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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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崩溃。”
这是南恒坠入梦境中，脑海中响起的第一句话。
玻璃是透明的，能很清晰地、将暴雨冲撞过后遗留的水痕悬停其上。屋内温度烘热，因为有壁炉，而壁炉正燃烧烈焰，猩红而又张狂的燃焰扭曲跃动，火光晕在玻璃表层，恍若沉寂中，溅上了一滴血。
窗外是灰色的，暴风肆虐，有雨也有雾；树是黑色的，诡谲高耸，枯枝败叶摧折，从而坠落，砸在地面，沾上冷冰潮湿的氤氲浓雾。
“南恒……”
“我现在，应该算有钱了吧，”玻璃上倒映着一抹黑影，火舌舔舐潮湿空气，灰色沙发上坐着一位男人。左岸弓背垂头，双手交握有些局促地坐在一旁，发音很轻，像是怕打扰到侧身卧于沙发里的人，“存款虽然没有我以前卡里的几千万，但至少能自费买下一栋别墅。你不是最想要一栋属于自己的家吗？”
南恒双膝弯曲，又往深处缩了缩。轻叹一口气，闭着眼道：“左岸。”
左岸睫羽颤栗，黑眸斜睨过去，道：“我在。”
“你为什么每次都坐在我旁边？”
左岸扯出一丝笑：“每次见到你，我都坐在你旁边。”
南恒皱眉：“那你为什么——”
左岸歪了歪头，眼神深邃，像是信徒仰视至高无上、束之高阁的圣洁神像。漫长盯凝，末了，才慢慢道：“我只能，坐在你旁边。”
“……”
无人应答。
暴雨撞击玻璃，因为隔音效果实在好，整间屋子里他们彼此只能听到壁炉中木柴燃烧的细微动静。南恒抬手，捂住眼睛，感到身心俱疲，“烦死了……每次都是你，每次都是这副场景，每次都这样，”黑影掠过头顶，是左岸站起身，他似乎是想要张开双臂拥抱他，南恒咬死下唇，直至舌尖尝到血腥味才猛然睁开眼——
“烦死了……烦死了，”语气逐渐暴躁，南恒推开匆忙凑来的黑影，自暴自弃往壁炉冲，尾音颤抖且沙哑，“烦死了！”
“我再也不想在梦里见到你了！”
“南恒！”
“南恒……”
“南恒？”
“南、恒——”
耳边蝉鸣嘈杂，入目的是刺目阳光，南恒仰倒在一棵参天梧桐树下，下意识眯了眯略微发烫的眼皮。稍抬小臂遮在额前，意识恍惚，几秒后才逐渐聚拢，大致过了一遍刚才做的那场朦胧的梦，生无可恋地应了一声：“别叫了，我醒了。”
桐花港难得有阳光明媚的时候。何闵嵇单手叉腰，低头看着昨晚答应自己要主动找他去吃麻辣烫、如今却躺在树下晒着太阳心安理得睡觉的南恒，一时间竟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在南恒已经缓了过来，动弹几下发酸关节，掌心后撑着支起上半身，神情略显茫然地抬起头，说：“你来这做什么？”
“……”何闵嵇确信他真把这件事忘了，蹲下身无语道，“你说呢？是谁昨晚喊着要请我吃麻辣烫的？结果等了半天我发型都塌了也没见你来。”抬手往他额头弹脑瓜崩，气笑了，“怕你遭遇不测死路上没人给你收尸，所以我来了，听懂没？”
“所以你为什么会在这里睡啊？”
“我——”
脑海白茫一片，原本记忆鲜明的片段皆化作泡沫。南恒轻皱眉宇，仔细回想，毫无作用后迟疑地说：“我……”
“我什么？”何闵嵇眨眨眼。
“我忘了。”
何闵嵇抬手：“你信不信我真的——”
南恒捂着前额，揉了揉，低声嘀咕：“不要打我。”
何闵嵇嗤了声，不以为然：“行了醒了就快走吧，饿死了都。”
桐花港说是居民区，实际上脏乱潮湿，从没拥有过像样的整顿。或许是烂到了根，一直以来甚至连政府都不太愿意着手管，宁愿砸钱去市中心建一个毫无意义中看不中用的体育馆，也没拨过一点款来改造修缮。
不过也是。
跟地铁竖井似的，通体漆黑，就这么孤独地静默矗立在犹如深渊的石壁当中，无数个空洞窗口黯淡无光，嵌在黑暗里，像是蛀虫啃噬出来的密密麻麻的缺口。而走出这里的路只有一条，那便是相隔数百米开外、依.壁而建的旋转柏油路。
深夜降雨，柏油路呈深色，出口末端围簇着的梧桐树缀满紫色花朵，淅淅沥沥掉落，坠在路面，被雨水浸得透明。
要去麻辣烫店铺得出这片区域，南恒背着双肩包，抓着肩带，垂头走着，一声不吭。
何闵嵇双臂枕头，十六年来向来胆大心粗惯了，压根没察觉到南恒自从苏醒后便微不可查的阴郁。侧了脸，笑道：“天气不错啊，太阳居然能晒到桐花港下面。”
南恒耳鸣了，听得不真切：“嗯？”
“周天有活动，点一份麻辣烫还能无限制自续奶茶喝，就是人有点多。”拐入一条狭长林径，一间店铺若隐若现，略显破败的店面挂了个“狗血麻辣烫”的名牌，漆色暗沉。南恒甩甩头，总算将耳朵通了，又点点头，“我不太清楚，你满意就好。”
这家店老板娘热情洋溢，又是一位做了十多年的老手，麻辣烫做得轻车熟路，没一会儿就顺带小杯奶茶送到了桌。
南恒埋头啃了几片新鲜菜叶，还没尝出味，对面嘴一张连吞四只鱼籽丸的何闵嵇率先撂了筷子，抓起小杯一口闷，抚着胸口：“妈呀烫死我，这咋还爆汁呢？”
南恒：“……”
南恒咽下菜叶，开口：“猪。”
“没那么帅，”何闵嵇抓弄几下凌乱额发，自信道，“我可是咱们深川九中一根草。”
“梦里封的。”南恒平澜无波。
“哎你这人真不能怪没朋——”麻辣烫腾升的水汽模糊了他们之间的视野，话说到一半就停了，只剩下一片寂静，没有人再开口。南恒佯装无所谓，低头又吃了一口，而何闵嵇则捂住了唇，意识到自己刚刚错言了什么，隔着稀薄水雾看向南恒，忽然轻声道歉，“对不起啊南恒。”
喉结滑动，食物从咽喉顺沿直下，落在胃里。
“没什么对不起的，我这种人，思维本来就跟不上正常人，”男生终于抬起头，朝他微微一笑，“吃好了你赶紧回家吧，你也知道，我住的这块儿……向来不安全。明天还要上学呢。”
吃完麻辣烫，走出店门，他们在阴云密布的林径下道别。
仰头张望灰黑长空，太阳没了、蓝色褪去、连前不久才有的难得感受到的晴天也消散，取而代之的是无穷无尽的冰冷、是潮湿的空气，是刺骨的寒风，是光线吝啬的归途。
南恒双手插兜，迈步，慢慢往桐花港柏油路走。走到一半被拦了，停下来，抬眸去看，发现是住在他对面的大胡子邻居。
大胡子俯瞰着自己，茂密胡须长时间未经打理早已枯燥纠缠，蜷为一团枯草。眼珠像蛞蝓黏在他身上，眼神湿腻，不怀好意。不等他开口：“小恒呀，出去玩了？”
南恒只好止了话，点点头，闷声道：“跟认识的人出去吃了顿午饭。”
“吃完午饭得消化消化吧，”大胡子咧嘴，露出满口油黄牙齿，隐约还有几丝深褐色的痕迹遍布牙槽，眉梢飞扬，“要不要去叔叔家里拿几颗橙子走？酸酸甜甜的，亲戚家自己种的太多卖不出去，我那还有很多哦，吃完可以很好促进消化呢。”
话音刚落，南恒又点点头。
“谢谢叔叔，我……”
南恒没想太多，觉得对方既然主动请他吃橙子，那他就吃吧，不要白不要。可尾音刚落，伸到一半的手忽然被人攥住，腕部力道不容抗拒，好比溺水抓浮草的力气也没那么重。事发突然，这个插曲搞得南恒与大胡子皆是一愣，最愣的还是他自己。他看着蓦然闯入视野间、那只好看的手，沿着手骨扫去一眼，猝不及防对上身旁仿若从天而降的白皙侧颜。
桐花港光线暗沉，唯有一丝从梧桐花间隙投下来的白光映上对方的眼尾，照明了一粒印在左脸颊的红痣。是男生。
很高，很白，很好看。年龄么，看上去跟自己差不多，而且神情很凶，握着自己手腕的手不知为何在剧烈颤抖。
桐花港的太阳又被云层收回去了，只剩下辽阔无垠的黑影，南恒大脑空白，竟然忘记要挣脱，就这么傻乎乎地任由对方继续攥着。
“他不吃橙子，”男生气息不稳，堪堪是从剧颤的喉间艰难吐出了几个字，是气音，更是后怕的模样，将他拉到身后，“……他，不喜欢吃橙子。”
大胡子被这位中途蹿出来的少年搞得情绪不佳，眉宇狠狠一皱，语气也逐渐恶狠起来：“搞什么啊小鬼，家里没教过别人在说话时不要出言打断吗？这么没礼貌啊？”
男生呼吸急促，肩膀耸动弧度愈发明显。南恒站在他身后，隐约嗅到了对方身上传来的苍兰香，淡淡的，若有若无，让他想到了悬停于桐花港上空的太阳。
他的后背好高——
“我要带他走，”
鬼使神差，南恒缓缓抬起手。
他的神经好乱——
“今天，他就不回来了，”
指尖向前，仅差分毫便能触上对方的肩胛骨。
“我知道你会觉得我莫名其妙，”
他的眼眶好烫——
雨珠再次降临，在他指尖晕开，却不再有缝隙令其落地。
“但是，”左岸咬紧牙关，强行镇静地道，“我会带他走。”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 1 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