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毛毛虫 ...
-
12月1日，天气阴：
我只有一只右手，从我记事起我就已经习惯了用一只手生活，另外一个手只剩下残肢，我晃了几下残肢，它像被剥光的毛毛虫一样动了起来。
我的残肢总是能提前感受气温变化，尤其是下雨天。很不巧，今天正好是下雨天，我的残肢一阵一阵的痛，可是我还是要坚持坐在桌前写这篇日记。
刚刚我妈已经在催我洗澡了，如今是冬天，天太冷我并不想洗，所以我总是拖拖延延。
懒是一回事，家里的卫生间暖气开了也没用，这是另外一件事了。不仅暖气没用，顶头的灯也没用，所以我总是摸黑洗澡。
还有一个原因，我知道世界上有一种人，喜欢偷窥的人，从这时候开始，每次我进卫生间，都会抬头看着卫生间唯一的窗户，它被砌的很高，而且很小一个，以前没觉得有什么，现在却感觉像牢房。
而我是牢犯，紧紧盯着这个窗户，看是否会突然有一双眼睛，它的眼珠轱辘轱辘的转，贪婪的望着室内。
虽然它常年紧闭，虽然它高达三四米，虽然卫生间旁边是田埂。也许是害怕，也许是期待有个人突然过来跟我说话。
12月3日，天气阴：
我现在靠镜子旁边写这篇日记了，因为我的残肢很痛，痛的我有点坐不住，我偶尔看一眼镜子侧着身子的右肢，看着右肢幻想着完整的左肢，来缓解我的疼痛，
我妈并不会帮我洗，她总觉得，我应该都会。我洗澡也需要很大的精力和时间，我要用一只手扭来扭去的，变换方向的将上衣脱掉，这已经耗费了我很多的精力。
我通常脱完会靠在墙边休息一会，然后打开水龙头。借着月光望向那个窗户。我越长越高，窗子也越变越大，原来是长方形的，现在变成了正方形。
我的右肢是完整的，右边的身体我堪堪能清洗，但左边的身体，稀稀拉拉的，一块干净，一块污迹。
几个小时后，我终于洗完了澡。
过了几分钟，我妈气冲冲的从厕所出来，痛骂我为什么不把衣服拿走。她反复的说，反复的说，说的我有些恼了，这明明是个很小的事，为什么生那么大的气。
她说，我要和陈医生说，陈医生人很好，偶尔会提醒我，让我去检查一下残肢的情况。我不明所以。
12月4日，天气晴：
陈医生检查完之后，和我闲聊时说道，洗完澡后要学会拿走自己的衣物，我一下就明了了，我妈连这种事都要告状。
我们要走一段路，才能到公交站，我的左袖荡来荡去，像个小风筝一样，我始终保持沉默，和我妈保持着低气压。
公交站到了，我妈在我后面紧紧跟着，我借着扶手的力上了车，刚站稳，迎面一个人问我是否需要帮助，我愣了一下，立马摇了摇头。
我的余光瞟了一眼我妈，没有转头。
我有些晕车，脑袋混混沌沌的，想起了一些事情。
我妈在我小时候，交了一个新男朋友，带我介绍给他，约会地点是温泉场所，我们比男人先到，就泡了一个室内温泉，泡温泉的时候，我妈眼尖，发现我身上的污迹，稍微搓一下，就成泥了。
我妈的脸一阵青一阵白，一边大力给我搓灰，一边注意着四周的人。
等到男人来的时候，我才被搓干净。
我昏昏沉沉的睡了一觉，我妈将我拍醒，说到站了。
我们到中午才回到村里，周围很安静，老人们都在睡午觉，在我的小时候，村里还有小孩，现在只剩大人了。
没有小孩的嬉笑打闹，也不会有人对我大喊有病。这源于我小时候得了一种病，具体什么我忘记了，只能切掉我的左肢，防止病毒蔓延全身。
12月12日，天气晴：
常年使用右手，我的右手好像有了腱鞘炎，有时候犯的很突然，比如洗澡的时候，我的右手完全不能使用，我只能靠在墙边，让我休息。
那次我妈慌慌张张的闯进去，以为我在里面晕倒了，我从来没见过那个神色，我感觉我不认识她了，她在恐慌。我妈最常见的神情是有些可怜我，又有些不屑。
她总是这样，不屑的看着我，像是对我不服气。
某个亲戚总是说，小时候妈妈将我送人了，等到人家给我办满月酒时，妈妈又哭着喊一群人，将我抢了回来。有一次路过一个人家，妈妈告诉我，当时就给的他家。我可惜的看了一眼，我素未谋面的亲人啊。
我在村里总是窝在家里，从来不外出，我不喜欢那些村里人，他们总是笑眯眯的看着我，问我吃了没，然后瞟了几眼我空荡荡的袖管，小心试探的问我感觉怎么样，我总是答，还行，还好，就那样。他们像是一个npc，一遇见我就触发对话，我厌烦了客套。
但是我也害怕起来，无缘由的害怕，害怕天掉下来，害怕突然来一辆车把我撞死。这种猜想让我害怕过马路。
12月14日，天气晴：
我的手臂也有一条毛毛虫，对我来说，那是我和我妈抗争留下来的，我妈又要去找男朋友了，要带我去，而我已经厌烦了这些。
我将最细腻的皮肤碰上最尖锐的刀，将我的血液驱逐出去。我妈面不改色的看着我，我突然泄气了。
后来伤疤增生了，从皮肤表面鼓了起来，像是一只吃胖的毛毛虫。
我总是在想，我手臂里藏着一个毛毛虫，某天它会突然涨大，然后将我的皮肤撕裂，漏出它的本体，它其实是个黑乎乎的毛毛虫。它会在我的体内游走，痕迹凸起在我的皮肤表面，像我的血液一样，在我的体内欢快的游。
我的腱鞘炎总是来犯，我的手疼的不行，所以写到这我已经用了好几天，相比于前几天我的残肢总是刺痛，现在已经好多了。
12月15日，天气晴：
我妈的大拇指和常人的不一样，她的食指指甲畏缩的卷在肉里，肉和指甲嵌在一起，过去我从来不问原因，我从不好奇，我也不害怕，我只是不关心。
可是有天，我突然好奇了，她说小时候受伤了，但是她爸不给钱治，就这样了。她的语气淡淡的，像在说，今天天气还可以。
我也露出了怜惜的表情，她在我心里的位置变了，变成了同病相怜的人。
会不会她看着我的残肢的时候在想她的残指呢？她会不会因为她的伤害更小，不容易被人发现而感到庆幸呢？
我不知道，反正做美甲的时候，她花的钱要比我多就是了。
我说，我整只手臂都没了，比你还痛些。
她回答说，大痛和小痛，哪一个更痛，重要吗。
伤疤的浅深，重要吗。比谁的痛更痛，比谁更能承受，比谁的亏欠更大，重要吗？
我心里突然涌出火气，想起了那天她的无动于衷。当时我觉得，是她冷漠，是她无情。会不会是愣住了，无措了。
不重要，都不重要，伤害是一种残疾，上上一代的残疾留在了我妈身上，我妈不舍得抛弃她的残肢，将残疾留给了我，但是我已经将残疾的一端切掉，虽然，付出了很大的代价，也不是我自愿的。
12月25日，天气晴：
我体内的毛毛虫终于逐渐长大，越来越有从我体内挤出的趋势，听说毛毛虫会破茧成蝶，于是我脱光了衣服，跑到了附近的天台，这里还没有盖好，我希望毛毛虫成为蝴蝶的那一刻，它能接触到天空。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毛毛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