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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重逢 好久不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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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迁赶去潜龙司调查了牢狱中的遗骸,钻研半月有余,终于通过毒物残留调制了一套解毒的方子。
想到撒撒娇就能让林盈主动钻到自己怀里暖身子的时日无多,颜复心下竟还有些不舍。
宋迁见自己夙兴夜寐研制出的解药仅得到这个痴人一句这样的评语,抛下一句“爱喝不喝”就回去了。
这些时日他看得出来,就算他不按着颜复喝,林姑娘也会追着颜复要他喝的。
比起听他在那里盈盈左盈盈右的,他还不如去躲躲清净呢。
林盈这边看着颜复渐渐好起来,便如同从前一样在年节的尾巴去拜访了宋掌柜,给他带了自己做好的药囊作为贺岁礼物。
这药囊如同香囊一般,放在柜子上可以去味,挂在身上可以增香,她这些年经常做,已经很熟练了。
她来到铺子门口,却发现铺子的大门并未开着,她过去敲了敲门,想着若是宋掌柜出去了就改日再来,却又听到他的脚步声过来了。
宋迁见到是她,将她迎了进来:“林姑娘,我们东家回来了,他正想见见你呢。”
太好了,林盈也早想见见重章先生。
她先让宋迁把自己寄存的,早就想给重章先生的东西取了出来,随后跟着宋迁进了内室。
重章先生如当初一样,坐在珠帘后,并未露面。
林盈并不十分在意,光是三年来的帮助,已经足够让她信任重章先生。露不露脸并不重要,谁没有一点秘密呢?
见她进来,重章先生似是仔细打量了她一会,等她落座,才从那珠帘之间伸出手。
他修长的指尖弯了弯:「好久不见。」
「好久不见,」林盈比划完,拿出一只看起来颇重的布袋,「我有东西要给你。」
林盈拿了重章先生给的三十两,就用其中一小部分去买了药草种子,接着又拿自己种的药草做了许多药囊,再卖给药肆或是香料店。
虽说收益微薄,但经年累月下来,她也赚到了一些银子,再加上她平日里省吃俭用,凑了四十两银子还给重章先生。
她攒够了钱,怕太多银子放在自己那里被人发觉,前不久才刚拿给宋迁的。
好在她拿给了宋迁,不然恐怕就要在抄检李家的时候被夺走了。
她把布袋放在珠帘旁边,看着重章先生掀开珠帘的一角,把布袋拿了进去。
“林姑娘这是……”重章先生的声音还是有些沙哑。
林盈记得初见他的时候他似乎就有咳疾,也不知是不是沉疴未愈:「你的身体还好吗?」
“我这声音生来如此,林姑娘不必忧心。”重章先生道,“只是姑娘这些银钱……”
「给你的。」她比划道。
他打开布袋翻看着,声音凝滞了片刻,随后无奈道:“傻姑娘,我给你的钱,你一分都没花?”
「不是,我花了,」林盈解释道,「这是我赚回来的,四十两,给你。」
他又沉默许久,问道:“林姑娘何时学会做生意了?自己经商,可曾吃了什么苦?”
「没有吃苦,我缝了……」林盈不知道该怎么比划出“药囊”,于是出了门,从宋掌柜那里拿了一个自己送给他的药囊过来,「这个。」
意识到有些歧义,她赶忙解释道:「我只卖给别的铺子了,这里的是我送来的。我没赚你的钱。」
透过珠帘的虚影,林盈只能看到重章先生拿着药囊,似在打量。
颜复轻叹一声,他怎会知道她竟为了自己那点微不足道的帮助这般操劳。
她做这些药囊的时候,都是想着他捏造出来的这位重章先生吗?他几乎要自己对自己生出几分忌恨之情。
许久,他道:“这样费功夫的活计,林姑娘还说不苦。”
「我真的没事……」她坚持道。
“即便如此……”他放下药囊,将那只布袋和药囊一并推了回去,“我不是早就说了,这钱本来就是你的吗?”
「这是你给我的,怎么会本来就是我的呢?」她拿回药囊,又把布袋往重章先生那里推了推,「我想感谢你,你一直帮我,送我很贵的礼物,我知道你不缺钱,但是我只攒到这些了。」
“林姑娘……”重章先生思索片刻,终是没再推辞,将那布袋收下了,“谢谢你。”
见重章先生接受了自己的谢礼,林盈终于安心了。
正当她思索着还能说些什么感谢之语时,重章先生的声音将她的思绪打断:“其实这药囊林姑娘也不必拿去卖给其他铺子,卖给他们,你只能收个本钱。你可放在回春馆的货架上出售,卖出后赚来的银两都归你。”
「不用,白白占着这里的位置不好。」林盈摇摇头。
重章先生道:“有何不好?林姑娘手艺精巧,定能为回春馆引来更多客人,我正愁近来的收益不似往年呢。”
林盈听了,却立刻知道重章先生只是在扯谎,好让她心中好受些。
宋掌柜说过,回春馆只是重章先生为了在京城有个落脚处随意开的,并不是重章先生赖以为生的产业,回春馆的收益对他而言不过是蝇头小利。
宋掌柜本意是要她无需担心没帮他们卖出药材,但既然他们原本不甚在意客流,林盈就更不能让他们为自己的生意费心了。
林盈干脆向他坦白道:「我想开一间自己的铺子。」
重章先生身形一顿,似乎有些惊讶,但很快说:“原来林姑娘是有自立门户的打算了,既如此,那便由我出资为林姑娘置办铺子。”
林盈也是一惊:「这怎么行?」
他所愿意为她提供的帮助总是过于丰厚,让她都要反应不过来了。
重章先生却说:“我相信林姑娘的为人,也相信林姑娘能赚到银子,因此没有什么不行。”
林盈又是一顿摆手:「你给的太多了,我不能要。」
“这回我不是送给林姑娘钱,林姑娘心中若过意不去,赚了银子再慢慢还我就是了。”
就算如此,林盈知道,攒出置办一个铺子的钱得要好久,有她把银子还给重章先生的时间,重章先生都可以再赚许多银子了。
她还是摇了摇头。
帘子里的人轻轻笑了:“怎么?林姑娘如今有了颜大人就不需要我了?”
什么?
他怎么会在这时候提起颜复啊?
林盈无端地品出一丝似曾相识的压迫感,急忙摆手:「不是……」
“那是为何?”
「我想自己攒钱,攒够了再开。」
帘子里的人轻叹一声:“林姑娘总是这样,谁也不愿亏欠吗?”
林盈闻言一愣,思来想去似乎的确如此。她此生从未理所应当地得到什么,因而无论拿到什么都得不到单纯的喜悦,而是先想到要如何回报。
她有些犹疑地问:「如此不好吗?」
“若论品行,林姑娘自是心性纯良。可若论做生意,单打独斗不若顺势而上。”重章先生说,“林姑娘有这般才能,若拿我那三十两做更大的生意,如今也能当上一家商铺的东家了吧?”
这话太惊人了,那日在胭脂铺里,林盈确实对执掌自己商铺的人心生羡慕,却不敢去想自己早在这三年间就也可以有这样的出路。
她懂得为旁人干活,获取微薄的报偿,却不懂得如何做东家。
“林姑娘这是不自信?”
她犹豫地点了点头。
“林姑娘学什么都很快,定然会见招拆招,有办法做好的。因此我才有信心为林姑娘置办铺子。”重章先生话锋一转,“话说回来,若论感情,如林姑娘这般的人亏欠我些我倒安心。”
「为何?」
他笑道:“林姑娘这般心善,若是对我有所亏欠就定不会弃我而去,不是吗?”
听到重章先生这样信任自己,林盈的心中泛起一丝暖意。
只是,她又想了想,抛出一个颇为现实的考量:「可是……我夫君可能不让。」
珠帘后的人微微动了一下:“谁?”
林盈又比给他看:「我夫君。」
其实林盈所学的手语只是坊间为了方便流传开来的,并无官方统一的定式。看他迟迟不回答,林盈便以为他和自己学到的手语有些出入,亦或是不知道这个词。
于是,她拿了张纸给他写:「我夫君可能不会同意我找旁人帮忙开铺子的。」
颜复接过那张纸,庆幸两人之间隔着珠帘,不然他忍不住上扬的唇角定要让她察觉出不对了。
盈盈居然称他为夫君。
“他若不同意,林姑娘不告诉他便是了。”重章先生善解人意地为她支招。
颜复现在厉害得很,不告诉他他也会自己去查的。林盈摇摇头:「他会发现的。」
重章先生的语调里带了些调侃:“林姑娘的夫君竟是如此小气之人?”
「也没有……只是他不喜我受旁人恩惠。」
“他也真是的。只要是为了林姑娘好,不就好了吗?”重章先生为她不平道,“林姑娘就一次都没想过,要带着赚来的钱偷偷离开他吗?”
林盈慌了神,不知他为何突然说出这样的话,忙摇摇头:「我不走,我夫君身子不好,我要照顾他的……」
后面再说了什么她甚至都有些记不清了,只是莫名感到些许不安。
重章先生没有催她做出决策,告诉她此事可以从长计议,有事需要他亦可商量。二人寒暄一会就告别了。
由侍卫护送着,坐在回程的马车上,林盈回想着重章先生的话,感到有些奇怪。
她想到颜复对重章先生的猜疑,又想到重章先生对自己这些年的照顾,和他过于热情的善意,忽然拼凑出一个不可思议的猜测。
重章先生该不会真的喜欢她吧?所以才会帮助什么都没有的她,如此周到地照顾她,甚至如今她已经成家了,还委婉地劝她逃婚。
可正如她本能的反应一样,她如今并不想离开颜复。颜复的爱意如同一张细细密密的网,悄无声息地将她缠在其中。她已经舍不得再推开他了。
要不还是少去见重章先生,和他划清界线吧。
可是今日听了重章先生的话,林盈又觉得顺势而为是极有道理的,如果有人愿意提携帮助她,她应该好好接受再好好报答,而不是因为害怕承恩一味推拒。
她真的很想要一个能开起自己铺子的机会。
而且这三年来重章先生从没说过逾矩的话,也许只是她想多了。
应该是吧?
回到家,她为了理不清的思绪还是一脸愁容。
颜复知她归来,出来迎她。她便闷头钻进他怀里。
颜复被她突如其来的主动弄得微微一怔,但还是笑着揉了揉她的头发:“怎么了,盈盈?”
林盈自己也说不出怎么了,只是把额头靠在他肩上,拿他的病当挡箭牌:「怕你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