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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第 30 章 联姻 ...

  •   画舫里红绸挂满梁柱,熏香浓得能闷死蚊子,几个炭盆烧得噼啪响,热得人冒汗。
      桌上摆的不是精巧菜式,而是整只的烤羊腿,油汪汪的炖肘子,大盆的鱼脍,酒是烈性的烧刀子,装在粗糙的陶碗里。
      顾衡之坐在主位,换了身靛蓝绸面的夹袄,看着像个富家翁,手里盘着俩油光水滑的核桃,咔啦咔啦响。
      他脸上带着笑,可那笑没进眼睛,眼珠子像两颗凉透的黑石子。

      沈观坐在他右手,穿着半新不旧的鸦青袍子,袖口都磨得起毛了。他脱了官帽,头发随便挽着,正歪着身子,拿根筷子有一下没一下地戳着盘子里的花生米,眼睛眯着,脸上两团酒气熏出来的红,看着已经半醉了。
      旁边跪坐着个穿水红衫子的歌女,正给他斟酒,他顺手就在人腰上摸了一把,歌女痴痴地笑,他也不避讳。

      陈继坐在左手,一身簇新的宝蓝锦袍,勒得肚子上的肉一圈圈的。
      他倒是忙活,一手揽着个穿杏黄衣裙弹琵琶的小娘,一手举着碗,嗓门洪亮:“来来来,顾相,沈老哥,白太傅,这第一碗,咱敬这……敬这他娘的秋水明月!干了。” 说完自己先仰脖子灌了一大口,酒液顺着嘴角流到衣襟上。

      白文渊坐在对面,穿着一身看似朴素的深灰色棉袍,但料子细看是上好的松江棉布。
      他坐得端正些,脸上也带着恰到好处的笑,只是那笑意有点紧,不像陈继那么放得开。他端起碗,只抿了一小口,就被烧刀子的烈性呛得低咳了两声,脸也涨红了。
      “白太傅,你这不行啊。” 陈继哈哈大笑,拍着怀里琵琶女的肩膀,“瞧瞧,读书人脸皮薄,酒量也浅,得多练练。在这京城混,没点酒量,怎么跟那帮孙子周旋?”
      白文渊摆摆手,苦笑道:“陈尚书海量,下官比不了,这酒着实太烈。”
      顾衡之慢悠悠地喝了口酒,放下碗,用布巾擦了擦手,仿佛不经意地开口:“酒烈,才能压惊,听说江南那边,近来不太平,闹得人心惶惶。白太傅老家就在那边,可听说了什么?”
      话题就这么猝不及防地扔了过来。琵琶声似乎乱了一个音。
      白文渊心里咯噔一下,面上却显出恰如其分的忧虑和愤慨:“顾相不提还好,一提这个,下官真是又气又急。不知是哪个杀千刀的混账东西,搞出这等伤天害理的事,丢孩子,还他妈一丢就好些个。江南这些年太平富庶,怎么就出了这种孽障。”
      他语气激动,甚至拍了拍桌子,唾沫星子差点溅到菜上,“地方上那些官儿,都是吃干饭的吗?这等大案,竟然捂到现在,要不是周正那个愣头青在朝上捅出来,还不知道要瞒到什么时候。该查!往死里查,抓到那些拐子,有一个算一个,全该千刀万剐。”
      他这一顿骂,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一副与民同仇敌忾,恨不得立刻揪出凶手的清官模样,骂得情真意切,连陈继都愣了一下。
      沈观打了个酒嗝,眯着眼,舌头有点大:“白……白太傅说得对,该杀!不过嘛……” 他晃了晃脑袋,搂紧了身边的水红衫子歌女,“这查案是刑部和大理寺的事儿,咱们在这儿骂破天,也没用。来来,喝酒!小美人儿,给爷唱个十八摸……”
      歌女娇嗔着推他,还是开口哼起了淫词艳曲。
      沈观听得摇头晃脑,手指在桌上跟着打拍子,好像刚才那点义愤只是酒话。

      顾衡之没理会沈观的胡闹,看着白文渊,点点头,语气带着赞同和一丝深意:
      “白太傅心系桑梓,嫉恶如仇,老夫佩服。此事确是天怒人怨,陛下震怒,下旨严查,也是应有之义,只是……”
      他话锋一转,拿起酒壶,亲自给白文渊斟了半碗,“查案归查案,江南的根基不能乱,白家世代书香,清誉卓著,在江南士林和商界都是一言九鼎。老夫担心,此案若被某些别有用心之人借题发挥,攀扯诬陷,波及无辜,恐怕会寒了江南士绅百姓的心,也辜负了白老太爷一生的清名啊。”
      这话就重了。既是提醒,也是警告。你们白家树大招风,小心被人当靶子,同时,又抬出白家清誉和老爷子,既是给面子,也是施压。
      白文渊端起碗,手几不可察地抖了一下,酒液晃出些许。他深吸一口气,脸上露出感激和无奈混杂的神色:“顾相体恤,下官铭感五内。不瞒顾相,家父前日来信,也是忧心忡忡,白家子弟,谨守本分,耕读传家,从不与那些歪门邪道有丝毫沾染。但正如顾相所言,树欲静而风不止啊。如今这风向……”
      他摇摇头,将碗中酒一饮而尽,这次没咳嗽,脸色却更红了,眼中似乎有了点血丝,“下官只求朝廷能明察秋毫,勿枉勿纵,还江南一个清白,也保全我白家百年清誉。” 他把“保全清誉”的重担,又巧妙地抛回给顾衡之。

      陈继搂着琵琶女,插嘴道:“白太傅放心,有顾相在,还能让那些宵小诬陷了忠良。顾相,您说是不是?来来,喝酒!白太傅,我再敬你一碗,压压惊。”
      顾衡之没接陈继的话,只是看着白文渊,缓缓道:“清者自清,浊者自浊。白家累世清流,陛下也是知道的。只是……”
      他顿了顿,目光在白文渊脸上停留片刻,仿佛在斟酌词句,“文渊啊,听说令千金桉儿,年岁也不小了,可有许配人家?”
      这话转得突兀,却让白文渊后背瞬间出了一层冷汗。来了。
      他强作镇定,叹了口气:“小女顽劣,眼界又高,至今还未曾……唉,让顾相见笑了。”
      顾衡之笑了笑,语气更温和了,像个关心晚辈的长者:“桉儿那孩子,老夫是见过的,聪慧娴静,才貌双全,颇有她祖父当年的风范。我那个不成器的孙儿明章,年岁倒是相当,只是性子被他爹娘宠得有些跳脱。若是有桉儿这样的贤内助管束着,说不定还能成器些。” 他这话,几乎就是明示了联姻的意向。
      白文渊脑子里嗡的一声。顾明章,顾衡之的嫡孙,那个在京中风评颇为骄纵,好勇斗狠的纨绔子弟。
      把桉儿嫁给他,这不是政治联姻,这简直是把女儿往火坑里推,但他敢直接拒绝吗。
      他脸上肌肉抽搐了一下,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顾相抬爱,下官惶恐。只是小女蒲柳之姿,又性子执拗,怕是高攀不起顾公子。”
      “诶!白太傅这话就见外了!” 陈继又插进来,他怀里琵琶女挣扎了一下,似乎被他捏疼了,他浑不在意,
      “顾公子那可是人中龙凤,跟白小姐,那是郎才女貌,天作之合。白太傅,这可是天大的好事啊,顾相,您说是不是?” 他极力撮合,显然明白这场联姻对巩固他们这个小圈子的重要性。
      沈观似乎被“郎才女貌”几个字刺激到了,醉醺醺地抬起头,嘿嘿笑道:
      “顾明章那小子,嘿……玩鹰斗狗是把好手。白小姐那朵鲜花……啧啧……” 他没说完,但意思很明显。旁边歌女连忙捂住他的嘴,娇声道:“爷,您醉了,快别说了。”
      顾衡之脸上笑容不变,眼神却冷了一瞬,扫了沈观一眼。
      沈观似乎一个激灵,酒醒了两分,讪讪地低下头继续喝酒。
      顾衡之这才重新看向白文渊,语气不急不缓,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儿女婚事,讲究缘分,也需父母之命,老夫也只是随口一提,文渊不必有负担。只是觉得,两家若能亲上加亲,许多事情自然就更稳当了。你说呢?”
      白文渊手心全是汗。他知道,这不是随口一提,这是顾衡之在江南案这个敏感时刻,抛出的一份保障,也是一份投名状。
      接了,白家就和顾家绑得更紧,江南案的风波,顾家自然会想办法把白家摘出去,甚至可能通过联姻,将白家部分资源更紧密地纳入顾家体系。
      不接……那就是不给顾相面子,后果难料。
      他喉咙发干,端起酒碗想喝,却发现碗已经空了。
      陈继眼疾手快,又给他满上。
      白文渊看着碗中浑浊的烈酒,仿佛看到了自家女儿未来可能面对的深宅倾轧,也看到了白家可能面临的危机与机遇。
      他一咬牙,端起碗,对着顾衡之,声音有些发颤,却清晰地说道:“顾相厚爱,文渊感激不尽。此事还需与家中老父商议,也要问过小女意愿。但顾相对白家的关照,文渊永世不忘。”
      他没直接答应,但话里的意思,已经是极大的松动和承诺。
      顾衡之这才露出一个真正意义上、带着些许满意的笑容,举了举碗:“文渊言重了,喝酒。”
      两人对饮一碗,心照不宣。
      第一轮交锋,关于江南案和白家立场的试探与交换,在琵琶女的弦音和沈观的醉语中,暂时达成了某种危险的平衡。

      话题又被顾衡之带着,绕到了西边。
      “听说西境近来也不消停,” 顾衡之夹了一筷子羊腿肉,慢慢嚼着,“萧定方那老小子,最近动静不小,又是巡视边关,又是跟羌人西域那帮胡商勾勾搭搭,也不知道想干什么,张烈那边,为军费的事,头发都快薅秃了。”
      陈继立刻来了精神,把琵琶女往旁边一推,凑近些,压低声音,却还是能让在座都听见:“顾相,说起这个,我可听说了点不太好的风声。” 他左右看看,其实房间里除了他们就是几个看似低眉顺眼的乐伎歌女,
      “有人说,萧定方那老王八蛋,私底下在捣鼓猛火油,那玩意儿,攻城拔寨可是大杀器,他一个守边的,搞这个想干啥?妈的,该不会真想当土皇帝吧。”
      沈观似乎对猛火油来了点兴趣,醉眼朦胧地问:“猛火油,就是点着了用水泼不灭那个?萧定方搞这个……胆子够肥啊。”
      白文渊也从刚才联姻的冲击中暂时回神,眉头紧锁:“西境若乱,商路断绝还是小事,万一引动羌人甚至北狄异动,东西夹击,后果不堪设想。朝廷……可有应对之策?”
      顾衡之放下筷子,用布巾慢条斯理地擦着嘴,目光扫过三人,最后落在陈继脸上,意味深长:“陈继啊,你消息倒是灵通。”
      陈继心里一虚,脸上笑容有点僵:“嘿嘿,道听途说,道听途说,也是为朝廷担忧嘛。”
      “担忧是好事。” 顾衡之语气平淡,“萧定方拥兵自重,朝廷不是不知。但眼下,北狄未平,江南事起,实在不是在西境大动干戈的时候。猛火油之事,查无实据,不可轻信,军费账目不清,责令兵部,户部,御史台会同厘清便是。至于萧定方本人,”
      他顿了顿,语气转冷,“只要他还认自己是周臣,按时纳贡,不公然反叛,朝廷便以边疆大将待之。若他真有异心。” 他没说下去,但眼中那一闪而过的厉色,让陈继和白文渊都心头一凛。
      “顾相高见!” 陈继连忙拍马屁,“稳字当头,稳住西境,才能腾出手收拾别的。”
      白文渊也点头:“顾相老成谋国,眼下确应以稳为主。”
      沈观却嘟囔了一句:“养虎为患。”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片刻,格外清晰。
      顾衡之看了他一眼,没接话,只是对陈继道:“陈继,你管着吏部,官员考核升迁,最要紧的是一个公字。近来,有些风言风语,说下面州县,在铜钱在些细枝末节上,有些不清不楚。你是老吏部了,该敲打的要敲打,该清理的要清理,别因小失大,让人抓住了把柄,捅到陛下那里,大家脸上都不好看。”
      这话,看似在说吏治,实则是在敲打陈继关于铜钱质量的事,只有他们两人心知肚明,那不仅仅是“细枝末节”。
      陈继额头瞬间见汗,脸上的肥肉都抖了抖,他干笑两声,端起酒碗:“顾相提醒的是,下官一定严加整饬,绝不给顾相添乱,我自罚一碗。” 说着咕咚咕咚灌了下去,酒水顺着脖子流,也顾不上了。
      顾衡之看着他喝完,才微微颔首,不再多说。
      酒喝得差不多了,菜也凉了。
      沈观已经趴在桌上,鼾声微微响起。白文渊面色潮红,眼神也有些涣散。陈继搂着琵琶女,手已经不规矩地伸进了人家的衣襟,琵琶女咬着唇,不敢出声。
      顾衡之站起身,拍了拍袍子上并不存在的灰尘:“时辰不早,散了吧。文渊,回去好好歇息,江南的事,不必过于忧心。陈继,管好你的手,也管好你的事。”
      白文渊和陈继连忙起身,躬身称是。
      顾衡之当先走出醉仙阁,夜风一吹,他脸上的醉意瞬间消散得无影无踪,眼神清明冷冽,候在外面的长随立刻为他披上大氅。
      画舫缓缓靠岸,顾衡之登上等候的马车,车厢内,早已有一名黑衣人在等候。
      “白文渊动摇了,但还没下定决心。” 顾衡之闭着眼,靠在车壁上,声音不带情绪,“加把火,江南那边,丢几个无关紧要的拐子出去,案子要有进展,但线头不能扯到白家。同时,放点风声,就说朝廷怀疑白家与失踪案有关,正在暗中调查。”
      黑衣人点头:“是,那联姻之事?”
      “继续施压。让明章那小子最近安分点,别出去惹事,白家必须绑上来。”
      顾衡之睁开眼,目光幽深,“至于陈继,敲打一下就够了,他不敢不听话。铜钱的事,尾巴收拾干净。西境萧定方那边……” 他沉吟片刻,“猛火油的消息,可以不小心漏一点给陛下那边的人,让咱们的皇帝陛下,也有点事情操心操心。”
      “是。”

      (枝:我觉得我的解释一下,白文渊是阮佑楠哥哥(先帝)的老师,我查了很多资料,都是叫太傅,但是白文渊不是阮佑楠的老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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