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曜聚轸》朱玹

55、师徒离心

　　她早已从先前的对话中摸清重和黎的逻辑，这话与其说是疑问，不如说是确认。

　　重和黎缓缓点头，玄色道袍的袖口随动作轻晃，语气平淡得仿佛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小事：“是。驭灵门虽小，却藏着一位能扰乱星象的变数，留着便是隐患。”

　　“可你与我师父黄道周，不是至交么？”林嗣音往前迈了几步，来到重和黎身前，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重和黎，却全然没注意到身旁的欧阳西松突然僵住的身形——他攥着铜铃的手猛地收紧，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的异样，却又强行压了下去。

　　重和黎听到“黄道周”三个字，眼底终于掠过一丝极淡的涟漪，随即又恢复了淡漠，开始缓缓回忆过往：“我与你师父，可不是‘至交’这么简单。”

　　他顿了顿，指尖在膝头轻轻敲击，像是在梳理尘封的记忆，“你师父早年本就是天星道的弟子，天资卓越，跟着我学过星象推演，门里门外那些见不得光的脏活，他也替我做过不少。后来他自学了些驭灵术，就有了自己的想法，带着你师叔，找我辞行，说要出去另立门户，建个新宗门。”

　　他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嘲讽，语气里带着几分不以为然：“那时候的天星道，是仅次于斩魂门的大门派，弟子上千，术法高深，本就不缺他一位。他要走，我也就随他去了，没拦着，也没放在心上——没想到，多年后倒成了阻碍。”

　　林嗣音的心头猛地一跳，脑海里瞬间闪过祝家庄宗长说过的话——当年助祝家庄平定妖乱的，是两位三十来岁的年轻人。莫非那两人，就是重和黎与师父黄道周？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还没考证时间线，就被重和黎接下来的话打断，她只能暂时压下疑惑，继续听下去。

　　鬼火依旧在石柱上摇曳，将重和黎的脸映得忽明忽暗，他指尖划过八卦阵的银线，留下一道转瞬即逝的微光。

　　“后来，我观测星象时发现又有一颗陨星，再结合术法推断对应陨人的生辰八字和出生地，大致锁定了一人，而此人正在驭灵门门内。”

　　“驭灵门内竟藏着‘陨人’——那人体内的气息体态，能引动陨星偏移，长此以往，陨星成了气候……”重和黎说得缓慢，每个字都透着不容置疑的笃定，“我用天星道独特的传讯符试图与你师父沟通，让他交出那人，或至少允许我派人入内核查。可你师父执意不肯开门，说我是被星象迷了心窍，还说驭灵门弟子之中绝无‘陨人’。”

　　“于是你便不顾旧情，强攻了整个须弥芥子？”

　　林嗣音的声音冷了几分，她想起邱师兄被大火吞噬前对她的嘱托，想起门内弟子的惨死。

　　重和黎没有否认，只是平静地迎上她的目光，语气里带着一种近乎偏执的“大义”：“驭灵门满门不过百人，可星象紊乱对天下苍生造成的恶果，却是难以估量的——牺牲百人，换千万人安稳，这笔账，我算得清。”

　　他忽然话锋一转，眼神变得锐利起来，直直看向林嗣音，“你入凡世后，落地第一站是阿訇坟吧？还记得那白骨蔽野、尸横遍野的场面么？那就是星象紊乱的恶果，若不及时阻止，将来天下，只会比那更惨。”

　　“沃野也是如此。”重和黎好似想起了更久远的事。

　　洞窟里的空气骤然变得更冷，鬼火摇曳得愈发急促，仿佛也在为这残酷的“道理”震颤。

　　林嗣音攥紧了手中的排箫，指节泛白，她看着重和黎那张平静无波的脸，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这人以“天下苍生”为名，行杀戮之事，却连半点愧疚都没有，反而将自己的残忍，包装成了拯救世人的“大义”。

　　身旁的欧阳西松终于缓过神，他悄悄碰了碰林嗣音的胳膊，用眼神示意重和黎深浅不知，千万别冲动，可林嗣音的目光，却已变得愈发冰冷。

　　洞窟内的寒意愈发浓重，幽蓝鬼火在石柱上颤巍巍地跳动，将重和黎静坐的身影映得如同石雕。

　　林嗣音指尖摩挲着玉竹排箫的管壁，箫孔边缘的凉意透过指尖传至心底——一边是师父黄道周与驭灵门满门的血海深仇，一边是重和黎口中“天下苍生”的诡辩。

　　她握着排箫的手微微收紧，指节因用力而泛白，目光死死盯着阵中闭目静坐的人，犹豫着是否要立刻催动音术，向这个伪善的刽子手复仇。

　　就在这迟疑的瞬间，眼角忽然闪过一点冷冽的亮光——那光芒极快，像淬了寒的流星，从坑顶的阴影里直坠而下！

　　本能先于思考，林嗣音几乎是在看到亮光的同时，脚尖猛地点地，身形如惊鸿般向八卦阵另一侧的盲区掠去，袖摆带起的气流拂过地面碎石，发出“簌簌”轻响，转身的同时急速朝那物看去，目光锐利地扫向亮光来源处。

　　身旁的欧阳西松反应同样迅疾，他脚尖在坑边一蹬，身体借力腾空跃起，手中铜铃“叮铃”轻响，一道灵力托着他的身体，稳稳落在坑顶的岩石上。

　　“轰隆！”

　　两人原先站定的位置传来一声巨响，玄铁打造的流星锤锤头狠狠砸在八卦阵上，碎石飞溅，烟尘弥漫，地面瞬间被砸出个半尺深的大坑，锤身震颤的余波震得周围的鬼火都晃了晃。

　　林嗣音稳住身形，衣袖拂面以挡扑面而来的尘土，又掀开一条缝朝外看去，目光顺着绷直的锤链向上移动——锤链泛着冷硬的金属光泽，末端握在一只强劲有力的手中。

　　再往上，那手的主人一身飘逸的蓝衣，衣摆垂在坑顶边缘，随风轻晃，束发的玉簪在幽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当看清那张脸时，林嗣音瞳孔微缩，讶异的声音在洞窟里响起：“是你？”

　　坑顶那人不是谭竹是谁？

　　此刻她脸上没了往日的急切与委屈，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冰冷的决绝，眼神凶狠如刀，握着锤链的手稳如磐石，流星锤的锤头还在地面微微颤动，玄铁与石板摩擦的“咯吱”声，在寂静的洞窟里格外刺耳，透着股令人心悸的力量感。

　　“两日不见，没想到我还没死吧。”谭竹的声音带着几分冷意，目光扫过林嗣音手中的排箫，又落在坑顶的欧阳西松身上，最后定格在八卦阵中心的重和黎身上。

　　“师父，我能杀了他们么？”

　　虽是疑问，语气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

　　重和黎闭着眼，不发一言，似乎知道一切都是命中注定，做什么也改变不了。

　　谭竹继续道：“就算您不让，我也会杀了他们。这是我第一次不听您的命令行事。”

　　欧阳西松坐在坑顶岩石上，指尖转动着铜铃，眼神警惕地盯着谭竹：“师父？他口中的所谓调和天地之气，不过是用‘天下苍生’当幌子，行杀戮之事罢了！你跟着这种人，早晚也会变成双手沾血的刽子手！”

　　他话音刚落，手腕猛地一扬，铜铃发出一串急促的声响，音波化作无形的利刃，直扑谭竹面门——这是他惯用的音术攻击，既能扰乱心神，又能趁势突袭。

　　谭竹却丝毫不慌，握着锤链的手猛地发力，流星锤的锤头瞬间离地，顺着她的力道在空中划出一道残影，“铛”的一声巨响，硬生生将音波震散！锤身震颤的力量让周围的空气都似在波动，坑边的碎石被震得滚落坑底，发出“哗啦啦”的声响，尽显力量之威。

　　林嗣音见状，立刻明白了谭竹的意图。

　　先前因为在葵丘听她提到驭灵门，以为是善缘。但此刻才确认，她不仅是重和黎的守护者和徒弟，不会让他们靠近八卦阵，而且自己为乞丐报仇杀了她一次，此刻她又反过来复仇，此人已经不能策反了。

　　正与谭竹对战的欧阳西松疑惑地看向她，似乎在质问为何还不出手。

　　林嗣音深吸一口气，将胡糟糟的念头暂时压下，一个翻身上了坑顶。她指尖按在排箫孔上，清冽的音波缓缓溢出，不是带着安抚与防御的曲调，而是攻击性的钝音，又在身前织成一道半透明的音墙，挡住可能袭来的锤击。

　　“变成双手沾血的刽子手又如何！”

　　谭竹厉声反驳，手腕再次发力，流星锤的锤头在空中画了个圆，带着破空的锐响，直砸林嗣音身前的音墙，“重和黎仙师是唯一肯收我为徒，教我术法之人！他所做的一切，是为了天下安稳也好，是为了屠尽天下人也罢。跟我有何干系！”

　　锤头狠狠撞在音墙上，“嗡”的一声，音波与锤力碰撞的瞬间，洞窟里的鬼火剧烈摇曳，连八卦阵上的银线都泛起细碎的光。
　　谭竹似乎疯魔了。

　　音墙所受的轰击似乎传导在她手上，林嗣音只觉得手臂发麻，排箫险些脱手，她连忙催动灵力，加强音墙的防御，同时对一旁的欧阳西松使了个眼色。

　　欧阳西松会意，铜铃的声响骤然变调，不再是急促的锐音，而是转为低沉的颤音，音波顺着坑壁往下蔓延，直扑谭竹的脚下——他想借音波扰乱谭竹的重心，为林嗣音创造机会。

　　谭竹却早有防备，脚尖在坑顶岩石上一点，身体借力腾空跃起，流星锤的锤头顺着她的动作，再次砸向林嗣音，力道比先前更猛，玄铁锤头泛着冷光，像要将音墙砸个粉碎。

　　而八卦阵中心的重和黎，自始至终都闭着眼睛，盘腿静坐，仿佛周围的打斗与他无关，周身的灵力波动依旧平稳，八卦阵上的银线也随着他的呼吸缓缓闪烁，像是在积蓄着某种力量。

　　幽蓝的鬼火映着三人打斗的身影，洞窟里的气氛愈发紧张，一场音术与力量的较量，在这先天八卦阵前，正式拉开了帷幕。

　　洞窟内的灵力波动愈发狂暴，幽蓝鬼火被气流卷得四处飘散，映得八卦阵上的银线忽明忽暗。

　　谭竹眼中闪过一丝狠厉，握着锤链的手青筋暴起，玄铁锤头在她掌心下微微发烫——她再次猛地抡起流星锤，整个人原地旋转半圈，将全身灵力都灌注其中，锤头带着破空的锐响，如惊雷般朝林嗣音身前的音墙重重砸去！

　　“砰！”

　　音墙剧烈震颤，半透明的屏障上瞬间浮现出细密的裂纹，林嗣音握着排箫的手指微微发麻，吹奏的曲调都滞涩了几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