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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淬火成钢 波士顿的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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波士顿的冬天,冷得像要冻碎骨头。
江晚从实验室出来时,已经是凌晨两点。雪下得正紧,鹅毛般的雪花在路灯下打着旋,把MIT那些哥特式建筑染成一片模糊的灰白。她裹紧二手商店买来的羽绒服——尺寸大了两号,但便宜,能塞得下毛衣和实验室的白大褂。
从物理楼到租住的地下室,要走二十分钟。
雪很深,没过脚踝。每走一步,靴子里的雪水就渗进来一点,冻得脚趾发麻。但她走得不快,也不急。这二十分钟,是她一天中唯一可以完全放空的时间。
不用想还没算完的公式,不用惦记明天要交的论文,不用盘算银行卡里还剩多少钱。
只是走,在异国他乡的雪夜里,像一具没有灵魂的躯壳。
租的地下室在剑桥市边缘,一栋维多利亚式老房子的最底层。房间很小,十平米,只有一扇高窗,开在人行道的高度。晴天时,能看见行人的脚踝匆匆走过。雨天时,积水会从窗缝渗进来。
但她付得起。一个月四百美元,包水电,已经是这一带最便宜的价格。
开门,开灯。昏黄的灯光照亮狭小的空间:一张行军床,一张二手书桌,一个简易衣柜,一个电磁炉和小冰箱塞在角落。墙上贴满了公式草稿和课程表,像某种怪异的壁纸。
江晚脱下湿透的靴子和袜子,脚已经冻得发紫。她用毛巾擦干,裹上毯子,坐在床边。
桌上有半袋面包,还有一罐花生酱。这就是明天的早餐和午餐。
她没开暖气——太贵了。波士顿冬天的暖气费,够她吃半个月。
从书包里拿出笔记本电脑,插上电源。屏幕亮起,邮箱里躺着三封未读邮件。
一封来自教授,催她下周交中期报告。
一封来自助教职位确认——她申请上了下学期量子力学课的助教,时薪十五美元,一周十小时。这意味着,下学期的生活费有着落了。
第三封,来自一个陌生的中文名字。
江晚点开。
“江晚学妹你好,我是MIT中国学生学者联谊会的主席陈明。听说你今年刚入学,有没有兴趣参加我们下周的新年晚会?届时有很多学长学姐,可以互相认识……”
她看了一半,关掉。
没时间,也没钱。参加活动要交二十美元会费,还要买像样的衣服——她只有两件卫衣和三条牛仔裤,轮换着穿。
而且,她不想认识太多人。
认识人意味着社交,意味着要解释自己的过去,意味着可能被同情或被窥探。
她只想一个人,安静地读书,安静地打工,安静地……忘记。
正要关电脑,余光瞥见书包侧袋里露出的一个信封角。
牛皮纸的,很厚。
江晚怔了怔,伸手拿出来。
是临行前,陆沉舟塞给她的。当时他说:“到了再看。”
她一直没拆。
不是忘了,是不敢。
就像她没住进他买的那个公寓,没动他给的那张卡一样——她需要证明,证明自己可以。
证明没有他,她也能活。
但今晚,也许是太累了,也许是太冷了,也许是这异国他乡的雪夜太漫长。
她撕开了信封。
里面有三样东西。
一张银行卡,附了纸条:“密码是你生日。不够再说。”
一份房产证复印件——北京朝阳区那套公寓的,已经过户到她名下。
还有一个深蓝色丝绒盒子,很小,像装戒指的那种。
江晚拿起盒子,打开。
里面不是戒指。
是一块怀表。老式的,黄铜外壳,玻璃表盘下,指针静静地走着。背面刻着一行小字:“给江晚——时间会证明一切。”
她认得这块表。
是陆沉舟父亲留给他的唯一遗物。前世他穷到卖血也没舍得卖,这一世他一直带在身边。
而现在,他给了她。
盒子里还有一张对半折的纸。江晚展开,四行小楷映入眼帘。
她认得字迹,是他的亲笔。
看上面文字那一刻,捏纸的手指不禁一紧。
纸张很薄,但像有千斤重。
泪水毫无征兆地涌上来。
江晚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哭出声。但眼泪还是大颗大颗地砸在纸上,晕开了墨迹。
她想起很多事。
想起刚到北城时,陆沉舟给她买的第一件棉袄——红色的,很土,但暖和。他说:“女孩子要穿得鲜艳点。”
想起她第一次考一百分,他带她去吃肯德基,自己只点了杯可乐,看着她吃。
想起深城海边,他说:“要有海的胸怀。”
想起事故现场,他对着死者家属鞠躬的背影。
想起最后那次见面,他说“你是我妹妹”时,眼里的疼。
原来他都记得。
记得她怕冷,记得她爱吃甜,记得她想要飞。
所以他把最珍贵的东西给了她,把退路给了她,把“哥哥”这个身份,变成了她永远可以回头的岸。
可是江晚,你不能回头。
她擦掉眼泪,把怀表小心地放回盒子,把纸条折好,和银行卡、房产证一起,重新塞回信封。
然后,她把信封放进衣柜最底层,用衣服压住。
像压住心里翻涌的、想要给他打电话的冲动。
不能打。
打了,就前功尽弃。
打了,就还是那个需要他保护的江晚。
她深吸一口气,打开电脑,继续看论文。
手指在键盘上敲打,眼睛盯着屏幕,强迫自己专注。
但眼泪,还是无声地流了满脸。
第二天早上六点,闹钟响了。
江晚爬起来,头很沉,喉咙发干——可能感冒了。但她没时间生病。
洗漱,换上牛仔裤和卫衣,套上羽绒服。把昨晚剩下的半袋面包塞进书包,想了想,又拿出半片——今天午饭就靠这个了。
出门时,天还没亮。雪停了,但气温更低。呵出的气在空气中凝成白雾。
她小跑着去公交站。等车时,跺着脚取暖,脑子里还在过今天要做的实验步骤。
公交车来了,投币上车。学生卡有折扣,但她没办——要五十美元押金,太贵了。
早上的实验室人很少。江晚刷卡进去,换上白大褂,开始准备材料。
今天要做的是量子纠缠实验的初步验证。设备很精密,也很昂贵,她必须小心再小心。
“江,你这么早?”
是她的导师,安德森教授,一个六十多岁的犹太裔物理学家,以严厉著称。
“教授早。”江晚放下手里的仪器,“我想早点开始,下午还要去打工。”
安德森看着她,推了推眼镜:“我看了你上周的报告,写得不错。但有几个地方,逻辑不够严密。”
他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份打印稿,上面用红笔密密麻麻地批注着。
江晚接过来,心里一沉。
“今天下班前改好给我。”安德森说完,转身进了办公室。
她看着那些批注,有些地方全段被划掉,旁边写着“重新思考”。
这意味着,她昨晚熬到两点写的东西,几乎要重写。
而今天下午三点到晚上九点,她要去中餐馆打工。
没有时间沮丧。
江晚深吸一口气,打开电脑,开始修改。
一上午,除了上厕所,她没离开过座位。中午,就着冷水吃了那半片面包,继续写。
下午两点半,终于改完。打印出来,放到安德森教授桌上,然后匆匆离开。
中餐馆在波士顿唐人街,叫“金玉满堂”。老板是个广东人,姓陈,说话带很重的口音。
“江晚来了?快去换衣服,今天有婚宴,忙得很!”
江晚应了一声,去后面更衣室换上服务员的制服——红色的旗袍,开衩很高,很不舒服。但她没得选。这里时薪八美元,加上小费,一个月能有一千多。
婚宴很热闹,来了几十桌人。江晚端着托盘,穿梭在人群中,上菜,倒酒,收碗碟。
旗袍的领子勒得脖子疼,高跟鞋磨得脚后跟起泡。但她脸上一直挂着微笑,用英语和简单的中文应付客人。
“More tea?”
“这道菜是清蒸鱼,小心烫。”
有个喝醉的客人拉住她的手:“小姐,陪我喝一杯?”
江晚抽回手,笑着说:“不好意思,我们不允许。”
那人还想纠缠,被陈老板喝止了。
“快去收拾桌子!”陈老板对她使眼色。
江晚低头,快步走开。
手指在颤抖。不是怕,是屈辱。
她想起在MIT的实验室里,那些精密仪器,那些前沿课题,那些教授说“你有天赋”时的赞赏。
然后看看自己身上的旗袍,手里的托盘。
像两个分裂的世界。
但她没时间多想。下一桌客人已经在招手了。
晚上九点半,最后一桌客人离开。江晚和其他服务员一起收拾残局,洗碗擦桌,拖地。
十点半,终于下班。
陈老板给她结算今天的工资:八小时,六十四美元,加上小费,一共八十二美元。
“明天还来吗?”陈老板问。
“来。”江晚点头,“周末全天都可以。”
“好。记得穿旗袍。”
她接过钱,去更衣室换回自己的衣服。旗袍脱下来时,身上勒出一道道红印。
走出餐馆,波士顿的夜风像刀子。
等公交车时,她数了数今天的收入。八十二美元,换成人民币五百多。
够她一周的饭钱,和下一季度的课本费。
公交车来了。她上车,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窗外,唐人街的霓虹灯闪烁,中文招牌鳞次栉比。有情侣手牵手走过,有家庭推着婴儿车,有老人坐在长椅上聊天。
很热闹,很温暖。
但都不属于她。
江晚把头靠在玻璃上,闭上眼睛。
累。
从骨头缝里透出来的累。
但心里,有一种奇异的平静。
因为她知道,每一分钱,都是自己挣的。每一步路,都是自己走的。
没有靠陆沉舟,没有靠任何人。
就这样,一点一点,在异国他乡,活下来。
周末,江晚打了三份工。
早上八点到下午两点,在图书馆整理书籍。下午三点到晚上九点,在中餐馆。晚上十点到凌晨一点,在一家便利店值夜班。
连续三天,每天睡不到四小时。
周一早上,她坐在实验室里,眼前发黑。
“江,你脸色很差。”同组的印度女生普莉娅说,“要不要休息一下?”
“没事。”江晚摇摇头,继续调试设备。
但手在抖,仪器对不准。
“你这样会出错的。”普莉娅按住她的手,“听我的,去喝杯咖啡,睡十分钟。”
江晚犹豫了一下,点点头。
她去休息室冲了杯速溶咖啡——最便宜的那种,苦得像中药。然后趴在桌子上,闭上眼睛。
才几分钟,就睡着了。
梦里,她回到了北城。春天,玉兰花开,陆沉舟带她去公园。他说:“小晚,累了就回家。”
她想说“好”,但说不出口。
因为她知道,那不是她的家了。
醒来时,脸上有泪。
她擦掉,深吸一口气,回到实验室。
下午,安德森教授召集组会。轮到江晚汇报时,她站起来,刚开口,眼前一黑,整个人向前栽去。
“江!”
有人扶住了她。
是安德森教授。他皱着眉:“你发烧了。”
江晚摸了摸额头,确实很烫。
“我没事……”
“去医务室。”安德森不容置疑,“现在就去。普莉娅,你陪她去。”
从医务室出来,江晚手里拿着一盒退烧药和一张病假条。
医生说她疲劳过度,免疫力下降,需要休息至少三天。
三天。
意味着要少打三天工,少挣两百多美元。
还要耽误实验进度。
江晚站在医务室门口,看着手里的药,忽然很想哭。
但她没哭。
只是把药塞进口袋,对普莉娅说:“谢谢你。我回宿舍休息。”
“我送你。”
“不用。”
她一个人,慢慢地走回地下室。
开门的瞬间,疲惫像潮水般涌来。她没脱衣服,没脱鞋,直接倒在床上,昏睡过去。
这一觉,睡了整整十六个小时。
醒来时,天又黑了。
她摸出手机,看时间——周二晚上八点。
邮箱里有几封未读邮件。她点开。
一封来自安德森教授:“好好休息,实验可以等你。健康第一。”
一封来自陈老板:“江晚,你昨天没来上班。还干不干了?”
一封来自便利店经理:“本周排班表已更新,你被调到了周末夜班。”
还有一封,来自MIT财务处:“下学期学费缴费截止日期为12月15日。逾期将收取滞纳金。”
江晚盯着那封学费通知,看了很久。
下学期学费,四万八千美元。
奖学金覆盖两万,助教工资能挣八千,她还差两万。
而现在,她银行卡里,只剩三千多美元。
不够。
远远不够。
她坐起来,翻开笔记本,开始算账。
打工,省吃俭用,最多还能攒五千。还差一万五。
可以向学校申请紧急贷款,但利息很高。
或者……
她看向衣柜。
那里,压着陆沉舟给的信封。
里面有银行卡,有房产证。
只要她开口,别说两万,二十万他也会给。
只要她低头,说一句“陆哥哥,我撑不住了”。
江晚站起来,走到衣柜前,打开,拿出那个信封。
在手里握了很久。
手指摩挲着牛皮纸粗糙的表面,像在触摸某种禁忌。
最后,她把信封放了回去。
关上衣柜门。
然后,她打开电脑,开始写邮件。
第一封,给安德森教授:“谢谢您的关心。我明天就能回来工作,实验进度我会赶上。”
第二封,给陈老板:“对不起,昨天生病了。我明天正常上班,以后不会旷工。”
第三封,给便利店经理:“周末夜班我可以上,但希望能多排几个班。”
第四封,给MIT财务处:“我想申请分期付款学费,请问需要什么材料?”
写完,发送。
然后,她打开求职网站,开始找新的兼职。
家教,数据录入,实验室清洁工……什么都行。
只要给钱。
只要,能让她靠自己,活下去。
夜深了。
地下室很冷,但江晚没开暖气。
她裹着毯子,坐在书桌前,手指在键盘上敲打。屏幕的光映着她的脸,苍白,疲惫,但眼神很亮。
像雪地里的狼,孤独,但顽强。
窗外,波士顿的夜空没有星星。
只有无尽的黑暗。
但她知道,天总会亮的。
就像她知道,自己总会挺过去的。
没有陆沉舟,没有任何人。
就靠自己。
一点点,一寸寸。
在异国他乡的寒冬里,长成一棵真正的树。
一棵,能独自面对风雨的树。
一棵,终于配得上和他并肩的树。
哪怕,他永远也不会知道。
哪怕,他永远也不会看见。
但这就是她选择的路。
再难,也要走下去。
江晚关掉电脑,躺回床上。
闭上眼睛前,她轻声说:
“陆哥哥,你看,我可以的。”
声音很轻,很快散在黑暗里。
像一句说给自己听的誓言。
又像一场,迟到了很多年的告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