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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渐行渐远的星河 北京的生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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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京的生活,和江晚想象中不太一样。
京大很大,很老,梧桐树荫遮天蔽日。物理系在校园最深处的老楼里,墙上的爬山虎绿了又黄。
她住进了陆沉舟买的那套公寓。朝阳区,六十平米,一室一厅。装修得很简单,但该有的都有。客厅落地窗外,能看见北京错综复杂的立交桥和川流不息的车河。
她把奶奶的铅笔盒放在书桌上,旁边是那张唯一的合影。
每天早晨六点起床,跑步,吃早餐,去图书馆。中午在食堂随便吃点,下午上课,晚上自习到十点。周末去实验室帮忙,或者去听讲座。
生活规律得像钟表。
也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刚到北京的第一个月,她和陆沉舟还有联系。
每天发条微信,简单几句话。
“到学校了。”
“今天上课讲了量子纠缠,很有趣。”
“北京降温了,你记得加衣服。”
陆沉舟回得也很简洁。
“好。”
“注意休息。”
“你也是。”
像两个不太熟的亲戚,维持着基本的礼貌。
十月底,江晚参加了MIT的线上面试。很顺利,一周后收到预录取通知——全额奖学金,次年八月入学。
她把录取通知拍了张照片,发给陆沉舟。
半小时后,他打来电话。
“决定了?”他的声音透过电波传来,有些失真。
“嗯。”
“什么时候走?”
“明年八月。”
“好。”
沉默。
“钱够吗?”陆沉舟问。
“奖学金够。”江晚说,“而且,我在实验室有兼职。”
“……别太累。”
“不会。”
又是沉默。
“陆哥哥。”江晚开口,“公司最近怎么样?”
“还行。四期复工了,进度赶上来了。”
“那就好。”
“你……”陆沉舟顿了顿,“在北京还习惯吗?”
“习惯。”
“交到朋友了吗?”
“有几个同学,处得还行。”
一问一答,像在填表格。
最后,陆沉舟说:“有事打电话。”
“嗯。”
电话挂断。
江晚握着手机,站在公寓的落地窗前。
窗外,北京的夜色璀璨如星河。远处国贸三期的大楼亮着灯,像一根直插夜空的银色指针。
这个城市很大,很繁华,也很冷漠。
每个人都在忙着奔向自己的未来。
没人在意谁的过去。
这样也好。
她转身,把手机扔在沙发上,继续看文献。
从那天起,她和陆沉舟的联系渐渐少了。
从每天一次,变成两三天一次,再变成一周一次。
内容也越来越简短。
“期中考试考完了。”
“天冷了。”
“春节我留在北京,实验室有事。”
陆沉舟的回复也变得更简洁。
“好。”
“注意保暖。”
“知道了。”
像两条渐行渐远的线,偶尔交错,很快又分开。
大一下学期,江晚更忙了。
除了专业课,她还选修了计算机和金融。每天泡在图书馆和实验室,时间排得满满的。
有时候深夜回到公寓,累得倒头就睡,连给陆沉舟发信息的力气都没有。
而陆沉舟,好像也越来越少主动联系她。
偶尔朋友圈里,能看见苏玥发的动态——公司庆功宴,项目签约仪式,慈善晚会。照片里,陆沉舟穿着西装,举着酒杯,笑容得体。苏玥总站在他身边,优雅得体。
像一对璧人。
江晚从不点赞,也不评论。
只是默默划过。
然后继续看她的论文,算她的公式。
大二开学前,江晚回了趟北城。
不是想回,是不得不回——要办一些出国的手续,需要户籍证明。
她没告诉陆沉舟。
自己订了酒店,白天跑手续,晚上就待在房间里。
第三天,手续办完了。临走前一晚,她鬼使神差地,去了趟沉舟商贸的新总部。
在CBD最贵的那栋写字楼里,整整三层。
她站在楼下,仰头看着那些亮着灯的窗户。
不知道哪一扇后面,是陆沉舟的办公室。
也不知道他是不是在加班,是不是又忘了吃饭,是不是又一个人扛着所有事。
站了很久,她还是没上去。
转身要走时,听见身后有人叫她。
“小晚?”
是徐枫。
他刚从楼里出来,手里提着公文包,看见江晚,一脸惊讶。
“真是你!我还以为看错了!”徐枫快步走过来,“什么时候回来的?怎么不上去?陆哥在呢!”
“我……”江晚一时语塞。
“走走走,上去坐坐!”徐枫不由分说,拉着她就往楼里走。
电梯上行,江晚看着跳动的数字,心跳得很快。
她没想好怎么面对陆沉舟。
这半年,他们几乎没联系。最后一条微信,还是一个月前,她发了张北京下雪的照片,他回了个“嗯”。
像陌生人。
电梯门打开,徐枫带她走进公司。
前台小姑娘站起来:“徐总。”
“陆总还在办公室?”
“在。苏玥姐也在,刚送了咖啡进去。”
江晚脚步一顿。
徐枫没察觉,直接走到最里面的办公室,敲了敲门。
“进。”
是陆沉舟的声音。
徐枫推门进去:“陆哥,你看谁来了!”
江晚站在门口,看见办公室里的景象。
很大的办公室,一整面落地窗,能俯瞰北城的夜景。陆沉舟坐在办公桌后,正在看文件。苏玥坐在对面的沙发上,膝盖上放着笔记本电脑。
听见动静,两人同时抬头。
看见江晚,陆沉舟愣住了。
苏玥先反应过来,笑着站起来:“小晚?什么时候回来的?”
“……今天。”江晚声音有点干。
陆沉舟放下文件,站起来:“怎么不提前说一声?”
“临时决定的。”江晚走进来,努力让自己看起来自然一点,“回来办点手续,明天就走。”
“手续?”陆沉舟皱眉,“什么手续?”
“出国的手续。”江晚说,“MIT那边需要一些材料。”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
徐枫察觉到气氛不对,找了个借口溜了:“那什么,我还有事,先走了。小晚,明天走的话一起吃个饭啊!”
门关上。
办公室里只剩下三个人。
苏玥看了看两人,识趣地说:“我先去处理邮件。你们聊。”
她也走了。
门再次关上。
这一次,是真的只剩他们两个人了。
江晚站在办公室中央,陆沉舟站在办公桌后。
隔着五米的距离。
却像隔着一片海。
“坐。”陆沉舟指了指沙发。
江晚坐下。
陆沉舟走过来,坐在她对面。
半年不见,他看起来没什么变化。还是那样,西装笔挺,面容冷峻。
“MIT的手续办得顺利吗?”他问。
“顺利。”
“什么时候走?”
“八月二十号。”
“机票订了吗?”
“订了。”
一问一答,像在面试。
江晚看着他,忽然觉得鼻子发酸。
这个男人,曾经是她的全世界。
现在,却陌生得像路人。
“陆哥哥。”她开口,“你最近好吗?”
“挺好。”陆沉舟说,“公司上了正轨,今年流水能过亿。”
过亿。
江晚想起七年前,那个只有二十平米的小五金店。想起陆沉舟数着皱巴巴的零钱,说“今天赚了三百”。
时间真可怕。
能把一切都改变。
“苏玥姐……一直帮你?”她问。
“嗯。”陆沉舟点头,“她现在是公司副总,管市场和财务。”
“你们……在一起了吗?”
陆沉舟抬眼看她:“没有。”
“为什么?”江晚问,“苏玥姐很好,你们很般配。”
陆沉舟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小晚,有些事,不是般配就能在一起的。”
“那需要什么?”
“需要……”陆沉舟顿了顿,“需要心还能动。”
心还能动。
江晚懂了。
或者,早就给了别人。
一个他永远不能、也不敢靠近的人。
“我明白了。”江晚站起来,“不早了,我该回去了。”
“我送你。”
“不用,我打车。”
“我送你。”陆沉舟坚持。
两人下楼,上车。
还是那辆二手桑塔纳。
车里,放着老歌。是江晚高中时最爱听的那首《光阴的故事》。
“春天的花开秋天的风,以及冬天的落阳……”
歌声里,两人都没说话。
开到酒店楼下,江晚解开安全带。
“陆哥哥。”她最后说,“我走了之后,你会想我吗?”
陆沉舟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紧。
“会。”他说,“你是我妹妹。”
妹妹。
最后一次了。
江晚笑了,笑得眼泪掉下来。
“好。”她说,“哥哥再见。”
她推开车门,下车,走进酒店。
没有回头。
陆沉舟坐在车里,看着她消失的方向。
很久很久。
然后他拿出手机,翻到江晚的微信。
最后一条消息,还是一个月前那张雪景照片。
他点开输入框,打了一行字。
“小晚,好好照顾自己。哥哥永远爱你。”
但想了想,又删掉了。
改成了三个字。
“保重。”
发送。
然后,他把手机扔在副驾驶座上,发动车子,驶入夜色。
他知道,这是他们最后一次见面了。
从今往后,那个叫他“陆哥哥”的小姑娘,真的飞走了。
飞到一个他永远够不到的地方。
飞到一个没有他的未来。
而他,会在这里。
在北城,在这个他们相遇的城市。
守着那些回忆,一个人老去。
这样也好。
真的。
大二下学期,江晚更忙了。
MIT的课程压力很大,她还要准备GRE,做科研项目,每天只睡四五个小时。
和陆沉舟的联系,从一周一次,变成一个月一次,再变成几个月一次。
内容也越来越简单。
“考试通过了。”
“项目拿了奖。”
“暑假不回去了,要实习。”
陆沉舟的回复,永远只有几个字。
“好。”
“恭喜。”
“注意身体。”
像在完成某种义务。
大二结束的那个暑假,江晚拿到了MIT的正式录取通知,和全额奖学金确认函。
她拍了张照片,发给陆沉舟。
这一次,他没有立刻回复。
等了三天,才回了一句:“恭喜。”
连标点符号都没有。
江晚看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
然后,她删掉了对话框。
连同之前所有的聊天记录。
像删除一段历史。
八月,江晚飞往波士顿。
在机场,她最后看了一眼手机。
通讯录里,“陆哥哥”那个备注,还静静地躺在那里。
她点开,想发条告别的信息。
但打了又删,删了又打。
最后,什么也没发。
关掉手机,拔出电话卡,扔进机场的垃圾桶。
像扔掉过去八年。
像扔掉那个深爱着陆沉舟的江晚。
从今往后,她是新的江晚。
MIT物理系的学生,未来的科研工作者,一个独立的、不需要任何人保护的成年人。
至于北城,至于陆沉舟,至于那些深夜里的眼泪和思念……
就让他们留在过去吧。
飞机起飞,冲上云霄。
江晚靠着舷窗,看着地面上越来越小的北京城。
眼泪无声地滑落。
但她没去擦。
就让它们流吧。
流干了,心就硬了。
硬到可以面对没有他的未来。
硬到可以真的,忘记他。
而此刻,北城。
陆沉舟站在办公室的落地窗前,看着窗外的万家灯火。
手机屏幕亮着,是江晚最后发来的那条信息——MIT录取通知的照片。
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手机锁屏,扔在桌上。
走到酒柜前,倒了杯威士忌,一饮而尽。
酒很烈,烧得喉咙疼。
但比不上心里的疼。
他知道,她走了。
真的走了。
那个他养了八年,护了八年,爱了八年却不敢说的小姑娘……
终于飞走了。
飞到一个他永远追不上的高度。
飞到一个没有他的世界。
这样也好。
他对自己说。
她值得更好的。
值得一个干干净净的未来。
值得一个不用背负罪孽和债务的人生。
而他,会在北城,在这个他们相遇的城市。
守着公司,守着那些回忆,守着“哥哥”这个身份。
孤独地,骄傲地,沉默地。
老去。
窗外的北城,灯火璀璨。
像一片永不熄灭的星河。
而星河两端,是两个再也不会交汇的人生。
一个向东,一个向西。
一个向上,一个留守。
像两条平行线。
永远相近。
永远远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