《换凤》叶鲜

12、第 12 章

　　智仁殿画院里，二品画工甄德胜伏案，椅子的高度与桌子是匹配的，但这幅画有些特别，似乎需要特别的技巧，因而他时不时从椅子上起身，弯腰躬身，眼睛几乎贴着画纸，嘴巴抿成一条线，严肃得叫人好奇。

　　同僚从他身边经过，不经意问一句，他敷衍过去：“说不得，说不得。”身子一挡，生怕旁人看去。

　　院监来问：“圣太后礼佛图就差你那部分了，还要多久？”

　　那礼佛图上一共十九人，人物有远近大小，画法各不相同，他画的是主像——皇太后以及身侧的女官张婉儿，他一向胜此重任。

　　礼佛图发生的时节是半个月前，太后率一众宫女太监出宫前往相国寺，参加佛节，随行三位画师，负责画人像和场景静物，底色由另一位画师负责。

　　太后那边等着看，院监昨日便来催了一遍，他随口应承：“明日就好。”

　　今日院监又来了，站在他桌边，手指叩桌：“好了没，大画师？”

　　“好了好了，就差补色了。”

　　院监眼一沉，发现不对劲：“你这画的什么？太后没画好你画仙女？正经事不做了？”

　　“嗐！不是仙女是凡人！礼佛图下午就呈上去，莫急莫急！”

　　院监放了心，又朝他笔下看一眼，不是仙女是什么？只差衣裳上色，弄成霓裳彩衣。

　　“啧啧！叫你娘赶紧说门亲事。”院监拍拍他后背。

　　画院今日来了贵客，申时初，太子亲自来取礼佛图去给太后献殷勤，顺便来看他的花卉工笔画完成度。

　　姓黄的画师赶紧把那幅观音昙拿出来，他受邀去看那朵奇花的绽放，三更半夜困得眼睛睁不开，等了两个时辰，那娇花在凌晨开放。

　　他善作花鸟，笔下的观音昙栩栩如生，太子仍不满意，低头跟他凑一起，对着画指指点点，对颜色深浅和花瓣边缘状态提了要求。

　　黄画师频频点头：“就照殿下说的改，后日下臣差人送到东宫去，不劳殿下来回劳顿。”

　　太子名曰朱敏端，看着是个正经人，一身朱红袍子，身杆如竹面如兰，不笑的时候瘆人，笑起来也没多少亲切。

　　内侍捧着礼佛图，他背着手悠闲地转，天公不作美地转到甄德胜这儿来了。

　　甄德胜把笔提起来，怕手抖，这位过来怕是要跟院监大人一般说话，问是不是仙女，怎么还不娶妻，他得想好了作答，不能像应付院监那样随意。

　　太子身上有一股花香，天然的花木气息，闻着舒爽，甄德胜不免在心里把他称赞一番：君子如兰。

　　下一刻，太子的手出现在画布上，他不光看，他还要摸，气不气人？

　　甄德胜默默收回自己的赞赏，朝这位不速之客僵硬地躬身行礼。

　　果然，太子问他：“这上边是仙女吧？怎的穿这么素？”

　　甄德胜道：“尚未着色。”至于这画是仙女还是凡人，他不告诉他！

　　太子把那画盯了许久，盯得甄德胜额头冒汗，他盯完就把画一卷，交给身后的内侍。

　　内侍右手一幅圣太后礼佛图，左手一幅神仙女临凡图，满载而归。

　　甄德胜瞠目结舌：“这……这是何意啊！”

　　君子一样的朱敏端拍他的肩，留下院监一样的话：“叫你奶奶给你说门亲事。”

　　说完就转身，甄德胜急了，叫道：“等等，等一下！殿下！这画是下官画的，用来私藏。”

　　朱敏端朝他微笑：“知道，这画不错，人美，画工了得，孤收了，明日去东宫领钱。”

　　“殿下！这画，小臣不卖！”

　　朱敏端转过身来，目光冷淡，嘴角一翘，目光还是冷淡。

　　“还有，孤收了这画，她就是孤品，你不要再画了，私藏商用都不可。”

　　甄德胜心头滴血，心里所有的念想被瞬间掏空，失去一切的感觉令他头晕目眩，几乎站立不稳。

　　朱敏端冷冷地看他一眼，没分给他半分同情和愧疚，转头就走。

　　“死花匠！”

　　甄德胜咬牙切齿，悄悄在肚子里骂。

　　甄德胜一连两日没精神，画什么都不得趣，画上的女人笑眯眯警告他：不许私藏，不许商用！

　　他是不怕的，偷偷画了放在家中，当神拜，谁也说不得他。

　　太子威胁他：不许再画了！不可私藏，不可商用。

　　他不得不当回事，他可以在家里偷摸画一张，但家里人来人往，总有穿帮的时候，太子其人，名为花匠，心思深不可测，手段他还没见识过，不想拿自己去试探。

　　画上的女人他打听过了，是他高攀不起的，前些时日被昭毅将军厚聘娶走了，算得上郎才女貌，佳儿佳妇。

　　隔两日，太子亲自来取他的观音昙，这回他满意了，心情也不错，随手给了个玉饰为赏。

　　甄德胜叫住他，肚子里冒着坏水，跟太子比起来，大约不分伯仲。

　　他听到些风声，这位将军夫人本该是太子妃，是太后作的主，不知何故被皇帝赐婚给功臣。

　　太子知不知这画中仙是谁？这画中仙差点成了他夫人，他后不后悔，气不气？

　　朱敏端离他远远的，并不过来，好似他这里有未知的危险。

　　甄德胜只得扬声道：“殿下，前日小臣所赠之画，画中人并非仙女。”

　　朱敏端信了，凡人编造不出仙人的样貌，必是所见所感，才形于纸上。

　　“此女小臣有过一面之缘，殿下可知她是何人？”甄德胜眼睛发光，好似已经看到这讨厌的人失魂落魄捶胸顿足的模样。

　　朱敏端走近几步，与他目光相接，把头一摇：“孤不知道，孤也不想知道，你不准说出来！”

　　甄德胜再度目瞪口呆，眼睁睁望着那人潇洒地走掉了。

　　心口的一团火差点就能发散出来，然而被人临门一脚，又踹回去，死死憋着。

　　他痛苦难当，两只手轮流锤打胸口，那里在暗暗诅咒：我得不到画，你也得不到人！

　　他动静闹得大，同僚过来问：“怎么了，胸口疼？”

　　甄德胜摆手示意自己无妨，慢慢在桌边蹲下来，咬牙切齿低语：啊你个死花匠！我得到画，你才能得到人！啊啊啊把我的宝贝画还给我啊！

　　朱敏端离了画院，坐一乘金黄肩舆回宫，一路上眉目宁和。

　　他心思敏锐，那甄画工眼里迫不及待的恶意，他看得清清楚楚，对方急切地要把画中人姓甚名谁说出来，好叫他惊讶难受。

　　他偏不让他说，堵回去叫对方难受。

　　他可真机智！对方现在想必不好过，他自己心里就好过了么？

　　那画工就算说出画中人是他死去多年的亲娘，他也不会有几分为难，他明白，他娘不可能这么美。

　　那会是谁呢？会令他心情跌宕的，与他相关的……答案呼之欲出，他禁止自己深想，打开手中的昙花图。

　　死物比不过活物，他精心培育的观音昙全京城只此一株，配备了十来个顶尖园艺师照料、记录，在静夜里独自绽开时的美丽和氛围，让人上瘾。

　　画终究是扁平的，看了一会便丢开了。

　　那画中仙看不腻，他挂在墙上两天了，真人该是何等惊艳？

　　他用没见过世面的贫瘠思路去想象，当然想不出来，只得出一个结论：大约和他的观音昙差不多。

　　在花圃里转一圈，花草和泥土的气味令他心绪渐渐平静，不合时宜的猜测和猜测后的愤怒被压制在暗处。

　　寝殿里，那幅画在床对侧高悬，精心装裱后的素衣仙女居高临下与他对视。

　　仙女眼神并不温柔，没有神爱世人的悲悯，反而有一股高高在上的骄矜，仿若人间的公主。

　　她对他说：“看，你就看！你得不到我！”

　　画像不会说话，说话的是他不安分的心思，一股突如其来的烦躁袭击他，眉头一跳，抬手扫落一只细脖瓷瓶。

　　瓷器碎裂，脆亮的响声中断他的乱意，几只新鲜的花躺在湿漉漉的地板上，内侍听到动静进来，麻利地收拾干净，换了一只新瓶，插上新采的花。

　　朱敏端走到墙下，抬起脖子仰望画中人：“你笑话我是不是？你等着！你等着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