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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今夜心事,只与月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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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时分,沈泊舟从禁军衙门回来。
他今日本不当值,只是月初要点卯,便去应了个卯。点卯完,跟同僚喝了两盏茶,聊了几句闲话,就告辞了。
禁军的差事就是这样——轮值的时候得老老实实守着,不轮值的时候,点完卯就自由了。
他这个月该值的日子都已经值完,剩下的时间,全是自己的。
一进府门,他便问:“吟儿呢?”
门房笑着回话:“回世子,在东院呢,姑娘一整天都没出过院门。”
沈泊舟闻言,大步往里走。
世子不世子的另说,当哥哥的,下值回来第一件事就是找妹妹——这叫规矩。
刚踏入东院,便听见廊下传来细碎的哼歌声。调子断断续续……
像是刚学又忘了,偏还哼得理直气壮。
他心里就有数了。
抬步走近,果然见他妹妹独自坐在廊下的青石阶上,手里捏着一朵不知从哪儿摘的花,指尖无意识地捻着花瓣,垂着眼,安安静静的。
“吟儿。”他轻唤一声。
沈吟安闻声回头,一双杏眼瞬间亮了起来:“哥——!”
沈泊舟走过去,把手里的油纸包往她手里一塞:“给。”
“枣泥酥!”沈吟安拿着油纸包,笑得眉眼弯弯,“哥哥最好了!”
沈泊舟在她身侧坐下,看着她拆开油纸包。枣泥酥酥皮层层叠叠,看着便酥松得很,浓郁的枣泥甜香霎时间漫了开来。
她拿起一块,轻轻咬下一口,腮帮子一鼓一鼓地嚼着,眼睛眯成了弯弯的月牙:“好吃!”
说着,又拿起一块递到沈泊舟嘴边:“哥你也吃。”
沈泊舟张口接住,慢慢嚼着,随口问道:“今儿没又闯什么祸吧?”
沈吟安瞪他一眼:“我什么时候闯过祸!”
沈泊舟掰手指:“上次把母亲的花浇死了,上上次爬树摘杏子下不来......”
沈吟安伸手捂住他的嘴,又羞又急:“哥——!那都是八百年前的事了!”
沈泊舟由着她捂,眼底全是温柔笑意。等她松开手,才轻轻揉了揉她的发顶:“行了,吃你的枣泥酥去。”
沈吟安低头继续吃,吃了两块,忽然想起什么:哥,你今日怎么回来得这般早?不用当值吗?
“这个月该值的都值完了。”沈泊舟道,“剩下的日子,专门陪你。”
沈吟安眨眨眼:“这么好?没人说你?”
“说什么?”沈泊舟轻弹她脑门,“我又没误差事。禁军那么多人,不缺我一个。再说——”他顿了顿,声音压得低了些,“我这不是有个要嫁人的妹妹吗,多陪几日,谁敢拦我?”
沈吟安笑着轻轻捶他:“哥,这话叫父亲听见,又要骂你没出息了。”
沈泊舟由着她捶,笑意不减:“没出息便没出息,反正你是我妹妹。”
沈吟安低头咬着枣泥酥,吃着吃着,声音忽然轻了下去:“哥,你都知道了?”
沈泊舟手微微顿了顿。
他自然知道。下值之前,父亲已将他叫去书房,亲口说了这门亲事。他只应了一个“好”字,心口却堵得发沉。
他从小护到大的妹妹,总跟在他身后跑,他下值归家便第一个冲出来喊哥哥的妹妹,受了委屈便躲在他身后的妹妹——要嫁人了。
“嗯。”他低声应。
沈吟安轻轻“哦”了一声,没再问。
沈泊舟也没说话。
沉默了一会儿,她往他身边挪了挪,脑袋往他肩膀上一靠。
“哥,”她闷闷地说,“你怎么不说话?”
沈泊舟看着前方,窗外那棵老杏树的花都快落尽了:“说什么?”
“说……”她顿了顿,声音软得发轻,“说让我别怕。说裴家若有人欺负我,你便去替我出头。说你舍不得我。”
沈泊舟垂在身侧的手,几不可查地蜷了一下。
“这些,你都知道。”他声音放得极柔,“何必我再说。”
沈吟安笑了笑,在他肩上轻轻蹭了蹭:“可我就是想听你说嘛。”
过了一会儿,沈吟安感觉到肩头的衣服被扯了一下。她低头一看,是沈泊舟在揪她袖子上的绣花。
“……哥,你干嘛?”
沈泊舟面无表情:“揪着玩。”
沈吟安看着他那张板着的脸,再看看他揪自己袖子揪得死紧的手,忽然就笑了。
她没躲,就那么靠着他的肩膀,嘴里又开始哼那个不成调的曲儿。
沈泊舟听了一会儿,淡淡开口:“这是什么曲子?哼了这许多日,也没听出个调来。”
“不好听吗?”沈吟安小声道,“我听丫鬟唱的,觉得好听便学了。”
“学成这样?”
“不行啊?”
沈泊舟没再拆穿,嘴角却悄悄往上弯了弯。
夜色渐深,月亮升上枝头。
兄妹二人就这般静静靠着,院子里安安静静,只有沈吟安那断断续续的轻哼,混着晚风,在月色里轻轻飘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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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深了,沈吟安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她把今日的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母亲说的那些话,祖母搂着她时的暖意,哥哥揪她袖子时那副别扭的样子。想着想着,眼眶便微微发热。。
她深吸一口气,强将那点酸涩逼了回去。
嫁人便嫁人,有什么大不了的。她沈吟安长这么大,还从没怕过什么。
只是……
只是还不知,那位要与她共度一生的人,究竟是何模样。
旁人都唤他“玉郎”,万一是外头吹出来的名头呢?万一见了面,竟是个黑脸粗莽的汉子呢?万一生得不好看,她天天对着那张脸,怎么过得下去?
她翻了个身,把脸深深埋进软枕里。
不行,得叫母亲再去仔细打听一番。若是生得不好看,她可不依。
还有,得让他知道她喜欢哼曲儿,不能嫌她吵。
还得让他……
想着想着,她自己先羞得不行,在锦被里轻轻滚了一圈。
窗外月色正好,清辉洒满房间。她闷闷的声音从被子里钻出来,细若蚊蚋:
“反正母亲挑的,定然是最好的……一定要好看啊,不好看可不行……得由着我哼曲儿,不让我哼也不行……”
嘟囔着嘟囔着,声音渐渐轻了,最后化作绵长均匀的呼吸。
她睡着了。
月光从窗棂间静静漏进来,温柔落在她脸颊上,映出一抹浅浅的、安心的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