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罂粟花》ita

2、起 林佳仪并不

　　林佳仪并不是莲岛人，而是从京都经南州由某种特殊渠道进入莲岛的灰色人士。她出生在江南一座幽静的小镇里。小镇地处环山绕水的清雅地区。湿润阴凉的气候养成了她安静坚忍略带腼腆的性子，不过家境殷实无忧的氛围，又让她有了爱幻想、好奇心盛的一面。

　　一九九六年的九月，对很多人来说都是平常的一月，然而对林佳仪来说，却是她整个人生故事的转折时间点。就在那个不停下着细雨的九月，林佳仪头一次见到了镇中一直暗地风传的雷家的一位真人——雷明孝。

　　雷家在那个质朴的小镇中一直是被暗地里传说最多的人家。传说雷家是解放前从一个大城市里避难来的人家；传说雷家一直在外做着非法的生意；传说雷家尽管在镇上不声不响，在城里却是一个飞扬跋扈的团伙的头目；传说雷家现在的两个儿子，那已经快二十岁的老大雷明顺只是个养子，收养多年只为了护卫雷家的老二雷明孝——雷家名义上的小儿子——雷家仅有的一脉……

　　一九九六年九月一日，林佳仪所在的小镇中学第一天开学上课的早自习上，初三三班的教室里出现了一片从没有出现过的寂静。整个教室里只有刚才班主任的声音：“这位是刚从城里中学转来的新同学，雷明孝。以后他将和我们一起度过初三这初中的最后一年。希望你们以后能好好相处，相互帮助，都考上一所好的高中。”

　　话音落下，讲台下四十多双眼睛新奇地看向班主任身边一个穿着亮绿色T恤，单手拎着书包的男生。那男生有着南方人少见的高挑，十几岁的年纪，身高却快到了一米八的样子。半长的短发被剪的很有层次的碎碎落下，发尾有烫染过的痕迹，浅浅的泛着黄。皮肤很白皙，象南方水乡里，不常出门悄悄长大的孩子的肤质。两条颜色不深的细眉横在一双有黑亮眸子的眼睛上。那眉毛并不象其他男孩子那样宽黑，因此似乎给他添了几分秀气。鼻梁很高，象镇子远处那高高的山脊。嘴唇有些薄，带着少年人特有的嫩红色泽。细胳膊细腰细腿。整个形体看起来似乎象个文弱的小书生，然而那年少身体里所蕴藏的生机和活力，却是所有人都一眼就能看到的。

　　在被四十多双眼睛注视的时候，穿亮绿色T恤的男生——雷明孝也大概扫视了一下教室里的布局和同学。教室大概有几十平米的样子，七个竖列，七个横排。由于竖列间有过道的原因，使得整个布局还是个长方形而不是正方形，和他以前呆过的城里的中学教室一个样。整间教室几乎满满当当地做着人，只有靠教室门墙的一列最后一个座位上没有人，似乎是给他留的位置。这样想着，雷明孝不由地多看了看那墙角周围的情况。空位的右侧是蓝白色的墙壁，左侧是一条过道。空位的前面坐着一个瘦高的女生，一个马尾辫侧梳在胸前。空位的后面是一个一米左右的空地，大约是为做教室后面的黑板报方便些而留下的。在相离最近的那一列的最后一个位子上坐着一个敦实高胖的男生，正咧着嘴冲他傻笑。雷明孝看到那男生也笑了，薄薄的双唇抿出一条漂亮的上扬弧线，有眼尖的同学注意到他的眼神似乎也挑了一下，象在对谁打招呼。

　　“雷明孝，那你就先坐在靠墙的最后一排吧，咱们班大部分按高矮个排了。如果有什么困难你再跟我说，好吧？”班主任看班上雷同学和班里同学大概都有了眼神交流后，便转头向雷同学宣布了座位决定。

　　“恩。谢谢老师。”雷明孝也转向班主任，笑盈盈地回答后，拎着书包下了讲台向自己的位子走过去，沿途还不忘和过道两侧的同学微笑着暗暗打招呼。

　　待雷明孝在位子上坐好，初三三班开学第一天的早自习就也正式开始了。雷明孝同学第一次走进了当时坐在靠墙一列第三排林佳仪同学的视野。

　　林佳仪初中最后一年的生活和所有其他正在经历或者经历过初三的人的生活一样：繁多的习题卷子，辅导书充斥着她的每一天；老师越来越语重心长，恨不能将满腔学问全部灌进学生脑海中的教导终日回响在教室里；很多同学喜爱的可以疯玩的体育课被渐渐排挤出课程安排，换成了中考要考试的科目课程；时间被越拉越长的晚自习；父母日复一日的爱心餐，竟日陪伴熬夜的身影；同学间愈演愈烈的学习气氛……这些都和其他任何的经历着初三的学生的经历没有任何区别，只不过在林佳仪的日记里，多了一项没有告诉过其他人的秘密，一个有关一个穿绿色T恤男生的秘密。

　　除了那亮绿色封面的日记本外，没有人知道为什么自一九九六年下半年开始，林佳仪，一个一向对众多颜色没有偏好的女生会突然喜欢上所有绿色的东西——亮绿色的水笔，淡绿色的笔记本，各种绿色的书皮，各类绿色的衣服……

　　“……他穿了件亮绿色的T恤，头一回发现竟然有人可以把亮绿色穿的这么好看……”

　　“今天放学，远远地就见他在自行车棚外倚在那颗老树旁等人的样子。我从自行车棚取了车出来路过他身边时，他竟然忽然笑着跟我说：‘回家啊？刚下了雨路上滑，小心点啊。’我都高兴地不知道该说什么了，只恩了声就赶紧上车跑了，真是胆小鬼……”

　　“他今天又把我的作业本放在了全班本子的最上面，说让老师每次都第一个看我的，真是让人觉得又生气又好笑……我好象陷得越来越深了，明知道他只是象对待其他同学一样对待我，可是一旦哪天他没有和我说话，我就开始失落了。这不好玩。真不好。不能这样……”

　　“期中考试名次下降了，我知道我该赶紧好好学习了。不能再胡思乱想……”

　　“他今天下午没来上课，听说和人打架去了。不知道真的假的，千万别是真的啊。之前听说他有一回打架被扎过一刀呢。这回一定要好好的啊……”

　　“他真跟人去打架了，嘴角都青了。真让人心疼。现在班里好多同学都不敢跟他说话了。我看他自己趴在桌子上，就直想哭，真想过去问问他怎么回事。还疼不疼。可是我不敢，我怕别人看出来我喜欢他……”

　　“今天牟小婉居然看我日记，并且跟他说我喜欢他！我讨厌死她了！她怎么能那样啊！他居然还当着全班的面开玩笑似的跑过来问我说我是不是喜欢他。疯了！我讨厌牟小婉，我讨厌牟小婉！她是在干什么啊！……”

　　“已经不再想他将近一个月了。我知道我能挺过去。马上要期末考试，我希望我可以考个好成绩，好好地和爸妈去京都过个年。爸说我们京都的户口快要下来了，到时候我和姐姐就要到京都去上学了。姐姐高考也就可以上个更好的大学了……”

　　“今天头一天开学，居然就听他们说他转回城里上学了。好惊讶。他来了才半年，居然就又走了？老师还说他会和我们一起度过初中的最后一年呢……我不知道我心里是怎么想的。不知道，似乎没什么想法。空的……”

　　“……听说雷家已经完全搬到城里了。那天放学，我去了趟他们家那边，那大院真的锁着门。我们下个月就搬到京都去，爷爷奶奶也都跟着去。我听爸说要把这的房子卖给别人。我们以后就都不回来了。以后就都不回来了……那我就再也见不着他了吧？不知道他在城里什么地方，忽然很想去找他，跟他说句再见。再见，我喜欢过的人……”

　　…………

　　“二零零零年八月十四日，居然连第三批录取都没有。我已经撑不住了，难道真要接受调剂么？我不想要调剂的。他们都说调剂的特差，还不如不上。这两天我爸妈他们总说对不起我，没给我填好志愿了。可我觉得跟他们没关系，如果我考的再高些的话，那么不管他们填的好不好，我都肯定能上的。我知道其实是我自己没考好的原因。

　　牟小婉说让我去南州散散心，也许就不这么郁闷了。我还没想好呢。再说吧。

　　前几天在网上和初中同学聊天，居然听他们提到他。我都好久没有他的消息。听说早就不上学了，他们家都搬港岛了。不知道真的假的。好想看看他现在什么样子了。是不是还喜欢穿亮绿色的T恤……”

　　“二零零零年九月一日，我终于自己出来了，终于让爸妈同意不上调剂的学校，终于死磨硬泡地让他们同意我自己生活啦！爸妈别担心，我会过的好好的！小牟我来了，南州我来了！”

　　“小牟是个小偷！！居然偷了我的钱跑了！爸妈，我该怎么办啊？我该怎么办？头一回自己出来，居然就这样了！小牟！你别让我再见到你，再见着你，我非……怎么办啊？连回去的钱都没了。爸妈，我真对不起你们啊！……”

　　“天无绝人之路！昨天因为小牟偷了我的钱，我不知道怎么办。今天就见和旅馆隔了一条街的一家酒吧竟然在招人。每月两千，提供吃住，而且可以即刻上班。我终于可以不用给家里打电话让他们接我回家，而是自己在南州生活啦！我的新生活啊！真好！赶紧告诉爸妈，当然，我才不会告诉他们我在酒吧上班，那样他们非把我弄回去。我才不呢。

　　今天头回进酒吧，还可以的样子，好象因为白天的缘故，里面都没有人。晚上应该会挺热闹的吧。小牟之前还跟我说要带我去酒吧见识见识呢。现在没有她，我也进去了。还真托她的福！死小牟！你怎么能偷我的钱呢！亏我还把你当好朋友了！

　　不管怎么说，今天晚上就要开始第一天上班啦！期待！希望以后一切顺利啊！”

　　“佳佳么？你先帮忙负责给客人上酒水和食品就可以了。”二零零零年九月三日晚上八点三十分，换好一身酒吧服务生制服的林佳仪在南州一间叫做“青草吧”的酒吧开始了她的第一份工作。激烈的鼓点和嘈杂的人群将她曾经单纯到两点一线——学校，家庭——的生活瞬间倾覆成一片喧嚣的世界。

　　“佳佳，九号桌要两打啤酒，十四号要一个水果拼盘，二十号要一瓶苹果汁，快都赶紧送过去……三号桌刚走了，去那边清理一下，看新来的都要些什么……六号的人吐了，拿拖把去一下……”

　　“佳佳，你到点了。回宿舍么？”凌晨五点，南州的天尽管已经泛了白，却还灰蒙蒙的，正在擦吧台的林佳仪的肩膀被轻拍了一下，回头，一个寸发，二十岁左右的男生正对她笑着。

　　“哦。谢谢。可以走了么？还有一些客人啊。”忙碌了一夜的林佳仪因为初次进入新环境的原因，大脑的神经还异常的兴奋着。

　　“可以了。那些客人有艾米他们呢。他们比我们晚两个小时上的，所以他们看到七点。我们八点上的现在都可以走了。你瞧悠悠都已经走了。”寸头的男生看着熬夜后，一脸不正常兴奋状的林佳仪好心地解释。

　　“哦。那就可以直接走了么？需要去和老板说声么？”初入职场，林佳仪好奇地打听。

　　“哈哈，跟老板说什么啊。老板昨天只带你来了一下就离开了呢。你以为老板会彻夜地盯着这里？他才不经常在这边呢。你去和艾米他们说声再见倒是可以的。去吧，我在这边等你，然后顺便送你回宿舍。”好心的男生继续发扬着助人为乐的精神。

　　“哦。谢谢。那我去跟他们说再见。”得到教导的林佳仪忙收拾完手里的事情，跑到正坐在酒吧最里面放音响设备的角落里休息的艾米那里，和她说了再见，又跑回到吧台前，满心感激地向仍然等待的好心男生挥挥手说：“好了。我们走吧。”

　　谁料那男生却不动，而是扑哧笑了声：“你就这样回去么？为店里做广告，也不需要这么敬业到下了班都穿着工作服在街上走吧？”

　　林佳仪这才想起自己竟忘了身上穿的还是自己之前万分抗拒的迷你超短裙和露背V领露脐亮片T恤，不好意思地吐吐舌头，转身跑到里间的换衣间将自己原来的衣服换上走出来。

　　“现在可以了。”看着一直对自己微笑，看起来很无害的男生，林佳仪难得的露了回小女生可爱的姿态，冲男生调皮的笑笑。

　　“恩。这才是你年龄穿的嘛。学生运动装。”男生故作老成的打量一番给出评价。

　　林佳仪笑笑跟男生走出了酒吧。

　　一路上男生都很热情地向林佳仪介绍着这做对林佳仪来说还很陌生的城市的点滴，直到穿过三个街口，来到一片住宅区的一栋楼房前才停下滔滔不绝的话题，对一直用一种崇拜的目光看着自己的林佳仪说：“到啦。你宿舍三零一。我就不上去喽。”

　　正沉浸在男生天南地北海谈中的林佳仪回过神，向男生点点头，走进了楼门。不到半秒钟的时间，却又冲出了楼门，跑到还没离开的人面前不好意思地笑笑问了句让她后悔了一个月的话：“哎，对不起，你的名字是什么来着？”

　　男生愣了一秒，无奈地大叫：“大小姐啊，没有这样的哦。昨天晚上我们见面的时候，互做过介绍的啊。我都记得你叫佳佳，林佳仪，京都人，你却不记得我是谁啊？而且刚刚我们还一起至少走了二十多分钟的路哦，你都不知道你在和谁一起走么？”

　　“……对不起。我一下接触太多东西，混乱了，所以没记住。对不起啊。”林佳仪羞愧地道歉，同时灵光一闪地意识到自己明明可以在晚上再上班时听别人怎么称呼他就可以知道他的名字的，当下，更加对自己的大脑短路怨恨起来。

　　“张然，英文名字丹尼，南州本地人。这回要记住了啊。”男生克制着自己的怨气，又做了一次自我介绍。

　　“对。张然。想起来了。对不起哦。忙了一晚迷糊了。”林佳仪忙自我反省。

　　“算啦。赶紧上去休息吧。头一天上班是会很兴奋，不过如果不把睡眠补回来的话，你今晚就惨了。我可不想看你后半夜做错事被客人或者被悠悠骂。悠悠骂起人来很凶的哦，不要说我没提醒你。”尽管因为佳佳没记住自己名字，令张然觉得受挫，然而他却依旧好心地提供信息。

　　“恩。记下了。谢谢你啊。张然真是好人啊。”经过了一天前被相识多年的朋友偷窃的经历，忽然遇到尽管相识不到两天，却象一位天使一样体贴关心的人，林佳仪不禁发出稚气的感慨。

　　“哦哦，心里知道我是好人就好啦，不用说出来恭维我的。”受到吹捧的人不由心情飞升，洋洋得意起来，满脸的笑容就象完全绽开的花朵一样，满满地要溢出幸福来。

　　“呵呵。知道啦。以后不会再恭维你啦。我上去喽。早安！”被眼前的人的快乐感染，林佳仪也不由地轻松下来，乐呵呵地和面前的人说再见。

　　“早安！好好休息啊。记得去店里的路吧？傍晚我再给你电话，你若忘记怎么去上班了，我再来接你。”张然继续兴高采烈地象大哥哥一样叮嘱面前确实小了自己几岁的女生。

　　“好啊。那我就等你电话吧。”一向内向不大和异性说话的林佳仪在说完这句话后，蓦地呆住了。她惊讶地发现自己仿佛正在向一名异性自然地撒娇，说着象和同性的好朋友之间才说的话。

　　“OK。傍晚我来接你。睡醒后见。”没发觉林佳仪的愣神，张然自然的回答。

　　“哦。晚上见。”望着一直看着自己的男生，林佳仪忙掩了失神，匆忙转身进了楼门。

　　三零一宿舍，是一间小巧的一居室的楼房。卧室里摆放着两套上下铺的校园床。林佳仪蹑手蹑脚地走进卧室，看到三张床上的女生都在安静地睡着。她知道那是店里值白班的女生。轻手轻脚地爬上内侧床铺的上铺，林佳仪小心地用笔沙沙地记下先面的日记。

　　“经过了一夜的工作，大脑却还在兴奋着。我发现自己好象一夜间就变了。是因为接触了一夜的红男绿女，看了一夜的肆无忌惮，所以我竟然可以和一个见面不到两天的男生聊得那么熟络么？或者是因为那个人太热情而好心了，所以让我这样一直戒备森严，滴水不露的人都放下了壁垒，开心地和他交谈？我甚至都忘了他是男生呢。好象以为他是中性人，或者亲密的女同学。真奇怪。或者是我本来就是个不内向，容易和别人相处的人，只不过之前一直被家里，学校教导着矜持，才一直和异性有距离？不知道，好神奇的经历啊。不管怎样，希望一切都越来越好！加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