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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訇鬼捉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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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上荒草丛生,到一人腰高。
劲草通体皆呈暗红色,仿若沾染鲜血,随风折服,像鬼手招摇,“簌簌簌”仿若低声抽泣。
草根还有硬物,是没烂完的骨头。
据店小二传,阿訇坟白日倒还安静,夜间却常有磷火飘荡,似鬼火追人,且不时传来隐隐约约的厮杀声与痛苦呻吟,仿若往昔战事重现。
阿訇鬼就是在众尸骨上滋养起来的。
林嗣音在荒草中穿行,“你不用跟我来的。”
“我师兄说,阿訇鬼白日蛰伏鬼气最弱,我不怕的。”
林嗣音叹口气。
罗梨跟在她身后,接着说:“上次我也是趁日头最盛的时刻进的山,只不过引路罗盘出了故障,迷路了,一时没走出去。后来误打误撞遇到你,又想起听人说,遇到鬼打墙,要闭上眼,心中念着要去的地方才能走出去,这才出来了。”
罗梨脚步微顿,随后大喜:“林大哥,要不我们试试闭眼走?”
日头白花花的,闭上眼后看到的是一片血红。
林嗣音拉着罗梨的手腕,生怕二人走散。
山上寂静异常,偶有怪鸟啼叫,声如裂帛,划破长空。
杂草不仅能给人阻力,也能给人踏实感,林嗣音感受到一丛又一丛的杂草在自己身上拂过。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她已经很久没有感受到杂草的存在了,眼皮透过的光也暗淡许多。她试探着往前走了几步,脚底下的触感也与先前不同。
“林……”
林嗣音睁开眼睛,赶忙抖了下他的手腕,止住他的话头。
呈现在她面前的,是一个低矮的山洞,周围光线很弱,透着冷气。
两人在洞穴中走了没一会儿,狭窄的洞穴越来越宽,前方看不到尽头,后方的洞口渐渐凝成了一个亮点。
二人尽量压低脚步声,小心翼翼地走了有一刻钟。
前方忽然传来几声公鸡打鸣声,尖锐又嘹亮。
此处为何会有公鸡?
林嗣音停住脚步,回头茫然地看了一眼罗梨,罗梨也是不解。
继续向前走。
林嗣音一手扶着洞壁缓慢向前移动,另一只手被罗梨抓得很紧。
这条洞穴是主路,一路走来已经遇到了不少岔路口,四通八达。岔路虽多,但只有这条路最宽。
前面好似到了尽头了。
令林嗣音不解的是,为何如此安静?
为何不见鬼卒?
虽是心中犹疑,但并无他法,只得向前走去。
正在此时,一个尖锐又凄厉的嘶吼声传来:“斩魂臭皮囊!遛鬼烂裤丨裆!解怨坏胚子!缚兽恶婆娘!药修邋遢鬼!猎魔黑心狼!咯咯咯!没一个好东西!!!”
林嗣音止住脚步。
“你们这群所谓道貌岸然的修真者!简直荒谬至极!不分善恶!不看作为!只看是人是鬼,是鬼就全部赶尽杀绝!算什么好东西!”
这个声音非常奇怪,犀利且富有穿透力,带着打鸣时的高亢和急促,尾音还不自觉地拖长,活脱脱一个成了精的公鸡昂着脑袋在撕扯着嗓子,每个字都像是从它那尖尖的鸡喙中用力挤出来的。
“老子虽然是鬼!却只吃鸡!从未主动害过一条人命!这百年来何曾做过一件坏事!可你们呢!大老远从永安城赶过来,见我是鬼!二话不说,上来就打!非得置我于死地!”
像是喊累了,阿訇鬼休息了一小会儿,声音也变弱了。
“你们口口声声说斩妖除魔,维护人界正义,可在我看来,你们不过是一群盲目自大、仗势欺人的伪君子!你们何曾不懂善恶岂是由出生来定的这个道理!但你们就是懒得分辨!不想花力气!遇鬼就全灭!见妖就尽除!”
他的声音中,吐字短促而干脆,如同打鸣时节奏紧凑的“咯咯”声,尾音则被拉得老长,带着公鸡独有的粗粝与嘹亮,在阴暗洞穴之中回荡。
从声音能听出来,阿訇鬼必定受了很重的伤。
林嗣音正想稍身过去一看究竟,没想到罗梨的脑袋先探过来了。
她把蠢蠢欲动的罗梨按回去。
阿訇鬼的洞府宽敞无比,幽暗的磷火分散在各处,跳跃舞动。
“这几天真是倒霉到了极点啊!”
阿訇鬼细细算来:“先是前几天晚上,莫名其妙一阵亮得刺眼的流星雨轰然降临,白光比太阳还亮,照得我睁不开眼,躲都躲不及,持续半个多时辰,打扰我午夜清修。”
“随后,他娘的,山上莫名其妙上来一个人,我正想试试第一次吸人精气的滋味,结果他娘的,突然开始唱歌,唱得贼难听,听得我脑袋都快爆炸了,没忍住给他揍了一顿。”
林嗣音:“……”
林嗣音觉得有些无语,从罗梨那里掏出一块白布,抬手打了个结戴在头上,挡住了下半张脸。
阿訇鬼继续吐槽:“我脑袋到现在还疼得要命,这才被那群破修真的钻了空子,给我揍得抱头鼠窜。要是跟他们光明正大地打一场,指不定谁赢呢!他们也就只会趁人之危了!”
原来是自己的锅,林嗣音抬头看着洞壁,不知是何情绪。
罗梨方才见她拿了东西,也顺便开始细数自己所带的法器,看看有无能用得上的。
“哐当!”
一声清脆的响动刺破了所有人的神经。
“谁!”阿訇鬼声音炸了起来,“谁在那里?!”
没等林嗣音反应过来,阿訇鬼已经瞬间漂移到二人面前。
正与林嗣音的视线撞了个正着!
那是一张浓妆艳抹比女子犹胜七分的妖媚妆容,额头上贴着许多炫彩小羽毛,闪烁着金、蓝、绿三色光泽。眼窝深陷,额头与颧骨高凸,整张脸布满五彩斑斓的古怪斑纹。整张脸上下起伏间距甚大。
身后尾羽巨大,远远拖在地上,上面点缀着层层堆叠的羽毛,每一片都璀璨夺目,在磷火的招摇下闪烁着些许奇异光芒。
与前几天晚上初次见面不同的是,光晕暗淡了不少。
“你们是什么人!”阿訇鬼叫嚷起来,“你们这群修真的缺德鬼揍人揍到别人家里头了?!”
阿訇鬼前身前屈,一抬双臂,身后尾羽瞬间立了起来,如同一把绚丽的巨型折扇。
孔雀开屏!
林嗣音紧紧盯着他,不动声色地摸向腰际的排箫,随时准备出手。
罗梨赶忙捡起地上的罗盘,右手捏出一个诀,身形虽小,但气势与阿訇鬼不遑多让。
阿訇鬼率先发难,甩出几团黑气向二人袭来。
林嗣音几个闪身躲过,边躲边开始吹排箫,结果怎么用力都发不出声音。
她皱紧眉头,腮帮子鼓了起来,脸色微红。
旁边罗梨使出的几个诀驱散了不少黑气,但看起来缺乏危急关头的历练,手法慌乱,最终还是被黑气捆住,动弹不得。
林嗣音因关注罗梨,没有料到身后有一团黑气向她袭来,最终也中了招。
“咯咯咯!一个并无半分灵力的大人,带着一个乳臭未干的小孩,就这样还敢上门擒我!”阿訇鬼恼怒道,“看不起我吗!简直是欺人太甚!”
话音未落,阿訇鬼一抬手,二人即被掀到了洞府角落。
林嗣音本以为他会来吸食二人精气,正想继续缠斗,没想到阿訇鬼一个现身,兀自躺在了石床上,二郎腿高高竖起。
罗梨扭动身子凑过来,小声道:“林大哥,他看上去精神不太正常的样子。”
林嗣音正打算说什么,没想到阿訇鬼一个咆哮,又是给二人一个激灵:“欺人太甚那!”
咆哮完过后,阿訇鬼又开始大发雷霆,一阵辱骂,咒天咒地骂爹骂娘,仿佛上天入地就没有一个没得罪过他的。林嗣音先前从没见过一个人……一个鬼能有如此多的怨气。
最初听他骂人,还会去分析前因后果,但听得多了才发现他只是毫无理由地宣泄,一时之间只觉得好笑。
话语里满是公鸡声音的影子,每一个音节都带着一股子冲劲,像是打鸣时为了彰显威风而铆足的劲儿,尖锐又带着几分暴躁,让人听着耳膜都隐隐作痛。
阿訇坟为百年前的战场,怨气确实名不虚传。
林嗣音开始观察四周环境。岩洞潮湿寒冷,看那坑坑洼洼的样子,当初建造这地方的人手艺明显不怎么样。
整个岩洞很大,大大小小的隧道四通八达,犹如蚁穴之中。
洞内光线很暗,只有几处蓝色磷火微微闪动。
不知骂了多久,阿訇鬼像是骂舒坦了,消停了一会儿,深呼吸喘着粗气。
他像是这时候才注意到刚刚捉拿了两个人,起身抬步向他们走来。
林嗣音微微正色,准备迎接攻击。
“是他们自己送上门来的,我这应当不算主动害人吧。”阿訇鬼喃喃。
林嗣音:“……吸食丨精气就算主动害人。”
“算了,这几天修为大亏,正好拿你们补补。”阿訇鬼说服了自己,眼神也变得锐利起来,双手开始在空中画了什么东西。
“林大哥!”
林嗣音感觉自己好似变轻了,一股巨大的力量拉着自己往阿訇鬼而去,无法动弹。
就在此时,一道白光从隧道外飞出,急速穿过阿訇鬼与林嗣音之间,深深钉入另一面的岩壁当中,传来铮铮两声暗响,甚是空灵澄澈。
林嗣音的眼中还留有残影,面上似乎还留有一股泠泠的松风寒意。转头一看,才发现那是一把白色利剑。
岩壁在冲击中向四周裂开几道纹路,碎石纷纷落下,渐起一团尘埃。
还在苦苦挣扎的罗梨见此一幕刹那间容光焕发,宛如重生,霍然抬头,欣喜道:“大师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