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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寒潮 旧友挺身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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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漫过校园,晚自习结束的铃声消散在晚风里,宿舍楼的灯火逐一点亮。
父母早已离婚,谢屿没有在外租房,这间小小的宿舍,便是他全部的安身之处。债务已经全部还清,但家庭破碎留下的失重感依旧沉甸甸压在他身上,他从来没有动过退学的念头。
只是升入高二,课业难度陡然飙升,接踵而至的压力,让他半分也输不起。
外人眼里的谢屿向来一副吊儿郎当的模样,平日里总是漫不经心,遇事爱搭不理,一副什么都无所谓的散漫姿态,很少有人能看穿这层外壳底下积压的疲惫。
结束晚自习,两人一同走回寝室。房门关上,隔绝了走廊的喧闹。本班另外几个男生建了一个私密小群,没有把谢屿拉进去,有关他的揣测、闲话,全都藏在那个对话框中,从来不会当着他的面说出口。
白天课间,班里一个男生忘记锁屏,手机随意摊在桌面上,群聊界面恰好被谢屿无意瞥见。
“高二还跟谢屿一个班。”
“债虽然还清了,家里的烂事还是一大堆。”
“整天吊儿郎当,高二强度这么大,看他状态恐怕很难跟上。”
“成天一副无所谓的样子,谁猜得到他在想什么。”
没有激烈的辱骂,可每一句都在窥探评判他的私生活。
谢屿只扫了两眼,便漫不经心地挪开视线,嘴角甚至还扯出一点似笑非笑的嘲弄。他不会上前质问,一旦捅破这件事,反倒会被扣上偷看别人手机的帽子,衍生出更多流言。
面上装作浑不在意,那些文字却实实在在落在心底。
上午大课间做完广播体操解散之后,走廊人声嘈杂。赵景棋和陈意挤开来往的同学,径直拦住在走廊边角的谢屿。两人是谢屿过去的旧友,清楚他大半的处境,方才在队列边上,已经看见了男生故意撞谢屿那一幕。
赵景棋脸色绷得很紧,压低声音,压着火气:“刚才做操那事,还有班里那个小群,我们都知道了。”
陈意皱着眉,语气愤愤不平:“他们背地里乱嚼舌根还动手,就这么算了?直接去找老师说清楚。”
谢屿两手随意插在校服口袋,后背斜斜靠在墙壁上,眉眼漫不经心,一副无所谓的样子,轻轻晃了晃脑袋:“算了,没必要。”
“什么叫没必要?”赵景棋眉头紧锁,“他们这么对你,你就忍了?”
谢屿垂了垂眼,又很快扬起那副玩世不恭的笑:“闹大了,又要把我家里那堆旧事翻出来反复聊。高二时间宝贵,我懒得陪他们折腾。”
他不愿意再起风波,不想再变成全班议论的焦点。无论赵景棋和陈意怎么劝说,他都摆着手回绝。两个人看着他这副把所有事都揽在自己身上的模样,满心焦急,却拗不过谢屿的坚持,最后只能满心闷气地离开。
站在不远处的宋林将这一幕尽收眼底。他明白谢屿不是真的不在乎,只是吊儿郎当只是一层保护壳。
回到双人宿舍,谢屿把那只磨损的黑色双肩包随手扔在上铺床沿,踩着梯子翻上去,半躺着靠在床头。
惨白的日光灯落在身上,他单手搭在脑后,看上去散漫慵懒,心底却是一片寒凉。上学期那些难堪的画面——响亮的耳光、满堂惊愕的目光、铺天盖地的议论,明明已经过去很久,却像烙印,总在脑海反复盘旋。
苏桐清老师给他的心理辅导回执,一直夹在笔记本里面,边角经过一整个暑假,已经微微泛黄卷曲。
医生叮嘱他要尽量避开外界刺激,缓解积压的焦虑。可同班的流言躲进私群,看不见,却无处不在,他只能拿一副玩世不恭的外壳把自己裹起来。
宋林将课本整理到下铺旁边的书桌上,方才走廊里赵景棋、陈意为谢屿打抱不平的画面还在脑海。谢屿对外总是那副吊儿郎当、万事不上心的样子,仿佛什么伤害都戳不到他,可宋林看得出来,那只是伪装。
他想帮谢屿,却懂得把握分寸,过度的同情,只会刺伤少年本就敏感的自尊。
洗漱完毕,寝室熄灯,只允许开桌面微弱的小台灯。偌大的寝室,就只有他们两个人。安静得能听见窗外秋风掠过树梢的声响。
黑暗放大了所有情绪,上铺的谢屿翻来覆去,始终无法入睡。白天积攒下的烦躁、屈辱、无力,一层层翻涌上来,心口闷得发沉,呼吸都隐隐发紧。高二厚厚的课本、做不完的习题、看不见尽头的流言,一股脑全部压向他。
平日里那副满不在乎的劲儿,在深夜的寂静里彻底卸了下来。
不知过了许久,下铺传来轻微的翻动声。宋林同样没有睡着,仰头对着上铺的床板,压低声音轻声开口:“还没睡?”
上铺的谢屿身子微微一顿,沉默几秒,才漫不经心嗤了一声,语气带着几分玩世不恭,却掩不住底下的疲惫:“嗯,睡不着。”
“赵景棋他们想替你出头,你为什么拒绝。”宋林轻声问。
谢屿仰面躺着,望着寝室漆黑的天花板,嘴角扯出一抹淡淡的苦笑,声音放得很低:“出头之后呢?吵开,所有人又围着我的家事说三道四。不当我的面讲,可大家同在一个班。
真闹开了,这件事又会被反复拿出来说,高二,我耗不起风波。”
他习惯用吊儿郎当挡掉外界的伤害,却不想再度成为全班闲谈的焦点,宁可忍受暗处的排挤,也不愿把自己的私事摊开在所有人面前。
宋林没有继续劝说。道理说出来简单,可落到谢屿身上,每一步都万般艰难。
这一夜两人都睡得很浅。
天还没有完全亮透,闹钟响起。谢屿一夜安眠全无,脑袋昏沉发胀,眼底晕开浓重的青黑。他扶着护栏,懒洋洋从上铺爬下来,抬手胡乱抓了抓乱糟糟的头发,冷水拍在脸上,勉强驱散几分困意,二人一同离开宿舍,去往教学楼。
高二(9)班教室内,朗朗早读声四起。谢屿坐回靠窗的老位置,宋林就在他身旁。
几道若有若无的目光落过来,转瞬又装作埋头读书。谢屿察觉到视线,非但不躲闪,反倒抬眼散漫地扫回去,一副无所谓的模样,逼得那些人慌忙移开眼神。没有人当面说什么,但那些打量,沉甸甸压在人的身上。
早自习下课,课间喧闹起来。徐知夏犹豫再三,拿着一袋面包走到课桌旁。
“谢屿,我买多了,这个给你。”她轻轻把面包搁在桌角。
谢屿瞥了一眼,后背随意靠在椅背上,漫不经心摆了摆手:“不用,谢谢,我吃过了。”伸手轻轻把面包推了回去。他明白这份善意,却不愿坦然收下,仿佛等同于承认自己处境窘迫。
不远处几个男生看见了全过程,互相交换眼神,低头点开手机,将刚刚这一幕,发送进那个私密小群。
谢屿看得一清二楚,面上依旧是那副吊儿郎当的神态,指尖却在桌下死死攥紧,指甲陷进掌心,硬生生把翻腾的情绪全部压下去。
宋林笔尖轻轻叩了叩他课桌侧边,低声道:“不必所有事都自己硬扛。”
谢屿侧过头,挑了挑眉,语气带着几分戏谑,听不出喜怒:“争执解决不了根源,白费力气。”
上午课程继续推进,高二知识难度陡增。昨夜睡眠严重不足,谢屿数次思绪恍惚,回过神时老师已经讲过一大段内容。他没有露出慌乱,只是懒散地捞起笔,飞快动笔补记笔记拼命追赶进度。
大课间广播体操音乐响起,全班下楼集合。秋日寒风卷动落叶,高二(9)班的队列整齐排开。
身旁男生嘴上一言不发,却刻意往旁边挪半步,留出疏离的空隙。做操中途,其中一人故意侧身挤过来,肩膀重重撞上谢屿。
谢屿脚步踉跄,勉强站稳,他抬眼看向对方,眉眼间漫上一层冷意,方才那副散漫褪去大半:“下次注意点。”
那人只淡淡丢来一句:“不好意思。”听不出半分歉意,周围不少同学视而不见。
宋林站在斜后方,见状往前踏出半步,目光直直看向那几名男生。几人神色收敛,再也不敢做出多余举动。
解散返回教学楼,便发生了赵景棋、陈意拦着谢屿想要为他打抱不平的一幕。
回到教室,历史课课代表分发试卷。传到谢屿手中时,试卷已经被暗中揉出褶皱,边角弯折。谢屿捏着皱巴巴的卷子,漫不经心地伸手抚平,看不出半点动怒,安安静静听课做题,只有绷紧的下颌,泄露心底翻涌的寒意。
中午午休,众人去往食堂。谢屿打了最便宜的一素一饭,独自坐在角落。那几个男生隔了几桌落座,不上前挑衅,手指却不停,把操场、课堂发生的点点滴滴,持续发送进那个谢屿看不见的私群,还会时不时抬眼朝这边望过来。
赵景棋与陈意端着餐盘坐到他身边,依旧还在为上午的事愤愤不平,谢屿只打笑岔开话题,不愿继续纠结。
宋林端着餐盘,直接坐到他对面的空位。
“你不必次次都自己扛。”谢屿嗓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依旧维持着那副漫不经心的腔调。
“我不是同情你。”宋林拨了拨餐盘里的菜,“只是不该放任无端的恶意。就算藏在群聊里,伤害依旧真实存在。”
谢屿扒拉两口米饭,嘴角勾了勾,带着点自嘲:“可我接触不到那个群,连反驳的对象都找不到。”
“想要彻底根除很难,但不该由你一个人全部承受。”
谢屿没有再接话,低下头艰难吞咽饭菜。温热的食物滑入喉咙,心底的寒凉却挥散不去。
整整一个白天,表面上风平浪静。没有争吵辱骂,疏远、回避、暗中的小动作从未停止,所有议论都封闭在那个看不见的小群对话框。
谢屿吊儿郎当的模样骗过大部分人,好像什么都伤害不到他,只有宋林清晰地看见,少年眼底的疲惫,一日重过一日。
夕阳下坠,晚霞染红整片天际,放学铃声响彻校园。
晚自习结束,两人回到只有他们两个人的双人寝室。房门一关,外界的喧嚣被隔绝在外。寝室阳台推开一道缝隙,晚秋的晚风灌进来,裹挟着凉意。
谢屿踩着梯子走上上铺,随即又翻下来,倚靠在阳台栏杆上,望着楼下成片的香樟树。宋林走过去,站到他身侧。
晚风撩起少年额前碎发,落日的余晖落在谢屿脸上,褪去了平日里玩世不恭的伪装,眼底积攒已久的寒潮无处掩藏。
“今天,谢谢你。”谢屿开口,声音很轻,带着几分别扭。长久习惯用散漫外壳硬撑,道谢对他而言,从来都不轻松。
“不用。”宋林望向远处教学楼零星的灯火,“赵景棋他们是真心想帮你,不必一味推开所有人。苏老师给你的那张回执,如果你愿意,那也会是一个出口。”
谢屿指尖攥紧冰冷的栏杆,指节微微泛白,轻笑了一下,笑意却没抵达眼底。
“我知道是好意。可有些心结,不是几次谈话就能解开。高二就在眼前,暗处流言不停,我现在,只能撑下去。”
家庭早已破碎,偏见躲进看不见的聊天框,伤口愈合遥遥无期。
同班,又同住仅有两人的寝室,他依旧无法彻底逃离,只能靠着那副吊儿郎当的皮囊作铠甲,咬牙一步一步往前走。
夜色越来越沉,整栋宿舍楼渐渐安静。两个人的寝室安安静静,唯有晚风穿过阳台。
升入高二,同班同寝的日常看着平静,私群的流言、旧友的维护、心底翻涌的寒潮依旧日夜裹挟着谢屿,属于他的挣扎,远远还没有落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