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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灰烬与新生 陆沉舟是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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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沉舟是在震耳欲聋的麻将碰撞声和劣质烟味中醒来的。
他睁开眼,视线里是泛黄起皮的天花板,角落里挂着一片蛛网,在头顶晃悠悠的吊扇吹拂下轻轻摆动。耳边是熟悉的吆喝声——“三万!碰!”、“操,又点炮了!”
这个场景他太熟悉了。
熟悉到脊背发凉。
他猛地从那张吱呀作响的单人床上坐起来,动作太急,眼前一阵发黑。缓过神来时,他低头看向自己的手——那是一双年轻的手,指节分明,皮肤紧实,没有后来那些狰狞的刀疤,也没有长期握枪留下的厚茧。
只有右手虎口处,有一道新鲜的伤口,正渗着血丝。
那是昨天在学校后巷跟人干架时留下的。
“沉舟,醒了就赶紧起来!”门外传来粗哑的男声,“下午还要去职高报到,别又给老子迟到!”
职高。
报到。
这两个词像两把重锤,狠狠砸在陆沉舟的太阳穴上。
他捂住头,混乱的记忆碎片在脑海中翻滚——前一秒,他还在2023年那场大火里,看着自己苦心经营二十年的商业帝国在烈焰中崩塌,看着那些所谓的“兄弟”作鸟兽散,看着警车红蓝闪烁的光刺穿浓烟……
然后是一声枪响。
他以为一切都结束了。
可现在……
陆沉舟跌跌撞撞地冲到房间角落里那面裂了缝的穿衣镜前。镜子里映出一张年轻得过分的脸——十八岁,眉眼间还带着未褪尽的少年气,但眼神深处已经有了后来那种狼一般的警惕和狠劲。
只是此刻,那双眼睛里写满了震惊和难以置信。
他重生了。
回到了2008年秋天,他刚满十八岁,正要进入北城职业技术学校读高三的这一年。
也是他人生开始彻底滑向深渊的起点。
“陆沉舟!你他妈的聋了?”房门被粗暴地踹开,一个身材发福、满脸油光的中年男人瞪着他,“赶紧收拾东西滚去学校,这个月生活费我已经放桌上了,省着点花!”
那是他爸,陆建国。
一个在国营厂下岗后沉迷麻将,把家里最后一点积蓄都输光的男人。前世,陆沉舟恨透了这个家,恨透了这种看不到希望的生活,所以才会一头扎进外面那个看似光鲜亮丽实则吃人不吐骨头的世界。
“爸。”陆沉舟开口,声音嘶哑得厉害。
陆建国不耐烦地挥手:“少废话,赶紧的。对了,你妈这个月药钱还差三百,你要是手头宽裕……”
“我会想办法。”陆沉舟打断他。
陆建国愣了一下,像是不认识似的看了儿子几眼,最终嘟囔着“太阳打西边出来了”,转身又扎回了麻将桌。
陆沉舟站在原地,深深吸了口气。
空气里混杂着烟味、汗味和发霉的气息,这是北城老城区筒子楼特有的味道。前世的他厌恶这种味道,拼了命想逃离。可现在,这股味道却让他眼眶发热。
他还活着。
他还有机会。
这一次,他绝不会重蹈覆辙。
北城职业技术学校坐落在城西工业区边上,红砖围墙已经斑驳,校门口挂着褪色的牌子。下午两点,秋日阳光懒洋洋地洒在坑坑洼洼的水泥操场上,几个穿着松松垮垮校服的男生正蹲在台阶上抽烟。
陆沉舟背着那个洗得发白的帆布书包,站在校门外,静静看着这一切。
前世,他就是在这里认识了后来那帮所谓的“兄弟”,开始跟着他们混社会,从收保护费到看场子,再到后来沾上那些见不得光的生意……
一步错,步步错。
“舟哥!”一个兴奋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陆沉舟回头,看到一个剃着板寸、眼角有道疤的男生小跑过来——赵武,他前世最早的跟班之一,后来替他挡了三刀,死在2015年冬天的那场火拼里。
此刻的赵武才十七岁,眼神里还带着未谙世事的莽撞。
“舟哥,你可算来了!”赵武咧嘴笑,“强哥他们都在后操场等着呢,说今天要去‘教育教育’三中那群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
强哥,王强。
陆沉舟眼神冷了下来。
就是这个人,前世带着他“入行”,教他“规矩”,最后也是他,在陆沉舟生意做大后第一个反水,勾结外人差点要了他的命。
“不去。”陆沉舟淡淡地说。
赵武愣住了:“啊?可是强哥那边……”
“我说,不去。”陆沉舟看了他一眼,“还有,以后离王强远点。”
“为什么啊舟哥?强哥可是这一片最有面子的……”
“因为他会害死你。”陆沉舟说得平静,却让赵武后背莫名发凉。
说完,陆沉舟不再理会一脸懵的赵武,径直朝教学楼走去。
他知道现在说什么都没用。十八岁的少年最信的就是义气和面子,王强那种能打能喝、在街头有点名气的“大哥”,对赵武这样的孩子来说有着致命的吸引力。
但他必须阻止。
这一次,他不仅要改变自己的命运,也要拉这些后来跟着他走上不归路的兄弟一把。
职高的课程松散得可笑。
下午第一节是电工基础,秃顶的老师在讲台上照本宣科,底下的学生睡倒一片。陆沉舟坐在最后一排,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大脑飞速运转。
2008年。
这是一个充满机遇的年代。
金融危机席卷全球,国内经济也面临挑战,但对先知先觉的人来说,这恰恰是机会。房价还没起飞,互联网方兴未艾,智能手机还未普及……
更重要的是,他脑子里装着未来十五年的记忆。
他知道哪些行业会崛起,哪些政策会出台,甚至知道哪些人会成为时代的弄潮儿。
但问题在于——启动资金。
他现在全身上下只有父亲给的两百块生活费,加上自己之前偷偷攒的一点,总共不到五百块。
这点钱,连做最小生意的本钱都不够。
“舟哥。”一张纸条从旁边递过来。
陆沉舟展开,上面歪歪扭扭写着:“晚上七点,老地方,强哥说有事商量。武。”
他随手把纸条揉成一团,丢进桌肚。
前世的今天,王强确实是找他有事——去城南一家新开的游戏厅“看场子”,老板答应一个月给八百,外加抽成。这对当时的陆沉舟来说是一笔巨款,他想都没想就答应了。
就是从那天起,他正式踏进了那条路。
这一次,他绝不会去。
放学铃声响起,学生们一窝蜂涌出教室。陆沉舟慢吞吞地收拾书包,脑子里却在盘算着另一个计划。
他知道城南那片快要拆迁的老街区,年底会有一批临街店铺低价急售。因为拆迁消息还没正式公布,店主们都在抛售套现。而三个月后,拆迁补偿方案出台,那些店铺的价格会翻五倍不止。
如果能凑到钱,哪怕只买下一间最小的铺面……
“陆沉舟!”
一个女声打断了他的思绪。
抬头,一个穿着紧身T恤和超短裙、化着浓妆的女生站在教室门口,正朝他招手。那是刘莉莉,学校里有名的“大姐大”,也是王强的女朋友之一。
前世,陆沉舟跟她有过一段不清不楚的关系,后来她跟了另一个更有钱的大哥,把他甩了。
“强哥让我来叫你。”刘莉莉走过来,很自然地想挽他的胳膊。
陆沉舟侧身避开:“我晚上有事。”
刘莉莉脸上的笑容僵住了:“什么事比强哥的事还重要?陆沉舟,你别给脸不要脸。”
如果是前世的十八岁陆沉舟,听到这话可能会热血上涌,要么服软要么硬刚。
但现在的陆沉舟只是平静地看着她:“那你回去告诉王强,我陆沉舟以后不跟他混了。”
教室里还没走的几个同学都惊呆了。
刘莉莉脸色一阵青一阵白,最后狠狠瞪了他一眼:“行,你有种!等着瞧!”
她踩着高跟鞋气冲冲地走了。
陆沉舟背上书包,走出教室。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沿着围墙慢慢走着,心里盘算着怎么在最短时间内弄到第一桶金。
打工?太慢。
借高利贷?那是找死。
也许……
他的目光落在街对面那家彩票店上。
前世的他从不信这个,但重生这种事都发生了,也许他可以试试能不能记住一两期彩票号码?
正想着,口袋里的诺基亚老式手机震动起来。陆沉舟掏出来一看,是赵武发来的短信:“舟哥,强哥很生气,说你驳他面子。晚上你要小心点。”
陆沉舟回了个“知道了”,收起手机。
他当然知道王强会生气。在那个圈子里,面子比天大,他今天当众拒绝邀请,等于是打了王强的脸。
但他不在乎。
这一世,他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晚上七点,陆沉舟没有去王强说的“老地方”,而是去了城南那片待拆迁的老街区。
天色已暗,街道两旁的店铺大多关着门,只有零星几家还亮着灯。墙上到处用红漆写着“拆”字,在昏暗的路灯下像一道道血痕。
陆沉舟慢慢走着,记忆中的画面和眼前的景象重叠。
就是这里。
三个月后,这里会竖起围挡,挖掘机进场,再过一年,一座现代化的商业广场将拔地而起。而那些提前低价抛售店铺的店主们,会在电视新闻里捶胸顿足。
他停在一家挂着“旺铺急售”牌子的五金店前。店面不大,约莫二十平米,玻璃门上贴着店主手写的联系电话。
按照记忆,这间铺子的售价应该是三万左右。而拆迁补偿款,至少十五万。
如果能拿下……
“小伙子,想买铺子?”
一个沙哑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陆沉舟回头,看到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蹲在路边抽烟,脸上满是疲惫。
“看看。”陆沉舟说。
男人站起来,拍拍裤子上的灰:“别看这地方现在冷清,以前可热闹了。要不是我儿子在省城买房急着用钱,我才不卖呢。”
“多少钱?”
“三万二,一口价。”男人比划着,“房本齐全,随时过户。”
陆沉舟在心里快速计算。他现在全身上下只有五百,就算把家里那台老式电视机和母亲的几件首饰卖了,也凑不到一千。
三万二,对现在的他来说是个天文数字。
“能便宜点吗?”他问。
男人摇头:“这已经是跳楼价了。实不相瞒,这周要是再卖不掉,我就只能三万卖给中介了。”
陆沉舟沉默。
他知道男人没说谎。前世,这间铺子就是被一个中介以三万块收走,转手卖了十五万。
“给我三天时间。”陆沉舟忽然说。
男人愣了一下:“你能凑到钱?”
“我尽量。”陆沉舟从书包里掏出纸笔,写下自己的电话号码,“这三天,如果有人出更高的价,你可以卖。如果没有,等我三天。”
男人接过纸条,狐疑地看了他几眼,最终还是点了点头。
离开五金店,陆沉舟走在昏暗的街道上,大脑飞速运转。
三天,三万二。
这几乎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但他必须试试。
正想着,前方巷口忽然传来一阵嘈杂声。陆沉舟下意识想绕道——前世的经验告诉他,多管闲事没有好下场。
可就在这时,他听到了一个细弱却倔强的声音:
“这是我先看到的。”
那是个女孩的声音,听起来年纪很小,但语气里有一种与年龄不符的冷静。
陆沉舟脚步顿住,鬼使神差地朝巷口走去。
巷子里,三个流浪汉正围着一个瘦小的身影。那是个看起来只有十来岁的女孩,穿着明显不合身的旧衣服,头发乱糟糟地扎在脑后,脸上脏得看不清长相。
她怀里紧紧抱着一个破旧的编织袋,袋口露出几个空塑料瓶。
“小丫头片子,这片地方是我们的地盘,捡来的东西就该上交,懂不懂规矩?”一个缺了门牙的流浪汉咧着嘴笑,伸手去抢她怀里的袋子。
女孩死死抱住袋子,瘦小的身体因为用力而微微发抖,但眼神却像狼崽一样凶狠:“我昨天就在这儿了。是你们抢我的地盘。”
“嘿,还挺横!”另一个流浪汉上前推了她一把。
女孩踉跄着后退,后背撞在墙上,但她立刻站稳了,依旧抱着那个袋子不放。
陆沉舟站在巷口阴影里,静静看着这一幕。
前世的他可能会直接走开。街头的生存法则就是这样,弱肉强食,他见得多了。
但也许是因为重活一世,也许是女孩那双眼睛里的倔强触动了他——那双眼睛太亮了,亮得不像一个流浪孩子该有的眼神。
“行了,跟个小丫头计较什么。”
陆沉舟走进巷子,声音不高,但在安静的巷子里格外清晰。
三个流浪汉同时回头,看到是个穿着校服的少年,都松了口气。
“小子,少管闲事。”缺门牙的流浪汉瞪着他。
陆沉舟没理他,径直走到女孩面前,蹲下身:“袋子里有什么?”
女孩警惕地看着他,抱得更紧了。
“我不是要抢你的东西。”陆沉舟放缓声音,“让我看看,也许能帮你卖个好价钱。”
女孩犹豫了几秒,慢慢松开手。
陆沉舟打开编织袋,里面除了十几个空瓶子,还有一个破旧的闹钟、半本撕烂的漫画书,以及——一块巴掌大的电子表,虽然外壳磨损严重,但屏幕还亮着。
他拿起那块表,按了下按钮。
屏幕亮起,显示时间:2008年9月15日,晚上7点43分。
“这表哪来的?”他问。
女孩抿着嘴不说话。
“捡的?”陆沉舟又问。
女孩点点头。
陆沉舟仔细看了看那块表。表带断了,外壳也有刮痕,但机芯应该还是好的。最重要的是,这是卡西欧的G-SHOCK系列,虽然是老款,但在这个年代,修一修应该还能值点钱。
“这样。”陆沉舟站起来,看向那三个流浪汉,“这些瓶子你们拿走,这块表和其他的东西留给她。行不行?”
缺门牙的流浪汉嗤笑:“你算老几?我们凭什么听你的?”
陆沉舟没说话,只是从书包里掏出钱包——虽然里面只有五百块,但厚厚一沓零钱看起来很有分量。
他抽出三张十块的,递给那个看起来像是头目的流浪汉:“这些瓶子卖不了五块钱。我出三十,够意思了吧?”
流浪汉眼睛一亮,抢过钱揣进兜里,咧嘴笑了:“早说嘛。行了,东西归你了小丫头,我们走。”
三个流浪汉抢过编织袋,把瓶子倒进自己的麻袋,然后把空袋子扔回给女孩,嘻嘻哈哈地走了。
巷子里安静下来。
陆沉舟转过身,发现女孩正仰头看着他,那双过分明亮的眼睛里写满了困惑和警惕。
“你为什么帮我?”她问,声音很轻,但咬字清晰。
陆沉舟也说不清为什么。
也许是因为在她身上看到了前世的自己——那个在街头挣扎,渴望有人拉一把的少年。
“顺手而已。”他把那块表递给她,“这个收好,别让人看见。改天我带你去个地方,应该能卖点钱。”
女孩没有接,而是问:“你要什么回报?”
陆沉舟愣了一下。
“这世上没有白帮的忙。”女孩说得认真,“我奶奶说的。她说,别人对你好,要么是有所图,要么是可怜你。我不需要可怜。”
陆沉舟看着她脏兮兮的小脸,忽然笑了。
“你说得对。”他收起表,“那就算我投资吧。等你以后有钱了,再还我。”
女孩歪着头思考了几秒,然后郑重地点点头:“好。我叫江晚。江河的江,晚上的晚。”
“陆沉舟。”
“陆哥哥。”江晚很自然地叫了一声,“你现在要回家了吗?”
陆沉舟看了眼天色,已经全黑了。他确实该回去了,母亲还在家等着。
“嗯。”他应了一声,转身要走。
“陆哥哥。”江晚又叫住他。
陆沉舟回头。
女孩站在昏暗的巷子里,瘦小的身影几乎要和阴影融为一体,只有那双眼睛亮得惊人。
“你是个好人。”她说,然后抱着那个空编织袋,转身跑进了巷子深处。
陆沉舟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许久,才轻轻叹了口气。
好人吗?
前世可没人这么说过他。
他摇摇头,走出巷子,朝家的方向走去。秋夜的凉风吹在脸上,让他清醒了些。
三天,三万二。
他得抓紧时间了。
而此刻的陆沉舟还不知道,今晚这场偶遇,将彻底改变他这一世的人生轨迹。
就像他不知道,那个叫江晚的女孩,会在未来成为他黑暗世界里唯一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