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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玉兰枝畔疑花王,遥思暗涌两心知 余温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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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温的妙霖宫,渐渐褪去了初建时的簇新与热闹,沉淀出一种属于主人的、温和而有序的韵律。只是这韵律的基调,是一个“忙”字
。
身为新任春使,需熟悉并协调三界无数与萌发、生长、复苏相关的事务。下界某处春汛是否过量、某片灵植园花期是否协调、祈春祭典的灵力反馈是否到位、乃至天界各宫苑仙植养护的疑难杂症(依旧有不少悄悄送到他这里)……诸般文书玉简,如雪花般堆叠在他那张由沉心木打造、自带清神凝气效用的桌案上。
余温处理得还算得心应手,他记忆力绝佳,悟性极高,且对生机灵力的感知敏锐到近乎直觉,往往能一眼看穿问题核心,批注下的指令简洁明了,直指要害。只是连续多日伏案,纵是仙体,眉宇间也难免染上一丝淡淡的倦色。
这日,他正批阅着一份关于南赡部洲东部山林“猗兰谷”春季灵力异常波动的报告,指尖无意识地在玉简上轻轻敲击。类似的报告,最近似乎多了起来,且分布零散,看似互不关联,却又隐隐透着某种说不清的……刻意?
他揉了揉眉心,端起一旁温着的仙露抿了一口,目光不经意扫过桌角。那里静静放着一只素白玉瓶,瓶中清水滋养着一截斜逸而出的玉兰枝。这并非那株庭院中卓越本体所化的玉兰树分枝,而是余温某日见其花开得清寂可爱,信手折来插瓶的。说来也怪,这花枝离了本体,却依旧鲜活如初,花瓣莹润,幽香袅袅,为他这满是文牍气息的书房添了一抹生动的亮色。
余温看着那玉兰花,忽然想起连日来在许多份涉及下界异常、尤其是与草木精怪、地脉波动相关的报告中,频繁出现的一个名号。
“万妖花王……”他轻声念出这四个字,带着些许困惑与好奇。几乎每三份相关卷宗里,就有一份会提及这个称谓,或直接或间接。有的说某地骚乱因“万妖花王”麾下大妖及时制止而平息;有的说某处灵脉异常疑似与“万妖花王”的某项政令有关;还有的则是单纯禀报“万妖花王”近期又诛杀了某些为祸人间、猎取妖元的修士或败类。
这位“万妖花王”,仿佛一夜之间成了下界妖界、乃至部分人妖交界处最显赫也最神秘的存在。行事风格颇为矛盾:一方面,他统御万妖,整顿秩序,约束妖族伤人,甚至推动了一些地方人妖和平共处的尝试;另一方面,他对待那些残害妖族、夺取妖元之辈,手段又堪称酷烈,杀伐果断,不留余地。
“究竟是何方神圣?”余温指尖拂过玉兰花柔软的花瓣,似在询问这静默的陪伴者,“如此频繁地被提及……是当真事必躬亲,搅动风云,还是……有心人在借他之名,行扰动之实?”
玉兰枝在他指尖拂过时,几不可察地轻轻摇曳了一下,花瓣边缘的微光似乎流转得稍快了些,像是在偷笑,又像是在传递某种无法言说的情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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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下界妖界核心,一座由无数巨大古木与晶莹藤蔓自然构筑而成的华美殿宇深处。
殿内光线幽柔,流动着草木清芬。主位并非冰冷王座,而是一张宽大的、铺着柔软织锦的紫玉榻。卓越斜倚其上,一身白衣如月华流泻,长发未束,仅用一根简单木簪半挽。他手中把玩着一片新鲜摘下的玉兰花瓣,花瓣中央,一点极其微小的碧色光晕正在缓缓消散——那是刚刚通过本体与分枝之间的玄妙联系,“听”到的余温那几句低语。
“他提到我了。”卓越喃喃,苍白的脸上绽开一抹真切的笑意,那笑意驱散了他眉宇间惯有的冷寂疏离,仿佛冰雪初融,春水漫过山涧,昳丽得令人窒息。
“是是是,提到你了,万妖花王大人~”一个带着慵懒调侃的女声响起。殿柱旁,一株缠绕盛放的紫藤萝光影摇曳,化作一位身着紫纱长裙、姿容妩媚的女子,正是紫藤萝妖什罗,卓越为数不多可称友伴、亦是他麾下得力干将之一。她斜睨着卓越脸上那罕见的“傻笑”,忍不住翻了个白眼,“我说尊上,您这‘不苟言笑、冷若冰霜’的万妖花王名声还要不要了?最近这嘴角啊,就跟那开春的冰棱子似的,化得滴滴答答。怎么,天上那位春神大人,是给您吹了暖风还是下了甘霖啊?”
卓越对她的调侃不以为意,指尖轻轻碾过那片花瓣,感受着其上残留的、属于余温指尖的微弱温度与灵力气息,眼底的光芒更盛:“你不懂。”
“我是不懂您这千年铁树忽然开花的痴样。”什罗走近,自己寻了个位置坐下,神色却正经了几分,“不过,说正经的。您最近动作是不是太大了些?杀那些夺妖元的败类是痛快,也得了底下不少妖心,但动静传得太广,连天庭的文书里都频频出现您的名号。那位春使大人注意到,恐怕未必是觉得您‘厉害’,更多是觉得‘蹊跷’吧?毕竟,妖界安稳太久了,突然冒出个强势又爱管‘闲事’的花王,天庭难免要多看一眼。”
卓越终于将目光从花瓣上移开,看向什罗,眼中的暖意未退,却沉淀下几分深邃:“我本无意张扬。只是……”
他顿了顿,望向殿顶垂落的、闪烁着微光的藤蔓,仿佛透过它们看到了遥远的过去。“只是当年争夺这‘万妖花王’之位时,我看够了无谓的鲜血与牺牲。各族精锐为了一个虚名或所谓统领权,斗得你死我活,败者凋零,胜者亦满手血腥。那时我便想,若是他……若是余温看到那般景象,定会不喜。”
他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回忆的沙哑:“我坐上这个位置,不是为了一言九鼎,生杀予夺。我只是想,若我能让妖界少些内耗,少些无谓的争斗,让子民能安心修行、与人界或许能找到更平和的相处之道……是不是就更靠近他一些?是不是就更配……站在他可能会看到的地方?”
“我想变得优秀,像他一样,能庇护一方,泽被生灵。”卓越的指尖微微收紧,“所以,我改了规矩,禁了内斗,鼓励修行向善。对于那些戕害我族类、夺我同胞性命根基的,我自然一个都不会放过。”
什罗看着卓越眼中那抹混合着柔情与坚定的偏执光芒,轻轻叹了口气。她这位好友兼上司,平日里冷静理智得近乎冷酷,唯独在关于那位春使的事情上,纯粹执着得像个初涉世事的少年妖。
“你的心意……或许有一天他能明白。”什罗最终说道,“但现在,风头太劲并非好事。天庭那潭水,看着清澈,底下暗流多着呢。您这‘万妖花王’的名号频频上达天听,难保不会有人觉得您……碍眼,或者想利用您做点什么文章。尤其是,您还与那位春使大人有着……咳,某种特殊的‘联系’。”
她意有所指地瞥了一眼卓越手中已然化为光点消散的花瓣。卓越通过本体与分枝感应余温动向之事,她略知一二,虽觉此法有些冒险,却也知劝阻无用。
卓越神色微冷,方才的暖意收敛,恢复成那副高山寒玉般的模样:“我行事,自有分寸。妖界之事,只要不违天道,不害生灵,便轮不到旁人指手画脚。至于那些暗处的眼睛……”他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没什么温度的弧度,“若敢伸过来,剁了便是。”
“至于他……”提到余温,他语气又不由自主地软化了些,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期盼与忐忑,“他现在……应该只是觉得‘万妖花王’是个麻烦又厉害的角色吧?或许还有些好奇?”
什罗已经懒得再吐槽他这瞬间变脸的功夫了,只是揉了揉额角:“是是是,好奇。好奇到开始查你了。您就悠着点吧,我的花王大人。别到时候‘惊喜’没给成,先成了天庭的重点观察对象,连带您心心念念的那位也要惹上一身腥。”
卓越不再言语,只是重新望向虚空,指尖无意识地在紫玉榻的锦缎上描画着什么,仿佛在勾勒一个温润的眉眼。
天庭,妙霖宫中。
余温处理完又一批文书,目光再次落在那截玉兰枝上。他总觉得,这花今日似乎格外“活泼”一些?是自己太累,眼花了?
他摇摇头,将关于“万妖花王”的种种信息暂且压下。无论如何,只要对方行事不越界,不真正危害三界平衡,他便不会过多干涉。妖界自治,亦是天地法则的一部分。
只是,为何心中那一丝若有若无的异样感,始终徘徊不去?仿佛平静春水下,有暗流正在悄然汇聚,而“万妖花王”这个名字,或许正是那暗流涌动的中心之一。
他需要更仔细地观察。或许,也该稍微了解一下,这位神秘的花王,究竟是何等人物了。
余温不知道的是,在他升起这个念头的瞬间,下界妖王殿中,那株作为卓越本体的玉兰树,无风自动,满树繁花同时轻轻一颤,幽香弥漫,仿佛在无声地回应着某种跨越了仙凡界限的、宿命般的牵引。
而在这看似平静的互动之下,一张无形的网,正在某些阴暗的角落里,被更耐心、更细致地编织起来。网的目标,或许从来就不止是那位风头正盛的“万妖花王”,更包括了他所心心念念、光华渐盛的……春之神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