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梧桐树下》郭子睿

38、画板上的旧时光 与程芳告别

　　与程芳告别后，郭子睿没有直接回酒店。下午的阳光正好，他沿着商场外的街道漫无目的地走着，脑海中反复回想着程芳说的那些话—“梧桐画舍”“城东老居民区”“她回来之后变了很多”……
　　不知不觉间，他竟又走回了十八中附件的那条种满梧桐的街道。十年间，这些梧桐树似乎更高大了一些，树干上的纹路更深了，像刻满了时光的密码。街道两旁开了不少新店，但整体格局依稀还能辨认。
　　就在这时，一阵清脆的笑声传入耳中。郭子睿抬眼望去，只见前方不远处的街心小公园里，有一群少年正围坐在画架前，一个扎着马尾的女老师正在轻声指导着什么。孩子们年龄不等，大约十二三岁的样子，每个人都专注地盯着自己的画板，手中的画笔在纸上涂抹着。
　　是美术培训班在户外写生，看年纪应该是准备美术中考的学生们。
　　郭子睿的脚步不由自主地慢了下来。他看着那些稚嫩而认真的脸庞，看着阳光下斑驳的树影落在画纸上，看着孩子们偶尔交换眼神时纯真的笑容——记忆的闸门突然被撞开，时光的河水倒流，将他带回了那个高二暑假的午后。
　　2006年的夏天，热浪席卷渭南。
　　为了备战即将到来的美术专业考试，暑假刚开始，郭子睿和王欣妍就报名参加了学校组织的美术强化培训班。每天上午在画室练习素描和色彩，下午则常常由老师带领，到户外进行写生训练。
　　那是七月中旬一个异常闷热的下午，培训班二十几个学生在美术老师林老师的带领下，来到了渭河畔一处相对僻静的河滩。河滩边有成片的芦苇，几棵老柳树垂下长长的枝条，对岸是绵延的丘陵，在夏日午后的阳光下呈现出丰富的色彩层次。
　　“今天我们的主题是‘光影与色彩’。”林老师拍了拍手，吸引大家的注意，“注意观察不同时间点光线的变化，河水、芦苇、远山在不同光线下的色彩差异。你们有两个小时，可以自由选择角度。”
　　学生们四散开来，寻找自己的写生点。郭子睿和王欣妍默契地走向了河边那棵最大的柳树下——那里有一片树荫，还能看到完整的河景。
　　“这儿视角真好。”王欣妍放下画具箱，轻声说道。她今天穿了一件浅蓝色的短袖衬衫，头发扎成了丸子头，露出白皙的脖颈，额前有几缕碎发被汗水浸湿，贴在皮肤上。
　　郭子睿点点头，开始架花架。天气实在太热了，即使有树荫，空气也有些粘稠，仿佛可以拧出水来。他看了一眼王欣妍，发现她鼻尖上沁出了些许汗珠。
　　“给。”他从背包里拿出一小包纸巾递过去。
　　王欣妍愣了一下，接过来：“谢谢。”擦汗时，她的耳尖微微泛红。
　　两人并排架好画架，调整好角度，开始观察眼前的景色。河水平静地流淌，在阳光下泛着粼粼波光；芦苇丛在微风中轻轻摇曳，发出沙沙的声响；远山笼罩在一层淡蓝色的雾气中，轮廓温柔。
　　郭子睿拿起铅笔，开始勾勒大致的构图。他的动作有些生涩——尽管已经学习了将近两年的美术，但与从小就有基础的王欣妍相比，他的技巧还是差了不少。他偷偷瞥了一眼身旁的王欣妍，她已经迅速而流畅地在画纸上定好了几个关键点，开始细化轮廓了。
　　“怎么了？”察觉到他的目光，王欣妍转过头。
　　“没什么，就是觉得你画得好快。”郭子睿有些不好意思。
　　王欣妍笑了笑：“多画就熟练了。首先，你需要静下心来，把注意力专注起来。而不是一直看着我。”
　　“啊。好的。”郭子睿重新专注到自己的画纸上，内心整个沉静了下来。只不过，他不知道他的脸颊泛起了微弱的红光。
　　夏日的蝉鸣在树林里此起彼伏，河风偶尔带来一丝凉意。两人就这样并排坐着，画笔在纸上沙沙作响，偶尔有只蜻蜓飞过，在水面上点起一圈涟漪。
　　画了约莫半小时，郭子睿按照王欣妍的建议调整调色盘，远山的层次渐渐分明，他正低头勾勒芦苇的轮廓，鼻尖忽然嗅到一丝丝潮湿的凉意。抬头时，只见原本被烈日炙烤的天空不知何时蒙上了一层灰蓝，风骤然变大，芦苇丛剧烈摇曳，蝉鸣也戛然而止。
　　“要下雨了！”王欣妍的声音带着一丝急促，刚说完，豆大的雨点就砸了下来，打在画质上溅开细小的水渍。两人慌忙收齐画具，郭子睿下意识将自己的画板举过王欣妍的画质上方，“往那边跑！”他指着不远处一颗老柳树，树下靠着半堵残破的土坡，勉强能遮风挡雨。
　　雨越下越大，砸在芦苇叶上沙沙作响，天地间很快织起一片雨帘。两人挤在土坡与柳树之间的狭小空间里，衣服下摆都被飞溅的雨滴打湿，头发上沾着细碎的水珠。郭子睿放下画板，看着王欣妍忙着用纸巾擦拭画质上的水渍，她的头发有些散乱，几缕湿发贴在脸颊上，眼神却依旧明亮。
　　“还好反应快，不然画就毁了。”王欣妍松了口气，抬头时正好对上郭子睿的目光，两人都忍不住笑了起来。雨声淅沥，隔绝了外界的喧闹，这个临时的避雨处仿佛成了独属于他们的小天地。
　　“你说，我们以后能考上同一所学校吗？”王欣妍忽然开口，声音被雨声衬得格外轻柔。她望着雨幕中朦胧的远山，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画纸边缘。
　　郭子睿心头一动，原本有些局促的呼吸渐渐平稳。他看向身旁的女孩，空气中飘着淡淡的雨水清香，混合着她身上淡淡的香气，比松节油的味道更让人安心。“我这边也不知道要考哪所学校，现在还没有目标呢。”他顿了顿，声音带着些许迷茫气息，“你呢？”
　　“我这边也不还没想好了……我有点想考师范。”王欣妍突然认真起来，转头看着他，睫毛上的水珠轻轻晃动。
　　“嗯？”郭子睿声音中带着些许迟疑，随后也认真的看向了王欣妍，“那我们就一起去报考师范，争取一起去一所学校。”
　　“真的吗？” 王欣妍转头看着他，睫毛上的水珠轻轻晃动，眼底满是惊喜，“那我们以后就共同努力。”
　　“那我们就约定好，一起冲刺！” 郭子睿的脸颊微微发烫，却还是鼓起勇气说下去，“等大学毕业，我们要不要一起开一间美术培训班？就叫‘梧桐画舍’，像我们学校外面的梧桐树一样，既能教小朋友画画，也能留一块地方给自己创作，安安静静做喜欢的事。”
　　雨势渐渐变小，变成了细密的雨丝，顺着柳叶缓缓滴落。王欣妍的耳尖泛红，嘴角却扬着温柔的笑意：“好啊。” 她轻声说，“画舍的名字可以叫‘梧桐画舍’，就像我们学校外面的梧桐树一样，不管过多少年，都能记得现在的样子。”
　　“梧桐画舍……” 郭子睿在心里重复了一遍，只觉得这四个字像是被雨水浸润过一般，带着温暖的质感。他看着王欣妍认真的侧脸，雨水洗去了夏日的闷热，也洗去了备考的焦虑，只剩下此刻的宁静与默契。
　　“那我们要一起努力，” 王欣妍伸出手指，轻轻碰了碰他的画板，“拉钩？”
　　郭子睿毫不犹豫地伸出手，指尖与她微凉的指尖相触，像触到了雨后初晴的阳光。“拉钩，” 他说，“一起努力。”
　　雨渐渐停了，天边透出淡淡的微光，空气里弥漫着泥土和青草的清香。两人重新整理好画具，河面上笼罩着一层薄薄的水雾，远山的色彩被冲刷得更加鲜亮。郭子睿拿起画笔，看着眼前的景色，又看了看身旁的王欣妍，忽然觉得刚才避雨时的对话，像一颗种子，落在了心底最柔软的地方，伴随着雨声，悄悄发了芽。
　　他低头在画纸上添了几笔，雨后天晴的天空被染成了淡蓝色，点缀着几缕白云，河面上的水雾氤氲，让整个画面多了几分朦胧的诗意。而王欣妍也在画纸上补充着细节，嘴角始终带着浅浅的笑意，仿佛刚才的约定，给这幅写生画添上了最动人的一笔。
　　“叔叔，你也是来画画的吗？”
　　一个稚嫩的声音将郭子睿从回忆中拉回现实。他低头，看到一个约莫八九岁的小男孩正仰头看着他，手里拿着一些东西，好像是在等他的哥哥或者姐姐。
　　郭子睿愣了一下，随即摇摇头：“不，叔叔只是路过。”
　　郭子睿站在原地，看着眼前这群专注写生的孩子，又看了看他们那位耐心指导的女老师——她很年轻，大约二十出头，不是王欣妍。
　　但这一幕太熟悉了，熟悉得让他心口发紧。同样的梧桐树影，同样的夏日阳光，同样稚嫩而专注的面孔，甚至空气中飘散的颜料气味都如此相似。
　　时光仿佛在这里重叠了。十七岁的他和王欣妍，是否也曾这样并排坐在画架前，在老师的指导下，一笔一画地描绘着眼前的风景？那时的他们，是否曾幻想过十年后的自己会是什么模样？
　　郭子睿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再次点开程芳推送的那个微信名片。头像依然是那个侧面剪影，对着画板，看不清面容。他盯着那个头像看了很久，指尖悬在“添加到通讯录”的按钮上方，却始终没有按下去。
　　也许程芳说得对，十年了，他们都变了。那段美好的回忆，就让它停留在过去，也许才是最好的选择。
　　但就在这时，他的目光无意中扫过孩子们画板上的内容——他们正在画的，正是这条种满梧桐的街道。金黄的树叶，斑驳的树影，古老的砖墙，还有远处隐约可见的十八中校门。
　　其中一个女孩的画引起了郭子睿的注意。她画的不只是街道的景物，还在角落里添加了两个小小的背影——一个扎着马尾的女孩和一个短发男孩，并肩走在梧桐树下。虽然笔触稚嫩，但那两个背影的姿态，却莫名地让他想起了什么。
　　“老师说过，画画不只是画看见的东西，还可以画心里想的东西。”小女孩对旁边的同学解释道，“我想画两个好朋友一起散步。”
　　好朋友。
　　郭子睿的喉咙突然有些发紧。他和王欣妍，曾经也是这样的“好朋友”吗？还是说，他们之间，从来就不只是朋友？
　　他再次抬头，望向街道尽头。程芳说，“梧桐画舍”就在这附近的文化街上。
　　去吧。一个声音在心底响起。至少去看一眼，看看她这些年倾注心血的地方，看看她如今的生活痕迹。
　　即使不见面，即使不说话。
　　郭子睿深吸一口气，将手机收回口袋，迈开了脚步。梧桐树叶在头顶沙沙作响，像在诉说着那些未曾说出口的话语，那些被封存在时光胶囊里的秘密，那些在画板上一点点晕染开来的青春。
　　阳光穿过树叶的缝隙，在他身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斑。他朝着文化街的方向走去，步伐坚定，仿佛走在一条既陌生又熟悉的道路上——这条路，他曾和一个人并肩走过无数次；而今天，他要独自走完剩下的距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