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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心魂难安 夜色如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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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如墨,宫墙巍峨。
萧凛一身月白锦袍沾了尘土,快步踏入东宫偏殿,刚卸下外袍,内侍便匆匆来报,说萧帝在御书房候着他。他心头一紧,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袖角——方才巷子里,叶璃肩头的血渍染红素衣的模样,像一根细针,死死扎在他的心上。袖角处还留着方才拉她时蹭到的一点温热血痕,他竟舍不得拂去。
御书房内烛火通明,龙涎香袅袅,萧帝端坐案前,手里捏着一份密折,脸色阴沉得可怕。见萧凛进来,他抬眼,声音冷硬如冰:“方才城南闹市有刺客行刺,牵扯出前朝余孽,你可知晓?”
萧凛垂眸,拱手作揖,语气平静无波,唯有指尖微微发颤:“儿臣方才在灯会赏玩,听闻些许动静,只当是地痞滋事,未曾深究。”
“未曾深究?”萧帝将密折掷在他脚下,折子散开,露出里面关于“前朝公主叶璃潜入京城”的密报,墨迹淋漓的画像上,少女眉眼清绝,与他记忆里的身影分毫不差,“朕已下令封城搜查,此人是心腹大患,若不除之,后患无穷!”
萧凛的喉结狠狠滚动了一下,他看着地上的密报,脑海里却闪过少女被刺客围攻时,眸子里那点不肯熄灭的倔强。她明明身陷绝境,握着匕首的手却稳得可怕,哪怕肩头淌着血,也没哼过一声。这样的她,怎么会是父皇口中“祸国殃民的余孽”?
他忽然想起撞肩时的惊鸿一瞥,她兜帽滑落的瞬间,眼底藏着的孤绝,像极了多年前母后离世时,他守在灵前的模样。
“父皇息怒,”萧凛俯身,声音低了几分,带着刻意压下的慌乱,“儿臣以为,此女年岁尚小,纵使有复国之心,也未必有翻覆乾坤的本事。不如放缓搜捕,引蛇出洞,反倒能揪出她背后的旧部势力。”
萧帝冷哼一声,锐利的目光扫过他苍白的脸:“你今日,倒是格外替这余孽说话。”
萧凛心头一凛,冷汗瞬间浸透了中衣。他慌忙俯身叩首,额头抵着冰凉的金砖地面:“儿臣不敢,只是为大局考量。父皇明鉴,若强行封城,必会惊动百姓,反倒让那余孽趁乱藏匿;不如暗中布控,待她与旧部汇合,再一网打尽,方是万全之策。”
他伏在地上,后背已被冷汗浸透。方才在巷口,他分明看见那玄衣男子带着叶璃掠走的方向,也分明能猜到,他们定是藏进了城南的旧宅区。可他不能说,他甚至在官兵围堵之前,悄悄遣散了自己的暗卫,又故意打翻了巷口的货郎担子,给了那两人脱身的时间。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何要这么做。或许是元宵灯会上,那一眼惊鸿的悸动;或许是她面对刺客时,那份与年龄不符的坚韧;又或许,是他骨子里,本就厌烦了父皇的铁血与狠戾——厌烦他为了皇权,斩尽杀绝,连一个十七岁的少女都不肯放过。
萧帝沉默片刻,指节轻轻叩着案几,发出沉闷的声响。殿内静得可怕,只有烛火噼啪作响,映得萧凛的影子忽明忽暗。
“罢了,”萧帝终是挥了挥手,语气里带着一丝不耐,“就依你所言,暂缓封城,暗中监视。你且退下吧。”
萧凛松了口气,脊背却僵得发疼。他躬身退出御书房,脚步虚浮得像踩在棉花上。
夜风迎面吹来,带着刺骨的寒意。他仰头望着天边的残月,忽然想起,方才少女被撞到时,兜帽滑落,露出的眉眼间,竟藏着一丝与这乱世格格不入的干净。
他轻轻抬手,指尖仿佛还残留着撞肩时的触感,心口某处,竟泛起一阵说不清道不明的疼。
路过东宫的回廊时,他看见廊下挂着的宫灯,昏黄的光晕晃得他眼睛发酸。他想起方才灯会的花灯,一盏盏映着她孤绝的脸,那是他此生见过,最亮的光。
他知道,从今日起,他与她之间,便隔着血海深仇,隔着一座巍峨的宫墙,隔着一段注定无望的宿命。
而他,竟在初见的那一刻,便甘愿为她,赌上自己的太子之位,赌上萧家的万里江山。
回到东宫,他屏退了所有内侍,独自坐在窗前,指尖一遍遍描摹着袖角那点早已干涸的血痕。窗外的风,卷着宫墙的冷意,吹得他心口发凉。
他忽然拿起案上的纸笔,凭着记忆,一笔一划地勾勒她的模样。眉眼、下颌、握剑的手……他画得极慢,也极认真,直到东方泛起鱼肚白,纸上的少女,已然栩栩如生。
他将画卷小心收起,藏进枕下,而后闭目靠在椅背上,脑海里反复回响着一句话——
阿璃,你一定要活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