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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高老庄的耙子,为何突然不香了   晨雾未 ...

  •   晨雾未散,高老庄的麦田泛着青霜。
      猪刚鬣一耙子插进地里,震得虎口发麻。
      不单是麻,是整条手臂的筋络,都泛起一种被月光涤过的、陌生的酸软。
      “他娘的……”他甩甩手,盯着九齿钉耙。往日入土如切豆腐,今日却像刨铁疙瘩。
      更邪门的是,他昨夜灌了三坛烧刀子,按理该宿醉头疼、欲念翻腾,可今早睁眼,竟神思清明,连左耳后那道三百年的隐疤,都泛着微温。
      那疤,藏在鬃毛深处,形如斧痕。
      吴刚当年一斧擦过,没取他命,却留了“耻记”:天庭特许,永不得以仙力遮掩。
      “怪事。”他嘟囔,“莫不是……撞了佛气?”
      话音未落,远处田埂上,素白僧衣缓步而来。
      唐僧牵马前行,身后只跟一人。毛脸雷公嘴,金箍棒扛肩,尾巴懒洋洋卷着野草。
      孙悟空。
      猪刚鬣眯眼打量。
      和尚瘦,白,静。
      风过时,僧袍贴骨,腕间一道淤青若隐若现,像被什么勒过。
      “战五渣。”他心下嗤笑,“连马都牵不稳。”
      可当那僧人走近,目光掠过麦田。
      猪刚鬣忽觉左耳后一烫。
      像……有人轻轻拂过那道旧疤。
      —
      “高施主家,可容化斋?”
      唐僧声音不高,却让整片麦田的虫鸣都静了一瞬。
      猪刚鬣咧嘴一笑,耙子往肩上一扛:“斋饭管够!就是我家小姐,近来总做噩梦,梦见个猪头怪要娶她……长老若能驱邪,高家愿奉纹银百两。”
      语气轻佻,眼底却暗藏试探。妖怪扮人,最怕高僧照魂。他倒要看看,这和尚几斤几两。
      唐僧垂眸,指尖轻抚佛珠。
      第七颗乌木珠,内里一丝血线,悄然游动。
      “贫僧,试试。”他道。
      —
      【夜·高老庄西厢】
      月华如练,倾泻满院。
      猪刚鬣“醉卧”麦垛,鼾声如雷——实则半睁着眼,透过草隙紧盯西厢窗棂。
      窗内,一盏素灯,一卷《药师经》。
      唐僧端坐案前,未诵经,未焚香。
      只将佛珠绕上左手三指,拇指轻捻第七颗。
      乌木珠裂开一道极细金缝。
      他闭目,唇微启。
      无声。
      却有月光自窗涌入,凝成一线银流,悄然没入内室高小姐眉心。
      那是月华真言·净秽篇。
      天庭秘传,专为净化“情欲浊气”而设。
      当年天蓬被贬,玉帝未斩其神魂,却以“情瘴咒”封其清明,令其沉沦色欲,永世不得思归天界。
      此咒,唯月华可涤;
      此法,唯曾掌“灵山净律院”者可诵。
      三息。
      高小姐呼吸渐平。
      而麦垛后,猪刚鬣浑身一僵。
      他听见了。
      那是记忆的冰层,裂了一道缝。
      【广寒宫阶,霜白如刃。他踉跄跪行,仙甲尽碎,耳后灼痛如烙。玉帝的声音自九霄传来:“天蓬,汝既恋色,便永堕色中。
      自此,见月则思淫,闻香则心动,
      此为汝之‘道’。”】
      那声音此刻仍在耳内嗡鸣,与窗内僧人的无声真言,撞在一起。
      一个要他永世沉沦,一个在为他……清洗刑痕。
      “呃——!”他猛地捂住左耳后,冷汗涔涔。
      那不是梦。
      是三百年前,斩妖台下,刻入魂魄的刑谕。
      他扒开鬃毛。
      旧疤处,竟浮出一点银芒,形如半枚星轨。
      【天河如练,万星垂野。
      他踏云巡汛,九齿钉耙轻点星图,
      每亮一星,便有一界灯火安眠。】
      那是他最后的尊严。
      “你……”他哑声,望向窗内。
      恰此时,唐僧推门而出。
      月光落在他脸上,清寂如雪。
      他看见猪刚鬣,微微一怔,随即垂眸合十:“施主……酒醒了?”
      语气寻常,仿佛只是偶遇。
      猪刚鬣死死盯着他手。
      那串佛珠,第七颗已恢复黯淡。
      可他分明看见……唐僧拇指腹上,一点银芒,正缓缓渗入皮肉,如露归海。
      “你……”他嗓音发颤,“你念的……什么经?”
      唐僧抬眼。
      目光澄澈,无伪无饰,只余悲悯。
      “《安眠咒》。”他轻声道,“佛说,梦魇者,心有未解之结。贫僧不过……助她,暂得一夜安眠。”
      他顿了顿,补一句:“施主若愿,明日亦可为君诵一遍。”
      猪刚鬣怔住。
      他竟……主动提,为我诵?
      不是驱妖,不是降服,是……“助”。
      像春雨落瓦,无声,却润。
      他忽然觉得,肩上那柄九齿钉耙,沉得荒谬。
      “……老猪……”他低头,耙子“哐当”滑落田埂,“这耙子……突然不香了。”
      它曾劈开天河浪,点过三十六重天星图;
      如今,却只用来拱食、调情、装疯卖傻。
      —
      【三日后|高老庄后院|晨光初透】
      悟空一棒扫开院门残锁,哼着小调:“老倌儿,出来受降!”
      高老庄正堂,猪刚鬣已褪去妖气,素衣束发,九齿钉耙横放阶前。
      他跪在青石板上,头垂得极低。
      “长老……”他嗓音沙哑,“老猪愿随您西去,护您取经。只求一事。”
      他顿了顿,似用尽力气,“……莫唤俺‘天蓬’。那名,脏了。”
      唐僧未应。
      只缓步上前,素白僧袖掠过晨风,轻轻搭上那柄曾劈开天河的钉耙。
      一瞬。
      耙齿深处,三百年积垢悄然剥落,露出内里银纹:天蓬巡天令。
      猪刚鬣浑身一颤。
      唐僧收回手,目光沉静如古井。
      “汝名刚鬣,性烈如火,形滞于色,神困于欲。”
      他声音不高,却字字如磬,落进在场三人耳中:
      “然佛说,众生皆具佛性,只因妄想执著,不能证得。”
      他略一停顿,目光落于对方左耳后旧疤。
      那里,星轨银芒尚未退尽。
      “今赐汝法名,八戒。”
      二字出口,风骤静。
      “一戒杀,二戒盗,三戒淫,四戒妄语,五戒酤酒,六戒着香华,七戒坐卧高广大床,八戒非时食。”
      他顿了顿,补一句,极轻,却重逾千钧:
      “第九戒,汝自守,莫忘,曾为天蓬。”
      猪刚鬣。不,八戒,猛地抬头。
      眼中血丝密布,却无泪。
      他重重磕下头去,额触青石,声如闷雷:
      “弟子……八戒,谨受教!”
      起身时,他没看悟空,没看高老庄,
      只将目光落在唐僧手上。
      那双手瘦白,指节分明,方才轻抚钉耙时,腕间淤青勒痕一闪而过。
      从此,他总在师父捻佛珠时,悄然抬眼。
      看那双手,如何以凡人之力,
      撑起一条通天的路。
      —
      【辞行|官道旁】
      高小姐素衣出拜,袖中滑落一支玉簪断作两截。
      唐僧目光微凝。
      断口处,内嵌一枚极小的佛纹,形如蝉翼。
      他不动声色,袖中指尖轻划。
      一道微不可察的金线,自佛珠游出,悄然没入断簪。
      佛纹一闪,隐去。
      “善缘已解。”他合十,“愿小姐……余生无魇。”
      高小姐忽觉心口一轻,似有千斤枷锁落地。她凝望唐僧,低语:“长老……您眼中有星河,可……也冷。”
      唐僧一默。
      “冷,方能照见众生苦。”他轻答,“若暖,反易灼伤。”
      —
      【午后·官道】
      八戒牵着新赐的白马,走三步,回两头。
      忽地凑近唐僧,压低嗓:“师父……昨夜,俺梦见……天河的星,亮得晃眼。”
      唐僧脚步未停。
      “哦?”他轻问,“星轨……可还完整?”
      八戒猛地刹住。
      星轨!
      巡汛图分三十六重天,每重星轨不同,外人绝不可能知晓此词!
      “……残了。”他喉结滚动,“从月宫偏移三度起……全乱了。”
      唐僧终于侧首。
      目光落在八戒脸上,极静。
      “乱,是因执令者心浊。”他道,“非因……星不亮。”
      他指尖似不经意,拂过八戒左耳后旧疤。
      银芒一闪即没。
      “待浊气净,星轨自复。”
      八戒怔在原地。
      左耳后,那冰封三百年的灼痛……
      竟暖了。
      他默默弯腰,捡起地上那柄九齿钉耙。
      没再扛上肩。
      而是,抱在了怀里。
      像护着什么失而复得的旧物。
      悟空蹲在路旁老槐树杈上,啃着野桃,火眼金睛眯成一线。
      桃核“啪”地一吐,正中八戒脚边。
      “啧。”他低笑,“夯货,抱那么紧干啥?怕人偷你破耙子?”
      八戒没还嘴。
      只把耙子又往怀里收了收。
      悟空尾巴尖无意识卷紧树干。
      这呆子,眼神不对了。
      像……五百年前,斩妖台下,听见“天蓬”二字时,那一瞬的战栗与不甘。
      他抬眼望向前方。
      唐僧已行至坡顶,背对朝阳。
      衣袂翻飞间,腕间锁链勒痕若隐若现,像一道被时光磨旧的誓约。
      悟空忽然低语,几不可闻:
      “……月华真言?呵。”
      “师父,您连天庭的禁术都敢偷念。”
      “是真不怕……他们听见么?”
      风过林梢,无人应答。
      悟空从树杈跃下,落地无声。他走过八戒身边时,顺手捡起了那枚自己吐出的桃核。
      指尖一捻,桃核化为齑粉,随风散了。
      像抹去了一个,本可以拿来调侃八戒一辈子的把柄。
      唯余一串佛珠轻响,
      第七颗乌木珠内,血线已悄然褪尽,
      唯余一点银光,如星子落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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