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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千年后的某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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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死了,为了救人,毫不相干的人。
我从来没想过自己也会去救人,可我这么做了。当时是抱着怎样的心态去救人的呢?想不起来,想必也不重要。想一出是一出,我向来如此。
什么?你问我是谁?哇塞!讲这老半天,结果你连我是谁都不知道啊?!
好吧……我姓洛,单名一个晏字。我师父给我起的,他老人家也希望我能一辈子安安稳稳吧……是我辜负了他。
“哦?”黑影微微勾唇,“你叫洛晏?”
对,就是你想的那个名字。忘恩负义的洛晏,作恶多端的洛晏,恶贯满盈的洛晏……
“哈哈。”
怎么,不信啊?
……也是,我为了救人死掉,甚至连肉身都搭上了!太让人难以置信了。要不是我真这么干了,我自己也不信。我都怀疑自己是不是被人算计夺舍了去。
但很遗憾,并没有。
话说,这地儿怎么乌漆嘛黑的,你也乌漆嘛黑的。很不寻常啊,都这样了我居然还能看见你。虽不能看清面容,轮廓却是清晰得很。
黑影笑道:“你倒是美得很。”
那是!我是出了名的美人好嘛!哎你有镜子吗?给我照照呗,我都不知道在这位面里走了多久,再遇见你之前,我连自己的手指都瞧不见!好不容易能看见了,真想知道现在的我长啥样啊……
欸呀,你真给呀!那我可得好好照照。
哎你瞧这镜中人:生得一副好皮囊,偏把一头发打理得别出心裁——前发利落削至颌角,中款的后发曳至颈后肩胛处,未编辫,只以一根素色发带松松束住。
眉眼间,一双三角眼眼尾斜斜上挑,左眼角一点朱砂泪痣,竟在凌厉中揉进几分缱绻;眉如远岫裁细,平缓伏在眼上,衬得眼型愈见凌厉。
睫羽浅淡几不可见,倒让那瓣状唇愈发明艳,唇色润红,笑时便如桃花瓣轻颤。一张稍圆的瓜子脸,偏偏身量七尺三寸有余,站在那里,像朵水芙蓉,清雅里裹着几分跳脱的明艳。
那黑影掩唇笑了笑,挥手吐出句:“念你是因行善事才被迫来此,我不收你,回吧。”
大姐,你知道你笑起来看着很诡异吗?三个漆黑的窟窿。
诶诶诶!!!不对不对不对不对不对!我不回去!!!谁跟你嚼舌根说我想回去了!!!!我这就去砍了它!这不纯畜牲吗!!!我不想回去啊喂——!
不等我把话说完,一阵刺眼的白光朝我袭来,在这漆黑的一方世界中显得格外突兀。
我只得先闭上眼,等再次睁开时,入目的便是绿树蓝天。寻常而真实,却并不宁静。
“不是?我好不容易死了!你一句话给我整活了是几个意思!?”我脑袋发昏,躺在地上生无可恋。
转头就看见一个人和一个,呃……活物?在那儿大眼瞪小眼,确切地说是在盯着我。
不是?那是人族吗?也太丑了吧!!
场面陷入死一样的寂静……
最终是那活物打破了寂静:“诶??你居然还活着嘛?”
它这话是什么意思?这么直白的戳我痛处??有点意思。
但不得不说,这具身体光是肋骨就断了三根,手臂有轻微骨裂,主脉也有明显缺口。除此之外,身上还有大大小小的伤口,看切面皆出自一人之手。
这种出血量和身体损伤,就算不死,以后也只能是个比凡人还孱弱的废物。
那活物一脸苦恼,用手指点了点下巴说:“你伤的那样重,换作别人早死透了,而你不仅没死,方才还大呼小叫的,现下更是直接站起来了呢!还有你那眼神也是,和先前大不相同了呢……”
“你在这叽叽喳喳的说些什么呢?”我一脸平静的打断了它的喋喋不休。
“我不杀没名没姓的牲畜,报上名来吧!这关系到你的死法。”说罢,我又好似明白了什么,叹息道:
“这样啊,你没有名字,真可怜。不过为了能顺利弄死你,也为了你下辈子长得像人些,我就帮你起个名字吧!”我假装思考了一会儿,道:“就叫小花吧!怎么样,你喜欢吗?”
小花好像被我的话激怒,一道道雷刃向我劈来。
啧……帮你起名字还不高兴了,不好听吗?
我只是不断躲闪,从容不迫地观察着对手。
果然不出片刻,它便露出了破绽。我借着这丝空隙闪身到它面前。小花立刻做出反应,一道雷刃直直向我劈来,那雷刃速度之快,威力之大,足以割裂空气,定是用了它这小小筑基中期十乘十的法力了!
随着雷刃劈下,四周再次陷入寂静尘土伴着雷刃劈起的风在空中飞扬。方才一直躲在边上默不作声的小人儿惊叫出声:“宋师姐!!!”
尘灰久久不散,不过小花没再理会,想必是见着半天没有动静吧。
“什么嘛,果然只是强弩之末了呀。我还以为你能再给我点惊喜呢,小安安。”小花转头看向边上的,长相眉清目秀却因恐惧而扭曲的脸:
“不要用那种眼神看我嘛,小淮淮。你也不用太着急,因为你马上就可以去陪你的宋师姐了哦!”
小花笑得眉眼弯弯,一步步走向因为害怕而颤抖到话都说不出来的辰淮。
“你觉得你可以高枕无忧了?”不知何时,我已在他身后站定,点了点脚尖,贴着耳畔低语。
这身体也太矮了点……小时候没好好吃饭吧。
伴随着语落,我手腕一转,一枝散着死气的枝桠便出现在掌心,不等它反应,就直直插进了咽喉。
刚刚瞧见边上的林子里长了棵蚀骨柘,想来若不是这些青柳吃了它的死气,这林子早就待不了活人了。
看着小花痛苦的倒在地上以及边上早已吓傻了的辰淮。我蹲下身用沾了它肮脏血液的那只手拍了拍它本就丑陋不堪又因痛苦而扭曲的脸,道:“你听我句劝,下辈子投胎前,记得先学学怎么把嘴缝上。”
“不然你可活不长啊,常鸣。”
说罢,我狠狠踩向它的后脑勺,一下、两下……我细细数着。颅骨凹陷的闷响混着它的呻吟声不断传来。
像是想要取悦我,可惜我只觉得恶心。
我盯着它喉咙里还在微弱起伏的动静,脚掌对准它后脑勺那处凹陷,猛地往下一踹——鞋跟死死嵌进碎裂的颅骨里,连带着脑浆和血沫溅在鞋底。
那一下之后,它浑身猛地一僵,喉咙里的嗬嗬声戛然而止,连最后一丝抽搐都没了,像滩彻底失去生气的烂肉。
我见小花没了动静,转头看了看辰淮,他也正用他那双嵌满恐惧的眼睛望着我。我觉得有点好笑,便转过身,不再理会他。
“你……你等一下。”
刚抬起准备迈出去的脚被叫停,我回头看了看那个眉目清秀却因为害怕而不停发着抖的少年反问道:“为什么?”
“你、你要把……我师姐带……带去哪?”辰淮似乎被我的眼神吓到,往后缩了缩脖子,却还是强撑着抬头与我对视。
见他这样,我走近了些。没办法,他说话实在太小声,我听不大清。
这小子长得倒是好看,丹凤眼、柳叶眉、小翘鼻、薄唇、鹅蛋脸……
眼波流转间,我不慎瞥见他的腰间,那儿正挂着块熟悉的、足够让我心间颤了又颤的玉佩。
!?那是——?……阿辞……
我快步上前蹲下身,与那少年平视,目光却有意无意地朝玉佩看去。
那玉佩白如凝脂,一点梅红缀其上,像雪落枝头绽了朵红梅。
辰淮好似察觉般用手紧紧遮住玉佩,像是对我无礼目光的无声控诉。
见他这样,我只能收回目光,苦涩的笑了笑,却又不死心地看向辰淮道:“你腰间的玉佩……”
辰淮犹豫了一下,还是忍着惧怕开了口:“是……我先问的……”
我瞬间听懂了辰淮的意思,“你师姐的事,我有法子。”顿了顿,见他没有说话的意思,我便自顾自开了口:
“你师姐虽身死,但魂魄还未散尽。现如今需先保住魂魄,再造具身体用于承载我,待她的身体空了出来,让她魂魄归体,她便好了。”
说罢,我便去看他的反应。
见他一言不发的望着我,我不由的皱起眉头,心沉了沉:看着不大,怎的心思这般沉……
明明一直害怕得发抖,还瞪着眼睛看我,一言不发的……真让人火大!
“算了……”我叹了口气,说道:“今是何年何月?”
“玄虚界——烬灭纪元——玄元30211年——11月7日。”
辰淮努力保持着声线的平和,看得出来,他尽力了。
“一千年……”我愣了愣神,转过身问道:“你还想让我如何做?”
“你刚刚说的那些……你自己能办到吗?”
“自然。”我无所谓的抖了抖肩:“我本就不想用这具身体。倒是你,知道这样做的代价吗?你最好能让我得到想要的。”
对于他的恐惧与坚定,我回以最“真诚”的微笑。
见我这样,他猛地错开目光,再不敢看我。我倒也不在意这些,他一直盯着我看才让人觉着烦。
我低头看了看辰淮腰间的玉佩,道:“你腰间的玉佩,可否借我一用?放心,只是用它来暂载你师姐的魂魄而已。”
在辰淮怀疑的目光下,我一把拽下玉佩,满脸恨铁不成钢道:“再犹豫下去,你师姐的魂魄可就真的散尽了,到时候谁来了都无力回天!”
辰淮刚欲夺回,听到我说的话一下顿住,再没有其他动作。我见他这样,无声的弯了弯唇,抬脚就准备跑,却发现大腿不知何时被辰淮抱住。我猛地甩了甩腿,纹丝不动。
很好,被狗皮膏药赖上了。
无论我怎么好说歹说,他一律当作没听到,迟迟不肯松手,恰有一副不办事就一辈子挂我腿上的架势。
“好吧,我知道了。”我叹了口气、满脸无奈,将玉佩平放于掌心后,抬手掐诀,口中念念有词:
“尘归尘,气未散,此界微光暂留魂。
三盏清灯引前路,一缕正念护其身。
莫随风逝,勿入冥昏。
今以诚心为契,暂守灵识待晨昏。
急急如所愿,魂魄暂安存。”
话落,手中的玉佩散出淡淡白光,缓缓升于半空停住。周围出现缕缕青烟,轻轻飘进玉佩不见踪影。
玉佩随着最后一缕清烟飘入,缓缓落入手中,方才的淡淡白光也消失不见,四周再次归于平静,若不是地上的血迹,任谁也想不到方才血腥及招魂。
至于这位宋安身上大大小小的伤口和长命那头骨碎裂的惨烈尸身,早在不知不觉中消失不见。
原先以为“自愈”是因为我体质特殊,现下看来,这能力是同我魂魄共生的。
“唉……”我顶着辰淮紧盯的目光,无奈地看了看他一直摆着架势的手,将玉佩丢到他怀里,眉头微微皱起,没好气道:“行了,别整这死出。哼,生怕我跑了似的。我要真想跑,你以为凭你拦得住?”
这话是真的,只是他腰间的玉佩同我所想的玉佩虽样式相同,却终究不是。想来还是太过巧合,得先搞清楚才行。
我望着他直勾勾的眼神、颤抖的身躯,以及那双死死拽着玉佩的手,抬手捏了捏眉心。
真是……让人火大!真想现在就把他剁了拿去喂椿!
“算了,等搞清楚再把你们都弄死也不迟。”我牙根紧咬、眉头皱起,笑得很是恶劣。
辰淮猛地缩了缩脖子,又好似想到什么,顶着我不善的目光,一眨不眨地盯着我。
许是觉得没意思,我“啧”了一声,索性闭上眼不再看他。过了半晌,我开口问道:“你师出何门?可别误会啊,要想让你师姐起死回生,出远门是免不了的。带弟子出远门,总是要先知会宗门一声的,你说是不是?”我眼睛微眯,嘴角勾出完美的弧度。那张温婉玲珑的脸再没有往日的纯真笑容,此刻反倒毫不掩饰威胁之意。
“扶生宗。我是扶生宗弟子。”
“哦……”我手指捏住下巴,头歪了歪。
扶生宗啊……你是扶生宗的弟子啊……
“算了……带路吧。”
“路途遥远,师姐她……万一来不及了怎么办?”辰淮满心疑虑。
我笑意更甚:“确实,那……”我停顿片刻,假意思考,“我给你两个选择好了。”
“一,你不带我回你的宗门,我们就在这儿耗着,等着你师姐最后一丝魂魄散尽,反正她活不活和我没关系。而我随时都能杀了你,且现下已知晓了你所属的门派,只需稍作打听……那玉佩于你而言,也就成不了庇护。”
“二,带我……”
“好。”
说话被打断了我也不恼,只笑嘻嘻地说道:“那便劳驾啦。”
“我自是可以带路,但前提是你能保证师姐……”
“没问题。”
我向来斤斤计较、不愿吃亏。常鸣不愿告诉我它的名字,我便将它的头骨硬生生踩碎了去;辰淮打断我说话,我便也要打断他才说得过去。这样一来,便算是讨回了一分。至于剩下的,等见到扶生宗宗主再讨也不迟。
身旁的树丛簌簌作响,不远处的一道身影嘴唇微微弯起,随即又消失不见。林间小道上,洛芙汐似有所察觉般地瞥向那处已经空了的林子,又漫不经心地移回目光,两人一前一后走在归家路上,好似没人察觉到这丝异样……
“你认真的?莫要因为一时兴起搞的那些小动作误了大事,「失败」你我能承受得起,祂们呢?祂们如何能承受得了?!”玄衣女子的声音像淬了冰。话音落时,原本悬在空中的落叶蜷成枯骨的爪状,透明溪流里侵出灰败钉死色,被钉在原地的风,裹着棺木的寒气打转,周遭静止的一切都变得扭曲,连月光都渡了层乌烟。
再看祂发间,哪是什么珠钗,尽是些磨得泛光的骨节和骷髅碎块,一张能倾了城的脸,白得像侵透了棺木底的阴寒。此刻眉间凝成霜,一心想听到眼前人的回答,对周遭影响竟毫无察觉。
“魄月,”温和的声音传来,周边的压抑瞬间松缓,“你不也帮了她嘛?你是为九凝,我亦是。再说了,我没帮什么,只不过在边上种了棵蚀骨柘,不会被发现的。”
魄月看着眼前人:祂头簪嵌着细巧山川,衣摆漫开青绿山水,眉间还绽着一枝鲜活的莲花,一身生机明丽得晃眼。魄月眸色沉了沉,终是叹道:“罢了。”
此刻的我自然不知,千里之外的某处正上演着这样一幕。眼前的景象让我无暇他顾——这场面虽远不及当年“七日屠宗”那般惨烈,却也是百年难遇的凶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