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换凤》叶鲜

1、第 1 章

　　五月初一夜里，颜舒昙子时才入睡，这间寝居是罕见的东西斜角朝向，床也是陌生的，屋子里飘着一股奇怪的味道。

　　今夜是她新婚，嫁给昭毅将军魏凤彪为妻，她以葵水之名推脱了圆房，两人各睡一头。

　　半夜，她的新郎被她一脚蹬到脚踏上，魁壮的男人没醒，鼾声如雷，有节律地在她脚下继续响。

　　早上她比他先醒，悄悄睁开一只大眼睛小心翼翼地打量他，她想了一阵，没想明白自己那一脚是不是故意的。

　　按理说她蹬不动他那壮硕的身躯，除非他也没睡着，顺势讨好般地滚下去，存心惹她发笑。

　　然而就算他翻滚到地板上她也笑不出来，那一纸赐婚的圣旨压在她全家头顶，纵使她父亲高居内阁次辅，亦不能公然违抗。

　　这个男人皮肤粗糙黝黑，眼睛里沉淀着血腥气，才从战场归来，在帝阙献俘，活人一百余，头颅两千首，敌酋首级被他穿在枪尖，残血滴了一路。

　　她慕名去看了献俘仪式，坐在路边的阁楼里占据着最好的位置，捂着鼻子嘴巴，兴奋又害怕地看完全程。

　　此刻在他精心布置的婚房里，她缩在被子里，手脚冰凉，像是被他劫来的俘虏，惊惶不安。

　　昨夜她拒绝圆房，不知道他下一步会对她做什么，不管他做什么，她感觉自己死定了。

　　男人在她注视下睁眼，他醒得很快，一瞬间切换状态，人已经直挺挺转过来，对着她虎视眈眈。

　　闭眼只需一瞬，还是没能快过他，被他捕捉到她的匆忙逃避。

　　“夫人，醒了？”男人浑厚的嗓音在她耳边响起，这声音也是难听的，她恨不得捂住耳朵。

　　男人问她：“亲个嘴子？”

　　她身子一抖。

　　男人只随口问问，等不及她反应，人就凑上来，她被泰山压顶般禁锢，动不了分毫。

　　随后是窒息般的痛苦，男人果然像对待敌酋般对待她，把她按得死死的，不给她半分反抗的机会，令她一个活生生的人，像一坨待宰的死肉。

　　半盏茶的功夫他才松开她，不过是亲个嘴子，她像断了气，掀开丝被剧烈喘息，双目潮湿，嗓子粘稠地冲他细声叫唤：“臭丘八！你想弄死我？”

　　将一位为国守边的将军唤做“丘八”，十二分失礼，之前她是相当尊敬这些人的，她有什么办法？气急之下便学着家里那些文人的口癖，脱口而出了。

　　新郎挨了骂也不生气，站在脚踏上笑嘻嘻地咂嘴，对着她绯红的脸看了又看，看得要够不够的，随手捞起一件短衫出去，在门口稍稍停顿，转回头来体贴地说了一句“你再睡会儿，老爷我出去练一趟拳”。

　　她怎么睡得着？满头满脸的口水味，像被家里的狗舔过。

　　春日尽了，日头初升，窗外有些暑气，颜舒昙软在床头叫人：“阿角！”

　　隔壁暗房里一声响亮应答“来啦！”十六岁的丫鬟衣鬓蓬乱地冲进来，一眼看到床上瘫软的人，心说这姑爷昨夜是使了多大力气，把人折腾得这般死相。

　　“开窗，打水我要洗脸。”

　　林角麻利地忙活，颜舒昙撸起袖子往脸上泼了三回水，帕子擦了又擦，把一张白嫩面皮折腾得红扑扑的。

　　皮肤又痒又麻，脸上的味道去尽了，屋里刚刚通风，昨夜就闻到的那股味儿还在，她问：“阿角，你有没有闻到奇怪的味道？”

　　林角手里搓着棉布，鼻子抽了抽：“没味儿啊，外头种了好多花，有点香气，还有黄土的腥味儿，要不要关窗？日头照进来了。”

　　“你再闻闻。”

　　林角又把鼻子抽了几下：“真没有了，就这几样。”

　　颜舒昙身上恢复了几分力气，坐起来拢着被子：“你的鼻子向来不灵，我闻到了，这气味……很糙！”

　　“不就是男人味嘛！”林角响亮地笑出来，“姑爷这样的人，除了汗味，还有煞气，血腥气，死人气，漠北的寒气，各种各样的多着呢，闻着就习惯了，日后说不得……”

　　颜舒昙一个使力，薄薄的丝被甩到地上，林角闭上嘴巴，悄悄瞅了她脸色，搬起蹭亮的小铜盆蹑手蹑脚地出去。

　　屋里静悄悄的，窗外一棵硕大的芭蕉树，大叶子随着风拍打木棂，一声声地响。

　　她呆呆地看着，想象那是自己柔嫩的手掌，敲窗打椅只会让自己枝叶断裂，对面纹丝不动。

　　但她真的很想试试，一巴掌呼在那武人脸上，是个什么感觉，爽吗？会被掐死吗？还是直接写个休书？

　　只亲个嘴嘴就让她难受半个时辰，将来躲不过要圆房，她得把自己扮成个僵尸挨过去，她才十七岁，今后那漫长的后半辈子，日日夜夜……

　　尽管自暴自弃，她仍是要把自己打扮利索，叫养娘珍姐进来梳妆，乌黑的发盘成两片半高髻，中间嵌一只假顶，抹了几滴香油，缀几只金玉饰品。

　　新做的陪嫁春衫每一件都合她心意，随手扯出一件嫩黄流金色换上，珍姐将一条半透明披帛在她肩背上挽好，面妆省了，推门出去。

　　正对着门是一块方形花圃，几株高乔木排出一片天然屏风，屏风后小空场里，她的新婚夫婿，这辈子的搭伙人，光着身子挥舞两只粗拳，老树斜枝上挂一只鼓囊囊的袋子。

　　男人只有中间腰部围了一块遮羞布，是豹纹的，所见之处肌肉遒劲，她好像又闻到那股奇特的男人味，也是一股人类始祖的味道。

　　她站在台阶上，目光端沉，娇身裹玉，像个公主。

　　叫她怎么和他相处？

　　她忍住蔓延的泪意，默默看那人像只豹子一样强身健体，沙袋在他连续重拳下像北戎俘虏一样垮掉了，一声轻响，沙土泄了一地。

　　魏凤彪揉着手腕大叫：“铁子！来扫一下！”一个矮墩少年突然现身，不知打哪里冒出来的，手里捏一个土兜一个竹扫把，低头弯腰开始干活。

　　揉一把胸膛上的汗，转脸看见台阶上，他新娶来的娘子，沐浴在旭日轻辉里宛如仙子，含情目专注于他的方向。

　　忍不住嘴角一咧：“我的夫人，这么早起来了，怎么不多睡会儿，多多的睡觉，养精神养皮肤。”

　　颜舒昙移开冷淡的眼，当初这武夫就是冲她脸来的，如今还要管她养不养肤？

　　魏凤彪春风得意，不计较她的沉默冷淡，飞快地搬了两张椅子过来请她落座，殷勤询问：“就在这儿吃早饭？”

　　颜舒昙也饿了，应一声“嗯”。

　　男人手一搓，把庭院南边一张石头桌子硬生生拔起来，不喘气地搬过来放到两把椅子跟前。

　　颜舒昙冷静地看着，心头闪过一句“鲁智深倒拔垂杨柳”，经过早上那一遭大象踩蚂蚁一般的压制，她麻木了。

　　早饭就摆在这里，肉包菜包面饼馒头米浆冒着白气。

　　魏凤彪吃个早饭也忙，自己嘴里不耽误地嚼，一只手伺候他新夫人，一样样递到她面前，待她吃一口就问“好不好吃”？

　　颜舒昙一声不吭，每样咬了几口，剩下的给她夫君包圆了。

　　饭后的魏凤彪越发力大如牛，把石头桌子轻轻松松搬回院南角放好，手臂肌肉饱满，皮肤是油亮的黑。

　　明明很讨厌他，眼睛却定在那汉子身上，委屈，愤怒，还有荒谬感在心里纠缠；明明吃了个半饱，身上仍是恹恹的。之前她就知道他是个莽武夫，今日她发现他像动物，豹子，牛，可能还有她未发现的品种。

　　就是不像人，其人，其形，其味，都叫出身并沉浸于书香世家的她难以忍受。

　　魏凤彪浑然不觉，出去擦了汗，套了一身短衫回来，在她面前几步远便放轻了两只脚，小心地挨着她坐下。

　　她身上有一股幽香，昨夜他就闻到了，这气味儿淡淡的，却尖锐地压住他满身酒食气，拼命往他鼻子里钻，害他心猿难系，意马难栓，半夜才睡着，身子挤在狭窄的脚踏上半睡半醒。

　　“夫人，今日想玩些什么？后边院里有个新扎的秋千，秋千旁边有个滑梯，我用铜板搭的，叫小子们滑了两天，想必蹭得滑溜溜的，不伤皮肉。”

　　他口中的“小子们”是指他从边境军营带回来的新兵预备役，有十几个，个个身形壮实，沉默寡言，不会说话只做事，老实地做他的护院和勤杂兵。

　　颜舒昙眼前闪出一幕景致：十几个面皮黝黑的短发崽子们排着队在滑梯上呲溜溜冲下来，就为了用他们穿着皮裤的屁股去磨蹭粗糙的铜滑梯……

　　她没忍住一声笑，笑完她就收住脸肉，来不及了，旁边的将军老爷得了趣，把椅子朝她挪了挪，不剩一丝缝隙。

　　男人浑厚的气息劈面罩过来，颜舒昙身上的软肉绷紧，心里想着词儿赶他。

　　不料男人突然起身，半个身子挡在她面前，如临大敌。

　　颜舒昙怔怔地看着一片朝她飘来的绿色树叶落到男人肩膀上。

　　她惊讶万分：“你做什么？”

　　男人拿下肩头的叶子，回头笑道：“帮你挡树叶，它要砸到你了。”

　　颜舒昙瞬间失去了语言的能力，怔了又怔，感动吗？一点也不！

　　积攒多日的愤怒委屈冲开礼仪的闸门，疯狂发作。

　　“姓魏的凤彪！你装什么好汉子！上个月初一，朱雀大街上，你砍下一颗人头，血把我浇透了！”

　　她哆嗦着站起来，记忆令她浑身发抖，比那一片飘零的树叶还不如。

　　魏凤彪手脚无处安放，目中露出怜意：“我不是故意的。”

　　“你就是故意的！”身躯虽娇弱，但她聪慧。

　　“好，我是故意的，但……”

　　颜舒昙掉头就走：“没有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