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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今日宜嫁裴郎   五月初 ...

  •   五月初八,宜嫁娶。

      沈吟安是被阿鸾摇醒的。

      “姑娘,姑娘,该起了——”

      她迷迷糊糊睁开眼,窗外还黑着。阿鸾的脸凑在跟前,带着一股子兴奋劲儿:“寅时了,梳头的嬷嬷都来了,姑娘快醒醒。”

      寅时。

      沈吟安愣了一会儿,才想起来今天是什么日子。

      她坐起来,被子滑下去,露出里头那件大红的中衣——是母亲前几日亲手给她缝的,说是压箱底的陪嫁。

      她低头看了看那红色,忽然觉得有点不真实。

      真的要嫁人了。

      阿鸾已经端了热水进来,后头跟着一串丫鬟,捧着巾子、香胰子、梳头匣子,鱼贯而入。

      屋里顿时热闹起来,脚步声、水声、低低的说话声混成一片。

      沈吟安被按在妆台前,还没完全清醒,脸上就被敷上了一块热帕子。

      “姑娘这皮肤真好,”梳头的嬷嬷一边给她擦脸一边夸,“都不用上太厚的粉,稍微匀一匀就成。”

      沈吟安“嗯”了一声,脑袋还一点一点的。

      热帕子敷完,凉帕子过了一遍,然后是一层又一层的东西往脸上抹。

      她闭着眼,任由那些手在她脸上忙碌,只偶尔听见嬷嬷们小声的议论——“这边再匀一匀”“眉形就这样,别改”“口脂用这个色,喜庆”。

      不知过了多久,有人轻轻拍她肩膀:“姑娘,好了,您睁眼瞧瞧。”

      沈吟安睁开眼。

      镜子里的人让她愣了一下。

      眉毛被描得弯弯的,眼睛被衬得格外亮——那双眼睛生得极好,杏眼圆润,眼尾微微上挑,笑起来时弯成月牙,不笑时也自带三分笑意。此刻被脂粉一衬,黑白分明,像是盛着一汪春水。

      脸颊上匀了薄薄一层胭脂,透出淡淡的粉,不是那种浓艳的红,而是从皮肤里透出来的好气色。嘴唇点了口脂,红润润的,衬得皮肤更白。

      满头青丝被高高盘起,戴上那顶赤金镶红宝石的凤冠——凤冠沉甸甸地压在头上,她微微动了动脖子,觉得像顶了一块石头。

      “姑娘真好看。”阿鸾在旁边小声说,眼眶却有点红。

      她眨了眨眼,镜子里的人也眨了眨眼。

      这是她?

      沈吟安从镜子里看她一眼,笑道:“你哭什么?我还没哭呢。”

      阿鸾吸了吸鼻子:“奴婢没哭,就是……就是……”

      就是什么,她没说下去。

      沈吟安也没问。

      帘子响了。

      沈吟安回头,看见母亲走进来。

      侯夫人穿戴得整整齐齐,脸上带着笑,眼眶却也是红的。她走过来,拉着女儿的手上下打量,看了又看,最后伸手替她理了理鬓边的一缕碎发。

      “怀夕,”她开口,声音有点哑,“长大了。”

      沈吟安鼻子一酸,使劲眨了眨眼。

      “别哭,”侯夫人拿帕子按了按眼角,“妆花了还得重画。今儿是你大喜的日子,要笑着出门。”

      话音未落,帘子又响了。

      “我的安安呢?我的安安在哪儿?”

      沈吟安一听这声音,眼眶更酸了。

      是祖母。

      老侯夫人被丫鬟扶着进来,满头银发梳得一丝不苟,身上穿着新做的酱色褙子,显然是特意换上的。她一进门就把沈吟安拉进怀里,搂得紧紧的。

      “让祖母看看,”她松开手,上下打量着,眼眶也红了,“好,好,我们安安长大了,要嫁人了。”

      沈吟安靠在祖母怀里,使劲憋着泪。

      “不许哭,”老侯夫人拿帕子按了按眼角,“妆花了还得重画。祖母就是来看看你——往后在裴家,好好的,受了委屈就回来,祖母给你做主。”

      沈吟安点点头。

      老侯夫人又搂了搂她,才松开手,由丫鬟扶着走了。

      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

      沈吟安看着祖母的背影,终于还是没忍住,眼泪掉了一颗。

      阿鸾赶紧拿帕子给她按着:“姑娘别哭,妆要花了……”

      沈吟安吸了吸鼻子,把剩下的泪憋回去。

      _

      裴府那边,天还没亮也忙开了。

      裴晏寅时就被叫起来,沐浴、更衣、束发。大红婚袍上身时,他站在镜前看了一会儿——镜子里的人穿着大红,衬得肤色更白,眉眼更清。

      “好看。”祖母身边的嬷嬷笑着夸,“新郎官就该这么打扮,精神。”

      裴晏没说话,只是理了理袖口。

      外面已经热闹起来。迎亲的队伍在府门口集结,吹鼓手、傧相、抬嫁妆的、牵马的,黑压压站了一片。裴晏翻身上马时,天色刚蒙蒙亮。

      马是御赐的照夜玉狮子,通体雪白,配着大红鞍辔,格外精神。裴晏骑在马上,大红婚袍在晨风里微微飘动,沿途围观的百姓都看直了眼。

      “那就是裴状元郎?”

      “啧,可真俊——比传说中还俊!”

      “骑马那身段,跟画里走出来的似的。”

      裴晏目不斜视,只看着前方的路。

      迎亲的队伍吹吹打打往永宁侯府去,一路上鞭炮不断,围观的百姓越聚越多,挤在街道两侧踮着脚看。

      迎亲队伍在永宁侯府门前停下。

      外面忽然响起鞭炮声,远远的,一长串,炸得人心都跟着跳。

      “姑爷来了!姑爷迎亲来了!”

      屋里顿时乱成一团。有人给她盖上盖头,轻轻扶她站起来。

      眼前只剩一片红。

      她被人扶着往前走,耳边全是嘈杂的人声——有人在笑,有人在喊,有人在嘱咐什么。她听不清,只是机械地迈着步子,看着脚下那一小片地。

      一路被扶到侯府大门口时,有人拉住了她的手。

      那只手很大,很暖,攥得紧紧的。

      沈吟安在盖头下眨了眨眼。

      “吟儿。”

      是哥哥的声音。

      她还没来得及说话,就被背了起来。

      沈泊舟背着她,一步一步往外走。他的背很宽,走得很稳,比小时候背她去看花灯时还稳。

      鞭炮声震天响,她趴在哥哥背上,听见他的声音闷闷地传来:

      “那人要是对你不好……”

      沈吟安等着他说下去。

      “……跟哥哥说,我便是豁出一切,也护你到底。”

      沈吟安鼻子一酸,把脸埋在他肩上,使劲眨了眨眼。

      她想说“哥你别胡说”,想说“我会常回来的”,可嗓子眼像被什么堵住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沈泊舟也没再说话,只是把她背得更稳了些。

      到了花轿前,他把她放下来,扶她坐进去。

      放下轿帘的那一刻,他没有碰她,只是手掌轻轻覆在轿帘外,对着她头顶的位置,无声地按了按。

      就像小时候每次她难过时,他揉她头顶那样。

      只是如今她戴着凤冠,蒙着盖头,他连碰一碰她的发,都不能了。

      “哥走了。”他说。

      帘子落下。

      沈吟安坐在轿子里,指尖轻轻攥着袖角。

      她听见外面有人在哭,是母亲的声音。她听见有人在喊“起轿”,是傧相的声音。她听见锣鼓声越来越远,越来越远——

      还有孩子们追着花轿跑的脚步声。

      她真的出门子了。

      花轿一起行,侯府门前又是一阵动静。
      等候在两侧的一百二十抬嫁妆,依次动身,跟在花轿之后。

      “让开让开,别挡着道!”

      “哎哟喂,这嫁妆——这得多少抬?”

      沈吟安听着那些声音,攥衣角的手松了松。

      母亲给她看过嫁妆单子——田产铺子、四季衣裳、各色首饰、压箱底的银票,满满当当列了好几页。她当时看得眼花缭乱,只觉得多,此刻听着外头那些惊呼,才隐约意识到,这“多”是何等风光。

      花轿走得很慢。

      外面的人声一阵一阵的,有时近,有时远。

      “这是哪家小姐,这么大排场?”

      “永宁侯府的嫡小姐!嫁的是裴首辅家的长孙!”

      “裴家?那个裴状元郎?”

      “可不就是他!听说才十九岁,就中了状元,入了翰林,往后前程大着呢!”

      “那可真是门当户对……”

      沈吟安在轿子里听着,嘴角忍不住翘了翘。

      那人骑在马上。

      她想象不出那画面——他穿着大红婚袍,骑着马,被满街的人看着,会是什么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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