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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彼岸花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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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中毕业那年春天,江晚参加了市重点中学的自主招生考试。
考试在四月,春寒料峭。考点设在实验中学,全市几千名优秀学生竞争两百个名额。
陆沉舟那天推掉了所有事,送她去考试。
“别紧张,正常发挥就行。”他在校门口说。
江晚点点头,背着书包走进考场。
她不紧张。
过去的两年,她做了无数套模拟题,参加了无数次竞赛。图书馆的自习室里,有她挑灯夜战的身影;家里的书桌上,有她写满的笔记本。
她知道,这是改变命运的机会。
也是离陆沉舟更近一步的机会。
考试从早上八点到下午五点,考语文、数学、英语、综合。
江晚答得很顺。那些题目,她都在练习中见过类似的。那些知识点,她都烂熟于心。
最后一科考完,走出考场时,天已经快黑了。
陆沉舟还在校门口等她,手里拿着一杯热奶茶。
“怎么样?”他问。
“还行。”江晚接过奶茶,“应该没问题。”
陆沉舟笑了:“那就好。走,带你吃好的。”
他们去了新开的一家西餐厅。陆沉舟说,庆祝她考完,不管结果如何,努力了就值得奖励。
餐厅很安静,有钢琴演奏。侍者穿着笔挺的制服,说话轻声细语。
江晚看着菜单上那些看不懂的菜名,忽然想起第一次和陆沉舟去餐厅时,自己的局促不安。
现在呢?她已经能熟练地用刀叉,能看懂菜单,能知道红酒要配红肉,白酒要配白肉。
这些都是苏玥教她的。
或者说,是她在观察苏玥和陆沉舟的相处时,偷偷学来的。
“想吃什么?”陆沉舟问。
“陆哥哥点吧。”江晚说。
陆沉舟点了牛排、沙拉、汤,还有甜点。
等菜的时候,他说:“小晚,如果你考上了实验中学,可能要住校。学校离得远,每天来回不方便。”
江晚愣了一下。
住校?
那是不是意味着,她连每天见到陆沉舟的机会都没有了?
“一定要住校吗?”她小声问。
“学校规定,初一初二必须住校。”陆沉舟说,“不过周末可以回家。”
周末。
一周只见两天。
江晚低下头,摆弄着餐巾。
“舍不得?”陆沉舟问。
“……有点。”
陆沉舟沉默了几秒,说:“小晚,人总要学会独立。你不可能一辈子跟在我身边。”
这话像一把刀,扎在江晚心上。
但她知道,他说得对。
她不可能一辈子跟在他身边。
他会有自己的生活,自己的家庭,自己的未来。
而她,也要有自己的路。
“我知道。”她抬起头,努力笑了笑,“我会适应的。”
菜上来了。两人安静地吃饭。
钢琴曲是《致爱丽丝》,温柔而忧伤。
江晚忽然想起那首《致橡树》。
她曾经幻想过,自己能成为木棉,和橡树并肩而立。
但现在她明白了,有些树,注定要长在不同的土壤里。
她能做的,不是强行移植,而是让自己长得足够高大。
高大到即使隔着距离,也能互相望见。
五月,考试成绩出来了。
江晚以全市第二十七名的成绩,考上了实验中学。
接到通知那天,陆沉舟很高兴,说要好好庆祝。
但庆祝宴上,不止他们两个人。
还有苏玥,还有徐枫和吴波,还有公司的几个高管。
像是在庆祝公司又拿下了一个大项目。
江晚坐在主位,听着大家恭喜她,说着“虎兄无犬妹”、“将来一定有大出息”。
她笑着,说着“谢谢”。
心里却空落落的。
这就是长大的感觉吗?
得到一些,失去一些。
被簇拥着,却更孤单。
晚饭后,大人们还在喝酒聊天。江晚说累了,先回房间。
经过书房时,她听到陆沉舟和苏玥在说话。
门没关严,声音断断续续地传出来。
“……实验中学那边我已经打点好了,最好的班主任,最好的宿舍。”
“谢谢。小晚能考上,也多亏你帮忙找的补习老师。”
“客气什么。沉舟,你有没有想过,小晚以后的发展方向?”
“看她自己。她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我是说,要不要送她出国?我有个朋友在做留学中介,可以帮忙申请好学校。”
“等她上完初中再说吧。现在还小……”
江晚靠在墙上,闭上眼睛。
出国。
又是一个遥远的选择。
如果她出国了,是不是就离陆沉舟更远了?
远到隔着大洋,隔着时差,隔着完全不同的人生。
她不敢想。
回到房间,她坐在书桌前,翻开日记本。
从四年级开始,她养成了写日记的习惯。厚厚的本子,已经写了大半。
她翻到最新的一页,拿起笔。
“5月20日,晴。考上了实验中学,大家都很高兴。陆哥哥说要庆祝,来了很多人。苏玥姐姐说可以送我出国。我不知道该不该去。如果去了,可能就再也……”
她停下笔,看着“再也”后面空白的纸。
再也什么?
再也见不到陆哥哥?
还是再也回不到现在?
她不知道。
最后,她划掉了那一行,重新写:
“我要去实验中学了。新的开始,新的挑战。江晚,加油。”
写完,合上日记本。
她走到窗边,看着楼下的花园。
花园是苏玥设计的,有假山,有水池,有四季常青的植物。
很漂亮。
但江晚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少了那种,野草般顽强的生命力。
就像她。
就像从前的她和陆沉舟。
那时候他们什么都没有,只有一间破店,两个相依为命的人。
但现在,他们什么都有了。
却好像,丢了什么。
六月,小学毕业典礼。
江晚作为优秀毕业生代表上台发言。
她穿着毕业礼服,站在台上,看着下面黑压压的人群。
陆沉舟来了,坐在家长席第一排。苏玥也来了,坐在他旁边。
江晚深吸一口气,开始讲话。
她讲学习的重要性,讲梦想的力量,讲感恩的心。
最后,她说:“我想感谢我的哥哥,陆沉舟先生。是他给了我第二次生命,给了我上学的机会,给了我追求梦想的勇气。没有他,就没有今天的我。”
她看向陆沉舟,眼眶微红。
陆沉舟看着她,眼神温柔。
台下掌声雷动。
发言结束,江晚走下台。陆沉舟走过来,递给她一束花。
“讲得很好。”他说。
江晚接过花,是百合,很香。
“陆哥哥,谢谢你。”她说得很认真。
“傻孩子,谢什么。”陆沉舟揉了揉她的头发,“是你自己争气。”
毕业典礼结束后,家长们带着孩子拍照留念。
江晚和陆沉舟也拍了照。摄影师说:“哥哥妹妹靠近一点,笑一个。”
陆沉舟搂住江晚的肩膀,江晚靠在他身边。
快门按下,定格。
照片里,江晚笑得很甜,陆沉舟笑得很温和。
像一对真正的兄妹。
只有江晚知道,那一刻,她的心跳得有多快。
也只有她知道,那是最后一次,她允许自己靠他那么近。
七月,暑假开始。
江晚没有像以前一样去店里帮忙,也没有参加夏令营。
她开始学很多东西——钢琴、绘画、英语口语、计算机。
都是陆沉舟给她报的班,说技多不压身。
她学得很认真,就像以前学习一样。
因为她知道,这些都是通往更广阔世界的通行证。
她要变得足够优秀,优秀到即使没有陆沉舟,也能活得很好。
优秀到即使站在他身边,也不会逊色。
八月初,实验中学寄来了录取通知书和住校须知。
江晚开始收拾行李。衣服、鞋子、文具、书,还有奶奶留给她的那个破铅笔盒。
陆沉舟给她买了个新的行李箱,很大,能装很多东西。
“缺什么随时跟我说,我让人给你送。”他说。
江晚点点头:“好。”
收拾行李的那个下午,陆沉舟在书房工作。江晚收拾完,去书房找他。
书房的门开着,陆沉舟正在打电话,背对着门口。
“……对,建材那边要抓紧,工期不能耽误。”
“融资的事我再想想,风险太大。”
“苏玥,那个方案你修改一下,明天给我……”
江晚站在门口,静静地看着他的背影。
宽厚的肩,挺直的背,握着电话的修长手指。
这个背影,她看了六年。
从十岁到十六岁,从小学生到高中生。
从仰视到平视。
从依赖到……爱。
是的,爱。
她终于敢承认了。
她爱陆沉舟。
不是妹妹爱哥哥的那种爱。
是一个女人爱一个男人的那种爱。
但她不会说。
永远也不会说。
因为她知道,这份爱,不会有结果。
就像深城那片海,潮水来了又退,带不走一粒沙。
她和他,就像沙滩和潮水。
相遇,分离,再相遇,再分离。
循环往复,没有尽头。
电话打完,陆沉舟转过身,看到门口的江晚。
“收拾好了?”他问。
“嗯。”江晚走进去,“陆哥哥,我有话跟你说。”
“什么话?”
江晚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她笑了,笑得很大方,很坦然。
“陆哥哥,谢谢你。谢谢你给我的一切。”
陆沉舟愣了一下,然后也笑了:“又说傻话。”
“不是傻话。”江晚很认真,“是真的。谢谢你让我上学,让我有书读,有梦做。谢谢你让我知道,人可以通过努力改变命运。”
陆沉舟看着她,眼神复杂。
“小晚,你……”
“我会好好读书,考上好高中,好大学。”江晚打断他,“我会变得很优秀,优秀到让你骄傲。”
“你现在就让我骄傲。”陆沉舟说。
“还不够。”江晚摇头,“我要更优秀。优秀到……能和你并肩。”
说完这句话,她转身离开书房。
没有回头。
因为她知道,有些话,说一次就够了。
有些决定,做一次就够了。
从今往后,她要走自己的路。
一条可能没有陆沉舟,但一定有江晚的路。
她会想念他,会感谢他,会永远把他放在心里最重要的位置。
但她不会再依赖他,不会再期待他,不会再幻想那些不可能的事。
她要长大了。
真正地长大。
像一株经历过风雨的野草,虽然不起眼,但生命力顽强。
像一首没有写完的诗,虽然不完美,但余韵悠长。
像深城那片海,虽然会潮起潮落,但永远向前。
江晚回到房间,关上门。
她靠在门上,闭上眼睛。
眼泪终于掉下来。
但这一次,不是难过,是释然。
再见了,陆哥哥。
再见了,我的初恋。
再见了,那个依赖你的小女孩。
从明天开始,我是江晚。
只是江晚。
窗外的夕阳很美,把天空染成金色。
像一个新的开始。
像一场盛大的告别。
而江晚知道,在这场告别之后,她会遇见更好的自己。
一定会的。
她坚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