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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童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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邹青的童年,从来没有“随心所欲”这四个字。
他记事比周遭的孩子都早,早到能清晰记得,三岁那年,父母牵着他冰凉的小手,第一次推开钢琴教室的门时,空气中弥漫的檀香与钢琴漆面的木质气息。那时他的手掌还攥不住一个完整的八度,指尖软软糯糯,落在黑白交错的琴键上,发出的声音都是细碎又笨拙的。可母亲的声音就在身后响起,温柔得像一层薄纱,却裹着不容置喙的坚硬:“阿青,乖,从今天起,钢琴就是你的必修课,以后要好好练,不能偷懒。”
父亲靠在门框上,穿着洗得笔挺的衬衫,神情是一贯的严肃。他很少说软话,每一句都像沉甸甸的石子,砸在邹青的心上:“我们没本事,这辈子就困在这小城里了。你不一样,弹好钢琴,以后能考去大城市,能有出息,不用像我们一样,看人脸色讨生活。”
那时的邹青,不懂什么是“出息”,不懂什么是“大城市”,他只知道,隔壁的小男孩每天放学都能抱着皮球在院子里跑,楼下的小姑娘能攥着蝴蝶结发绳,和伙伴们跳一整天的皮筋,而他,只能坐在冰冷的钢琴前,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枯燥的音阶。
这份被迫的坚持,没过多久就又多了一份重量。四岁那年,父母又给他报了小提琴班。理由很简单,“钢琴练气质,小提琴练身形,两样都学好,以后不管是考学还是立身,都多一份底气”。
从此,邹青的日子,就被黑白琴键和细细的琴弦,牢牢捆住了。
天刚蒙蒙亮,窗外的梧桐树还沾着晨露,别的孩子还在被窝里做着甜甜的梦,邹青就要准时起床。先坐在钢琴前,弹奏一个小时的音阶,指尖从发麻到僵硬,直到能流畅弹出一组完整的练习曲,母亲才会端来温热的早餐。早餐吃得匆匆忙忙,半个小时后,就要背上沉甸甸的小提琴盒,踩着晨光去琴行。小提琴的琴托抵在脖颈上,久而久之,那里磨出了一道浅浅的红痕,疼得厉害,他却不敢吭声——一旦放慢拉琴的速度,一旦出错一个音符,老师的批评的父母的失望,就会接踵而至。
傍晚放学,别的孩子背着轻便的书包,蹦蹦跳跳地奔向父母的怀抱,邹青的书包里,除了课本,还有厚厚的钢琴谱和小提琴谱。他不能停留,不能玩耍,甚至不能和同学多说一句话,必须马不停蹄地赶回家,先练两个小时的小提琴,再练三个小时的钢琴,直到深夜十点,窗外的灯火渐渐熄灭,指尖磨得发红,手腕酸胀得抬不起来,父亲才会点头,允许他起身去洗漱睡觉。
他的小手,从来没有过同龄孩子的柔软细腻。指尖布满了薄薄的茧子,那是钢琴键反复摩挲的痕迹;小提琴的琴弦划破过他的指尖,留下一道又一道浅浅的疤痕,结痂又脱落,脱落又结痂,最后变成了皮肤下淡淡的印记。脖颈上的红痕,也渐渐变成了一层暗沉的色素,不管穿什么衣服,都能隐约看到。
他讨厌这样的生活。
讨厌钢琴那冰冷的触感,讨厌练习曲一遍又一遍的重复,讨厌小提琴琴弦勒得指尖发疼,讨厌父母永远只看他的成绩,只问他的琴技,从来没有问过他,是不是喜欢,是不是很累。
七岁那年,他因为弹错了一段《致爱丽丝》的主旋律,被母亲拿着节拍器敲了手背。塑料的节拍器外壳冰凉,落在手背上,不算剧痛,却带着一种刺骨的羞辱。母亲的眼神里满是失望,声音里的温柔彻底褪去:“邹青,你怎么这么不争气?这首曲子我让你练了整整一个星期,你还是会错!我们花这么多钱给你请老师,买钢琴,买小提琴,你就是这么回报我们的?”
他咬着下唇,死死憋着眼泪,指甲深深嵌进掌心,直到尝到一丝血腥味,也不肯哭出声。他只是默默低下头,重新抬起指尖,小心翼翼地落在琴键上,一遍又一遍地弹奏那段出错的旋律。那一天,他从下午四点坐到了凌晨一点,指尖僵硬得失去了知觉,手腕酸痛得无法弯曲,直到弹得完美无缺,母亲才松了口。
那天夜里,他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眼泪终于无声地滑落。他悄悄摸了摸自己的手背,摸了摸自己的脖颈,心里第一次生出了强烈的抗拒——他不想再弹钢琴,不想再拉小提琴,他想做一个普通人,想拥有一个无忧无虑的童年。
可这份抗拒,终究只能藏在心底。
他太懂事了。懂事到看穿了父母的卑微与期盼,懂事到知道,自己的一句“不喜欢”,只会换来父母的伤心与指责。于是,他渐渐学会了顺从,学会了伪装。每次练琴,他都做得一丝不苟,每次参加比赛,他都能拿到优异的成绩。父母的笑容多了,邻里的夸赞多了,所有人都夸他是“天才少年”,夸他懂事能干,可只有邹青自己知道,这份“天才”的光环背后,是无数个深夜的疲惫,是无数次的委屈与不甘,是再也找不回来的少年意气。
日子一年又一年地过去,邹青渐渐长成了挺拔的少年。十四岁的他,眉眼清俊,性子却格外内敛沉默。他的钢琴弹得越来越好了,能流畅弹奏出肖邦的夜曲,贝多芬的奏鸣曲;他的小提琴拉得也越来越娴熟了,能演绎出《梁祝》的缠绵,《卡农》的温柔。他拿到了一个又一个奖项,那些奖状贴满了家里的墙壁,像是一道又一道无形的枷锁,提醒着他,他的人生,早已被父母规划好了。
十四岁的盛夏,格外炎热。
那天下午,邹青上完小提琴课,又在家里练了三个小时的钢琴,指尖的茧子被磨得发烫,脖颈的旧痕也隐隐作痛。父母要去外地办事,临走前反复叮嘱他,要好好练琴,晚上回来要检查他的新曲目。
看着父母离去的背影,邹青第一次没有立刻坐在钢琴前。他太累了,累得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他悄悄拿起外套,推开门,漫无目的地走在大街上。
盛夏的晚风,带着几分燥热,吹得路边的梧桐叶沙沙作响。街上的行人来来往往,孩子们抱着冰淇淋,蹦蹦跳跳地追逐嬉戏,笑声清脆,划破了午后的静谧。邹青沿着街边慢慢走着,看着那些无忧无虑的身影,眼底满是羡慕。他从来没有这样肆无忌惮地玩过,从来没有吃过一支完整的冰淇淋,从来没有和伙伴们一起,在晚风里奔跑打闹。
他走了很久,不知道走了多少条街,直到脚步渐渐停下。
眼前,是一家小小的乐器行。店铺不大,装修得很雅致,木质的门框,透明的玻璃窗,里面摆满了各种各样的乐器——钢琴、小提琴、吉他、尤克里里,整整齐齐地摆放着,在夕阳的映照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邹青本来不想停留,他这辈子,见够了乐器,也厌倦了乐器。可就在他转身的那一刻,一道身影,准确地说,是一把乐器,牢牢地抓住了他的目光。
那是一把大提琴,摆放在店铺最里面的角落,被一层薄薄的防尘布半掩着,却依旧掩盖不住它的温润与厚重。
它不像钢琴那样冰冷,不像小提琴那样纤细,琴身是深邃的胡桃木色,纹理清晰,在夕阳的光影下,泛着淡淡的柔光。琴颈修长,琴码精致,琴弦细细的,却透着一种沉稳的力量。它安安静静地立在那里,不像其他乐器那样张扬,却有着一种让人无法移开目光的魔力。
邹青呆呆地站在玻璃窗外,一动不动。
他忘记了疲惫,忘记了父母的叮嘱,忘记了那些枯燥的练习曲,忘记了自己对乐器的所有厌恶。他的目光,死死地锁在那把大提琴上,像是遇见了一个久别重逢的故人,又像是找到了一个可以安放自己所有委屈与欢喜的归宿。
他就这样,站在烈日下,看着那把大提琴,看了很久很久。
夕阳渐渐西斜,光影渐渐拉长,街边的行人渐渐稀少,冰淇淋的甜香渐渐消散,可邹青依旧站在那里。他的眼睛里,没有了往日的沉默与麻木,没有了委屈与不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从未有过的光芒,一种带着憧憬,带着渴望,带着坚定的光芒。
他想起了自己这些年的日子,想起了钢琴键的冰冷,想起了小提琴琴弦的锋利,想起了父母的期待,想起了自己的不甘。那些被压抑了十几年的情绪,那些被隐藏了十几年的渴望,在这一刻,忽然都找到了一个突破口。
他不喜欢钢琴,不喜欢小提琴,不是因为他讨厌乐器,而是因为,那些乐器,从来都不是他自己的选择。它们是父母的期待,是别人的认可,是枷锁,是负担,却从来都不是他心底真正渴望的东西。
可这把大提琴,不一样。
他不知道它的音色是什么样子的,不知道它弹奏起来是不是很难,不知道它要花多少钱才能买到。可他就是知道,他喜欢它。喜欢它的沉稳,喜欢它的温润,喜欢它安静伫立的模样,喜欢它那种,仿佛能包容所有委屈与不甘的厚重。
就在那一刻,一个念头,像是一颗种子,忽然在邹青的心底,破土而出,生根发芽,再也无法遏制。
他要存钱。
他要拼命存钱,买下这把大提琴。
这个念头,清晰而坚定,像一道光,照亮了他灰暗而压抑的少年时光。
他不知道,买这把大提琴需要多少钱。他不知道,自己要存多久,才能存够这笔钱。他知道,自己的零花钱很少,父母给的钱,大多都是用来买琴谱,交学费的。他知道,一旦父母发现他想买大提琴,一定会坚决反对,一定会指责他不懂事,一定会逼着他放弃这个念头。
可他不在乎。
这是他这辈子,第一次,违背父母的意愿,第一次,有了自己的渴望,第一次,想为自己,做一次选择。
夕阳的最后一缕光芒,落在邹青的眉眼上,也落在玻璃后的大提琴上。十四岁的少年,站在乐器行的玻璃窗下,身形单薄,却眼神坚定。他的指尖,下意识地蜷缩起来,仿佛已经握住了大提琴的琴颈,仿佛已经感受到了它温润的触感。
他默默在心底,许下了一个承诺。
不管有多难,不管要存多久,不管会遇到多少阻碍,他一定要买下这把大提琴。
他要让这把大提琴,成为他的救赎。
他要让它,奏响属于他自己的旋律,而不是父母规划的乐章。
他要让它,陪着他,挣脱那些无形的枷锁,奔赴一场属于自己的,自由而滚烫的人生。
晚风渐渐凉爽起来,吹乱了邹青的发丝。他最后看了一眼玻璃后的大提琴,眼底的渴望愈发坚定。然后,他缓缓转过身,沿着街边,一步步往家的方向走去。
脚步依旧缓慢,却不再麻木,不再迷茫。
因为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的人生,不再只有钢琴和小提琴的枯燥旋律。他的心底,有了一束光,有了一个渴望,有了一个值得他拼尽全力去奔赴的目标。
那把胡桃木色的大提琴,就那样,安安静静地立在乐器行的角落里,等着那个十四岁的少年,带着满心的渴望,带着积攒已久的温柔,一步步向它走来。
而邹青的口袋里,揣着他这个月仅有的五块零花钱——那是他省下的,没有买琴谱,没有买文具,那是他为这把大提琴,存下的第一笔钱。
虽然很少,却承载着他所有的希望,所有的向往,所有的不甘与救赎。
回到家,天色已经完全黑了。邹青推开房门,客厅里空荡荡的,父母还没有回来。他没有立刻坐在钢琴前,而是悄悄走到书桌前,拿出一个小小的铁盒子。
那是他小时候,奶奶给他的,用来装糖果的铁盒子。后来,糖果吃完了,这个盒子,就成了他的秘密基地。他把自己省下的零花钱,一点点存放在这里,里面只有十几块钱,都是他从牙缝里省出来的。
他轻轻打开铁盒子,把那五块钱放进去,指尖轻轻摩挲着盒子里的纸币,眼神坚定。
“等着我,”他默默在心底,对那把大提琴说,“我一定会买下你。”
说完,他合上铁盒子,小心翼翼地放进书桌的抽屉最深处,然后,才缓缓走到钢琴前,掀开钢琴盖。
指尖落在琴键上,依旧是熟悉的冰冷触感,依旧是枯燥的练习曲。可这一次,邹青的眼神,不再是麻木与委屈。他的眼底,有了光芒,有了渴望,有了坚定。
他知道,这段压抑的日子,还会持续一段时间。他知道,他还要继续练钢琴,继续拉小提琴,继续迎合父母的期待。
可他不再绝望。
因为他有了牵挂,有了目标,有了属于自己的渴望。
那些枯燥的练习曲,那些酸痛的指尖,那些无形的枷锁,都成了他存钱路上的磨砺。每多练一天琴,每多省一块钱,他就离那把大提琴,更近一步。
十四岁的盛夏,一把大提琴,一个少年,一个秘密,一份渴望。
十八岁的深秋,风带着几分清冽的凉意,却吹不散邹青心底积攒了四年的滚烫渴望。
这一天,是他的十八岁生日,也是他在心底演练了无数次的日子——他终于攒够了钱,够买下那把藏了他整个青春的胡桃木大提琴。
四年光阴,转瞬即逝。从十四岁那个盛夏,在乐器行玻璃窗后一眼沉沦,到十八岁这个深秋,攥着沉甸甸的纸币站在店铺门口,邹青走过了一段旁人无法想象的煎熬与坚守。这四年里,他依旧按着父母的要求,每天练琴到深夜,钢琴与小提琴的旋律依旧是他生活的主旋律,可他的心底,始终住着那把沉稳温润的大提琴。
他省吃俭用,把父母给的琴谱费、学费,一点点抠下来;把比赛拿到的奖金,一分不少地存起来;他拒绝了同学的聚餐,拒绝了同龄人的消遣,甚至拒绝了父母偶尔给的零花钱加餐,所有的钱,都被他小心翼翼地放进那个老旧的铁盒子里。那盒子里的纸币,从最初的五块、十块,到后来的一百、两百,每一张都浸着他的隐忍,每一分都载着他的渴望。
推开那家熟悉的乐器行大门,木质的清香依旧,和四年前一模一样。邹青的脚步有些迟疑,又有些坚定,目光几乎是瞬间,就越过满堂的乐器,落在了那个熟悉的角落。
那把大提琴还在。
四年时光,它依旧被妥善安放着,防尘布换了一块新的,胡桃木色的琴身被擦拭得一尘不染,在店内的暖光下,泛着愈发温润厚重的光泽。它像是一直在等他,等这个少年,跨越四年的时光,跨越所有的阻碍,一步步向它走来。
“小伙子,你又来了。”店主是个头发花白的老人,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一眼就认出了邹青。这四年里,这个沉默的少年,总会在周末的午后,悄悄站在玻璃窗外,静静地看着这把大提琴,一看就是很久。老人从未上前打扰,他知道,这个少年的眼底,藏着一份沉甸甸的执念。
邹青点了点头,声音还有几分不易察觉的颤抖:“爷爷,我……我要买这把大提琴。”
他缓缓掏出那个老旧的铁盒子,轻轻打开。里面的纸币整整齐齐地叠放着,有崭新的百元钞,也有泛黄的零钱,他一股脑地倒在柜台上,指尖微微蜷缩:“这些,应该够了。”
老人蹲下身,慢慢清点着纸币,眼底满是欣慰。他看着这个少年,从十四岁的单薄青涩,长成十八岁的挺拔内敛,这份坚守,太过难得。“够了,刚好够。”老人笑着点头,把钱轻轻推回他面前一些,“这四年,辛苦你了。这把琴,能遇到你,也是它的福气。”
邹青愣了一瞬,连忙摇头:“不用,爷爷,这是我应该付的。”
“拿着吧。”老人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温和,“十八岁生日快乐,这是爷爷给你的一点心意。”他顿了顿,转身从柜台下拿出一个小小的木刻手办,递到邹青面前,“这个也送给你,是我亲手做的大提琴手办,和这把琴一模一样。”
那是一个巴掌大的木刻,纹理清晰,工艺精致,胡桃木的色泽,和那把大提琴如出一辙,连琴弦的纹路都刻画得一丝不苟。邹青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接过手办,指尖触到木质的温润,心底的暖意,像是冲破了四年的寒凉,一点点蔓延开来。
这是他十八岁生日,收到的第一份礼物,也是这辈子,第一份真正属于他自己的礼物。
“谢谢爷爷。”邹青的声音,终于染上了几分真切的欢喜,眉眼间的沉默与疏离,褪去了大半,嘴角甚至勾起了一抹浅浅的弧度——那是四年来,他笑得最轻松、最坦荡的一次。
大提琴很重,远比他想象中更沉,以他一个人的力气,根本无法带回家。老人早已考虑到这一点,笑着递给她一张登记表:“把你的家庭住址写下来,我下午让店里的伙计给你送过去,保证安安稳稳的。”
邹青连忙接过笔,一笔一划地写下自己的住址,字迹工整,带着几分难以掩饰的期许。他又回头看了一眼那把大提琴,眼底满是眷恋,像是在和一个久别重逢的故人约定,又像是在告诉它,往后余生,他们终将相伴。
“麻烦爷爷了。”
说完,邹青小心翼翼地把木刻手办放进外套口袋里,紧紧攥着,像是攥着自己的整个青春与希望。他转身走出乐器行,深秋的晚风迎面吹来,却吹不凉他心底的滚烫。
这一次,他没有像往常一样,步履匆匆,沉默寡言。他沿着街边的小路,一步步往家的方向走去,嘴里不自觉地哼起了一段不成调的旋律——那是他四年来,偷偷在心底编的旋律,是属于他和那把大提琴的旋律。
旋律很轻,很柔,带着几分欢喜,带着几分释然,带着几分对未来的无限憧憬。他的脚步很缓,眉眼弯弯,口袋里的木刻手办,隔着布料,传来淡淡的温润触感,那是他从未有过的安心与坦荡。
他走过了四年里无数次走过的街巷,走过了那家卖冰淇淋的小店,走过了那个曾经挤满嬉戏孩童的广场,每一步,都走得格外轻松。他甚至开始想象,大提琴送到家后,他会小心翼翼地掀开防尘布,指尖轻轻落在琴弦上,弹出第一声属于自己的音符;他会放弃那些枯燥的练习曲,弹奏自己喜欢的旋律,弹奏风的声音,弹奏夕阳的光影,弹奏属于他自己的人生。
想着想着,他的嘴角,笑意更浓了。
不知不觉,他走到了那条最熟悉的路——那是回家的必经之路,也是他走了十几年的路。路边的梧桐树叶子已经泛黄,一片片飘落,铺成了一条金色的小径,一切都和往常一模一样,可唯独不一样的是,今天的这条路上,围满了密密麻麻的人。
人声嘈杂,有人在低声议论,有人在焦急呼喊,还有人在悄悄抹眼泪。那股喧嚣,打破了这条小路往日的静谧,也打破了邹青心底的欢喜与憧憬。
邹青的心,莫名地咯噔一下,一股强烈的不安,像是冰冷的藤蔓,瞬间缠绕住他的心脏,让他几乎无法呼吸。他停下了哼唱的旋律,脚步下意识地加快,拨开围观的人群,一步步挤了进去。
就在他看清眼前景象的那一刻,所有的欢喜,所有的憧憬,所有的温暖,都在瞬间,化为了灰烬。
路面上,一片狼藉。一辆银白色的轿车,被撞得面目全非,车身扭曲变形,玻璃碎片散落一地,沾满了暗红色的血迹。而在那辆报废的轿车旁,两道熟悉的身影,静静地躺在血泊里。
是他的爸爸妈妈。
他们身上的衣服,还是早上出门时穿的那件,此刻却被血迹浸透,狼狈不堪。母亲的眼睛微微睁着,像是还在牵挂着家里的他,牵挂着他有没有好好练琴;父亲的双手紧紧攥着,像是在最后的时刻,还在试图保护着母亲。
深秋的风,吹过路面,卷起一片泛黄的梧桐叶,落在血泊里,瞬间被染红。
周围的议论声,呼喊声,仿佛都被按下了静音键。邹青僵在原地,一动不动,像是一尊被冻住的雕塑。他的目光,死死地锁在那两道躺在血泊里的身影上,眼底的欢喜,瞬间被一片死寂取代。
他没有哭。
没有像旁人一样,失声痛哭,没有崩溃倒地,没有撕心裂肺的呼喊。他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身形单薄,脸色苍白得像一张纸,嘴唇微微颤抖,却没有发出一丝声音。
他的指尖,还紧紧攥着口袋里的木刻手办,温润的触感,此刻却像是刺骨的寒冰,冻得他指尖发麻。他的脑海里,一片空白,什么都想不起来,既想不起四年里的隐忍与坚守,想不起那把大提琴的温润模样,也想不起父母平日里的严厉与失望。
他只是静静地站着,看着那片血泊,看着那辆报废的轿车,看着围观人群同情的目光,仿佛眼前的一切,都只是一场荒诞的梦。
他甚至在想,等梦醒了,爸爸妈妈就会站起来,拍一拍身上的灰尘,对着他说,阿青,我们回家,好好练琴。
可那不是梦。
警笛声渐渐逼近,救护车的鸣笛声,划破了深秋的静谧,一步步传来,又一步步远去。医护人员匆匆上前,小心翼翼地把他的父母抬上救护车,盖上白布,那一刻,邹青的心脏,像是被狠狠撕裂,疼得他几乎无法呼吸,可他,依旧没有哭。
他麻木地跟着救护车,一路来到医院。医院的走廊,冰冷而空旷,消毒水的味道,刺鼻难闻,取代了乐器行的木质清香,取代了他心底的温暖。
他坐在走廊的长椅上,一动不动,双手紧紧攥着口袋里的木刻手办,指节因为用力,泛出了青白。走廊里,有人在失声痛哭,有人在低声安慰,唯有他,沉默得可怕,脸色苍白,眼底一片死寂,像是失去了所有的灵魂。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每一秒,都像是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终于,手术室的灯,灭了。
穿着白大褂的医生,一脸疲惫地走了出来,摘下口罩,看着坐在长椅上的邹青,眼神里满是同情与惋惜。他张了张嘴,语气沉重,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冰冷的尖刀,狠狠扎进邹青的心底:
“对不起,小伙子。我们已经尽力了,你的父母,送到医院的时候,就已经没有了呼吸。”
没有了呼吸。
这五个字,轻飘飘的,却有着千钧之力,狠狠砸在邹青的心上。
他的身体,微微颤了一下,依旧没有哭,甚至没有抬头看医生一眼。他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目光空洞地望着前方冰冷的墙壁,口袋里的木刻手办,被他攥得越来越紧,仿佛那是他此刻唯一的支撑。
没有撕心裂肺的悲痛,没有崩溃绝望的呐喊,只有一片死寂的沉默。
那种沉默,比任何哭声都更让人心疼,比任何崩溃都更让人无助——那是一种深入骨髓的麻木,一种失去所有牵挂后的空洞,一种连悲伤都无力表达的绝望。
后来,外婆匆匆赶来了。白发苍苍的老人,看到沉默的邹青,看到医生脸上的惋惜,一下子就崩溃了,失声痛哭,却还是强撑着精神,牵着邹青冰冷的手,轻声说,阿青,外婆带你回家,我们去收拾你爸爸妈妈的遗物。
邹青没有说话,只是麻木地跟着外婆,走出了冰冷的医院走廊。救护车的鸣笛声早已远去,警笛声也渐渐消散,可那片血泊,那两道躺在血泊里的身影,那医生沉重的话语,却像一道道烙印,永远地刻在了他的心底。
他回到了那个曾经充满钢琴与小提琴旋律的家,那个曾经让他无比厌恶,却此刻无比陌生的家。家里的一切,都和往常一模一样,钢琴盖依旧敞开着,上面放着他未练完的琴谱,小提琴盒摆在墙角,琴托上的痕迹,依旧清晰可见。
可唯独,没有了父母的声音,没有了母亲的叮嘱,没有了父亲的严肃,这个家,冰冷得像一座坟墓。
外婆在厨房里,默默收拾着,低声啜泣。邹青则一个人,走进了父母的卧室,静静地站在那里,目光空洞地扫视着房间里的一切。
床头柜上,放着一本厚厚的日记本,封面已经泛黄,上面写着母亲的名字。那是他从未见过的日记本,也是母亲的秘密。
邹青的脚步,缓缓挪了过去,小心翼翼地拿起那本日记本,指尖触到泛黄的纸张,心底的麻木,似乎有了一丝微弱的松动。
他轻轻翻开日记本,一笔一划的字迹,映入眼帘,那是母亲的字迹,温柔而工整,却写满了愧疚与无奈。
“青青今天没有弹好《致爱丽丝》,我很生气,拿着节拍器打了他的手背。可是打完后,我又后悔了,他才七岁,小小的一只,指尖都还没长开,我是不是太严格了?”
“今天青青问我,能不能不练琴,想去和小朋友一起玩。我拒绝了他,看着他落寞的背影,我心里像被针扎一样疼。阿青,对不起,妈妈也是为了你好。”
“青青拿到了钢琴比赛的一等奖,看着他手里的奖状,我很开心,可我更心疼。他的指尖,磨出了那么厚的茧子,脖颈上的红痕,从来都没有消过。”
“阿青长大了,越来越沉默了。他每天都很认真地练琴,可我知道,他不开心。我多想让他随心所欲一次,可我不能,我们没本事,只能让他多学一点,以后才能少受一点苦。”
“今天看到阿青站在乐器行门口,看着一把大提琴,眼神里的渴望,是我从未见过的。我心里很愧疚,是不是,我一直都在逼着他,逼着他走上一条他不喜欢的路?”
一页,又一页。
每一句话,都写满了母亲的愧疚与无奈;每一句话,都写满了母亲的疼爱与牵挂;每一句话,都像一把冰冷的尖刀,狠狠扎进邹青的心底。
他一直以为,父母的严格,是厌恶,是逼迫,是不甘;他一直以为,自己的童年,是灰暗的,是压抑的,是没有疼爱的。可直到此刻,他才知道,那些冰冷的指责,那些无休止的逼迫,那些无形的枷锁,背后,都是父母沉甸甸的疼爱,都是父母卑微的期盼,都是父母无能为力的无奈。
母亲打了他,转身就会后悔;母亲拒绝了他,心底就会心疼;母亲逼着他练琴,只是想让他以后,能有一份底气,能随心所欲地选择自己的人生。
原来,他从来都不是孤身一人。
原来,那些他厌恶的日子,那些他憎恨的旋律,背后,都是满满的疼爱与牵挂。
口袋里的木刻手办,依旧传来温润的触感;心底的渴望,依旧滚烫;可那些疼爱他的人,那些逼迫他的人,那些他愧疚的人,却再也不会回来了。
邹青依旧没有哭。
他没有失声痛哭,没有崩溃倒地,只是静静地坐在床边,一页一页地翻完这本厚厚的日记本,指尖轻轻摩挲着那些泛黄的字迹,眼神里的死寂,渐渐被一种复杂的情绪取代——有愧疚,有心疼,有遗憾,有释然,还有一丝深入骨髓的悲凉。
翻完最后一页,他轻轻合上日记本,小心翼翼地放进自己的包里,紧紧抱着,像是抱着母亲最后的疼爱,抱着自己最后的愧疚,抱着那段被他误解了十几年的时光。
那天之后,邹青卖掉了那架钢琴,卖掉了那把小提琴,唯独留下了那把姗姗来迟的大提琴,还有那个小小的木刻手办。
外婆把他接回了老家,待了一段时间。可他终究,无法留在那个充满回忆的小城里,无法面对那些熟悉的街巷,无法面对父母留下的痕迹。
十八岁的冬天,邹青离开了老家,一个人,去了一座陌生的大城市。
他租了一间小小的公寓,公寓很冷,没有暖气,没有烟火气,空荡荡的,只有那把大提琴,静静地立在角落,还有那个木刻手办,放在书桌的正中央。
从那以后,邹青就像是变了一个人。
他不再练琴,不再触碰那些熟悉的琴弦,只是没日没夜地坐在书桌前,拿着笔,写着歌。
写那些灰暗的少年时光,写那些压抑的委屈与不甘,写那些迟到的懂得与愧疚,写那把藏了他四年青春的大提琴,写父母那份沉甸甸的疼爱,写那些来不及说出口的对不起,写那些无法重来的遗憾。
他写的歌,很轻,很柔,带着几分悲凉,带着几分释然,带着几分深入骨髓的孤独。他的歌声,很低,很沉,像是大提琴的旋律,包容着所有的委屈与不甘,承载着所有的疼爱与遗憾。
他没日没夜地写,不分昼夜,不分春夏秋冬。公寓里的灯光,总是彻夜通明,笔尖划过纸张的轻响,是这个冰冷公寓里,唯一的声音。
他拒绝了所有的社交,拒绝了所有的陪伴,一个人吃饭,一个人睡觉,一个人写歌,一个人对着那把大提琴发呆,一个人抱着那本日记本,沉默不语。
他的世界,很小,很小,小到只剩下大提琴,只剩下木刻手办,只剩下日记本,只剩下那些没日没夜的旋律与文字。
那个曾经渴望自由,渴望挣脱枷锁,渴望弹奏自己旋律的少年,在失去所有疼爱之后,终究,还是陷入了另一场孤独的枷锁。
日子,一年又一年地过去。
邹青渐渐长大,褪去了十八岁的青涩与麻木,长成了一个沉稳内敛的青年。他写的歌,渐渐被人发现,渐渐被人传唱,有人说,他的歌,有故事,有温度,有遗憾,能唱到人的心坎里。
可只有邹青自己知道,那些歌,都是他的救赎,都是他的遗憾,都是他写给自己,写给父母,写给那段灰暗而温暖的少年时光的情书。
他依旧一个人,住在那间冰冷的公寓里,依旧没日没夜地写着歌,依旧抱着那本日记本,依旧守护着那把大提琴,依旧珍藏着那个小小的木刻手办。
他以为,自己这辈子,都会这样孤独下去,都会这样,在遗憾与愧疚中,在孤独与悲凉中,一步步走到尽头。
他以为,那段属于他的温暖,那段属于他的烟火,那段属于他的救赎,早已随着父母的离去,永远地消散在了十八岁的深秋。
直到遇见了闻裴
他以为的孤独终老,原来,只是为了等到一个人,一个能读懂他弦间的遗憾,能读懂他文字里的悲凉,能陪着他,弹奏属于他们两个人的旋律,能陪着他,走出那段灰暗的时光,能陪着他,把冰冷的公寓,过成温暖的家的人。
那把藏了他四年青春的大提琴,终于,等到了属于它的旋律。
那个孤独了多年的少年,终于,等到了属于他的救赎,等到了属于他的,烟火与温柔。
从此,邹青的人生,在钢琴与小提琴的枯燥旋律之外,多了一段属于大提琴的,温柔而坚定的余念。那段余念,支撑着他,走过了最灰暗的少年时光,支撑着他,一步步挣脱枷锁,一步步奔赴自由,一步步,遇见了那个后来,会温柔告诉他“你只为自己而弹”的闻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