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梧桐树下》郭子睿

37、红发程芳·迟来的真相 商场里的亲

　　商场里的亲子餐厅充斥着孩子们的欢笑声、卡通音乐的背景音，以及食物甜腻的香气。郭子睿站在门口，一眼就看到了靠窗位置的程芳。
　　十年光阴，将那个一头红发、性格张扬的少女，变成了一个扎着利落马尾、略显疲惫但眼神依旧明亮的年轻母亲。她穿着简单的米色针织衫和牛仔裤，正低头哄着身边一个约莫三四岁、穿着粉色蓬蓬裙的小女孩吃饭。小女孩有一双和程芳很像的大眼睛，正撅着嘴不肯吃西兰花。
　　郭子睿走近时，程芳刚好抬头。四目相对，两人都愣了几秒。
　　“郭子睿？”程芳率先笑起来，眼角有了细纹，但笑容依旧爽朗，“还真是你！快坐快坐！妞妞，叫叔叔。”
　　小女孩好奇地打量着郭子睿，小声叫了句“叔叔”，又低头玩起了手里的卡通勺子。
　　郭子睿坐下，一时间竟有些不知如何开口。程芳的变化是显而易见的，不仅是外貌，更是气质里那种被生活打磨过的沉稳。但她那双眼睛看人时，依然有种直接的锐利。
　　“喝点什么？这儿有果汁，咖啡，茶。”程芳把菜单推过来，“我请，别争。”
　　“柠檬水就行。”郭子睿说。他注意到程芳右手无名指上的婚戒，很朴素。
　　程芳招手叫来服务员点了单，然后轻轻拍了拍女儿：“妞妞，妈妈和叔叔说会儿话，你乖乖吃饭好不好？吃完奖励你一个小蛋糕。”
　　小女孩乖巧地点点头，虽然还是不太情愿地戳着盘子里的西兰花。
　　“你女儿很可爱。”郭子睿说。
　　“随她爸，脾气倔。”程芳笑着说，但眼神温柔，“你呢？听说在大城市发展得不错，结婚了吗？”
　　郭子睿摇摇头：“一直忙工作，没顾上。”
　　程芳“哦”了一声，没有继续追问，而是端起水杯喝了一口，然后看向他：“在电话里不好说。你想知道王欣妍的事，是吧？”
　　“嗯。”郭子睿放在桌下的手握紧了，“林晓说，你知道的可能更多。”
　　程芳沉默了一会儿，看着窗外商场中庭来来往往的人流，像是在组织语言。“郭子睿，我先问你，当年你为什么突然就走了？连声招呼都不打，全班就你一个人消失得那么彻底。”
　　郭子睿苦笑：“看来大家都知道我是不告而别。”
　　“废话。王琳她们还猜你是不是家里出什么事了，到处打听。”程芳盯着他，“后来听说你去了南方。为什么？”
　　郭子睿不知要怎么去回答她的那些问题，他思索了很久，最终啊还是说出了当年的原因。因为家庭的变故，父亲要去南方工作，因为走的比较急，所以才没有来得及告诉大家。这里边有一部分是真实的，但是，也隐瞒了很多。有的事情，其实不是表面的那样，或许是不想诉说罢了。
　　程芳听完，表情负责地叹了口气：“果然是这样，但是，你应该还有些没给我说吧。”程芳似乎猜到了什么，她也已经不是当年那个心思单纯的小女生了。
　　“其实，你不愿说，我大概也能知道些什么？可是，有些事情，不是你想象的那样。”程芳语气有些失望的看着郭子睿。
　　“什么意思？”
　　“你走了之后，大概有一段时间吧，”程芳缓缓说道，“我去你们学校找过她，我想你应该知道是谁吧。当时，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会去，可能，当时我也是想知道些什么，对于你不辞而别我始终是没有忘记，你应该也知道当时我对你的想法。现在看来，我们当时确实不太一样吧。后来，我也是通过其他人才知道你们的一些事情。我其实跟她不熟，但你知道，因为书店那件事，还有后来……你的事，我对她有点印象。我当时不知道你为什么突然离开，但绝对不是你说的那样，我知道你不是那样的。”程芳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水，也可是能在理一些思绪。
　　“在你走之后，有一个多月吧，可能更长一点。我去你们学校找到了她，跟她聊了很多，也知道了很多你们之间的事情。当时，感觉她对你的了解其实更多些。”
　　“什么，你在我们学校找到了她？”郭子睿有些诧异，这跟当时他离开前是完全不一样的，难道，自己当时错过了什么。
　　郭子睿的心提了起来。
　　“是的，当时，我在你们校门口，堵着了她，跟那次一样。我拉着她去了渭河边，中间我们聊了很多。一开始她不太热情，可能觉得我跟你的关系好，有点防备。”程芳回忆着，“那次基本都是我在说，她好像一个聆听者。那次我讲了很多，说了很多之前关于你的事情。”
　　“后来，我们之间的联系也多了起来，中间也逐渐熟络了起来。在后来她也跟我说了很多你们之间的事情。有一次，她主动问起了你。”程芳看着郭子睿，“她问我，知道不知你当年为什么突然消失，连句话都没有。”
　　郭子睿喉咙发紧：“你怎么说？”
　　“我能怎么说？我他妈也不知道啊！”程芳有些激动，但看了眼女儿，又压低声音，“我就说，你可能是受了什么刺激，或者家里有事。但她摇头，说不是。”
　　服务员送过来了饮料。程芳给女儿擦了擦嘴，继续道：“她说，高三那一年，她家里出了一些事情，但是她没有具体说什么。我想，可能是因为你们之间的事情吧。中间有一段时间一直在家，哪也没有去……”
　　“她说，她后来回到了学校，就发现你已经不在了。那时候，她找了很多人为的情况，可是，你当时跟人间蒸发一样，所有人都不知道。”程芳的声音低了下去，“她听到你离开渭南的消息，整个人都崩溃了，那次，我陪她喝了酒。你是不知道，她当时有让人看着有多么的难受。后来，她不知道从哪知道你在南方，高考后，就把第一志愿填成了南方。”
　　郭子睿痛苦地闭上眼睛。一环扣一环的误会，两个骄傲又受伤的年轻人，谁都不肯先低头，最终走向了分岔路。
　　“那后来呢？你们还有联系？”他问。
　　程芳点点头：“断断续续有。有一年暑假，我失恋了，找她喝酒——她给我说，那是她第二次喝酒，那次她只喝了一点点，没有第一次喝的多。那次我们聊了很多，她也开导了我很多，中间，我们也聊起了你。”
　　郭子睿抬起头。
　　“那天她喝得有点晕，说了很多平时不会说的话。”程芳的眼神变得遥远，“她说，刚到南方的时候，她很难适应。语言、饮食、气候，还有......孤独。她说她恨你，恨你的不辞而别，恨你这么多年都没有联系过她。她说她一直在等你的消息，等你联系她，哪怕是一句简单的问候。但她登陆那个你们一起申请的QQ号，发现你的头像一直是灰的。给你旧手机号发短信，也石沉大海。”
　　郭子睿记得那个QQ号。他离开渭南后，再也没有登录过。那个承载了太多回忆的号码，被他刻意遗忘了。至于旧手机号，到南方后很快就换了，旧手机号就没没使用过了。
　　“她以为你开始了新生活，彻底放下了。”程芳说，“所以她也试着放下。她拼命画画，参加各种比赛，拿了不少奖。但她告诉我，每次画到渭河，画到梧桐树，画到教室的窗户，她还是会走神。”
　　郭子睿感到心脏一阵阵抽痛。
　　“大三还是大四的时候，”程芳继续道，“她突然告诉我，她谈恋爱了。对方是她的学长，学设计的，对她很好。她说，那个人让她感受到了安稳，不像......不像以前那样，总是患得患失。”
　　“她结婚了？”郭子睿听到自己的声音干涩无比。
　　程芳摇摇头：“不知道，后来，我这边因为家庭的原因吧，也可能是到了年纪，我们之间的联系越来越少了，她后来的事情，我就不太清楚了。”她顿了顿，“毕业后，她留在了广州，在一家广告公司做设计。大概......四年前吧，她突然联系我，说她回渭南了。”
　　郭子睿身体前倾：“为什么回来？”
　　“这个就不太清楚了，可能是因为家庭的原因吧。”程芳说，“我们在渭南见过一面，就是那时候。她变了很多，更沉静了，话不多。我们聊了聊近况，她问起你，我说我也没有你的消息。她沉默了很久，然后说，有些缘分，可能真的只有一次。”
　　“她现在还在渭南？”郭子睿急切地问。
　　“在。不过......”程芳犹豫了一下，“她回来之后变了很多，很少出来。我们偶尔微信聊几句，但她很少出来聚会。林晓她们叫她，她总说忙。我知道她在做自由插画师，有时候接一些出版社的活儿，好像还跟人合伙开了个小工作室，教小朋友画画。”
　　程芳拿出手机，翻了一会儿，然后递给他：“这是她朋友圈，不过她很少发。最近一条是半年前了。”
　　郭子睿接过手机。屏幕上是王欣妍的朋友圈页面，头像是她自己的侧面剪影，对着画板，看不清面容。最近一条动态，是几张风景水彩画，画的是渭河不同季节的景色。配文很简单：“十年。”
　　再往前翻，有分享的音乐链接，有画展的信息，有工作室孩子们的作品展示。偶尔有几张她的照片，大多是侧影或背影，在一扇窗前作画，在河边散步，在书店翻书。她留长了头发，扎成低马尾，穿着素色的长裙或衬衫，气质沉静如水。
　　和他记忆中那个齐肩短发、眼神明亮的少女，既相似，又不同。
　　“你知道她住哪儿吗？”郭子睿把手机还回去，声音有些颤抖。
　　程芳看着他，眼神里有同情，也有担忧：“郭子睿，你确定要去找她吗？十年了，你们都不是当初的你们了。她经历过很多，你也一样。有些伤口，好不容易结了痂，再去撕开，对谁都不一定是好事。”
　　“我不是要去撕开伤口。”郭子睿认真地说，“我只是......想当面说声对不起。为我当年的不告而别，为我的懦弱和自以为是。然后，我想知道她过得好不好。仅此而已。”
　　程芳与他对视良久，终于叹了口气：“我相信你是真心的。但我不能替她决定要不要见你。我把她现在的电话号码和微信推给你，但你要答应我，不要贸然打扰她。如果她不想联系你，你要尊重。”
　　“我答应。”郭子睿郑重地说。
　　程芳操作手机，把联系方式发了过去。“她住的地方，我只知道大概在城东的老居民区那一带，具体地址不清楚。她工作室倒是公开的，叫‘梧桐画舍’，就在十八中附近那条文化街上，你应该能找到。”
　　“梧桐画舍......”郭子睿喃喃重复。
　　“对了，”程芳想起什么，“有件事，我不知道该不该说。”
　　“你说。”
　　“大概三年前，有一次我和她在微信上聊天，她突然问起‘时光小屋’，问我那家店还在不在。”程芳说，“我说好像还在，但没什么生意了。她当时回了一句：‘有些东西，存了，可能就真的存住了，再也不敢去取。’”
　　郭子睿猛地抬头：“她也存了东西？”
　　“我不知道。她没说。”程芳摇摇头，“但我感觉，她对那家店有特别的感情。后来有一次我路过，好像看见她在店门口站了一会儿，没进去，就走了。”
　　郭子睿想起传达室大爷的话：“前几年倒是有个姑娘，在咱们这巷子口，就这么站着。下着小雨，她也不打伞......”
　　是她。她回去过。
　　“谢谢你，程芳。”郭子睿由衷地说，“告诉我这些。”
　　程芳笑了笑，笑容里有沧桑，也有释然：“不用谢。其实告诉你这些，我也是有私心的。”
　　“嗯？”
　　“郭子睿，曾经我也喜欢过你。”程芳坦然地说，看到郭子睿惊讶的表情，她笑了，“别那副样子，都是过去式了。那时候我染红头发，穿奇装异服，其实只是想引起你的注意。但你眼里只有王欣妍。”
　　郭子睿完全不知道该如何回应。
　　“后来我明白了，感情这种事，强求不来。”程芳轻轻握住女儿的小手，“我现在有爱我的老公，有可爱的女儿，很满足。告诉你欣妍的事，也算是对我自己那段青春的一个交代。我希望你们都能放下过去的包袱，好好生活。不管最后见不见面，有没有结果，至少别留遗憾。”
　　小女孩这时抬起头，奶声奶气地说：“妈妈，我吃饱了，可以吃蛋糕了吗？”
　　程芳宠溺地摸摸她的头：“可以，妈妈给你点。”
　　郭子睿看着这对母女，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十年，足以改变人生的轨迹。程芳找到了她的幸福，那么王欣妍呢？他自己呢？
　　离开餐厅时，程芳抱着女儿，对郭子睿说：“如果你们真的见面了，代我问声好。告诉她，我希望她快乐。”
　　“一定。”
　　走在商场明亮嘈杂的走廊里，郭子睿的手机收到了程芳推送的名片。头像是那个侧面剪影，昵称是简单的“欣”。
　　他盯着那个头像看了很久，最终没有点击添加好友，也没有拨打电话。
　　他需要一点时间。需要理清自己的心绪，也需要准备好，以什么样的姿态，去面对那个他亏欠了十年、也思念了十年的女孩。
　　阳光透过商场的玻璃穹顶洒下来，温暖而明亮。郭子睿走出商场，抬头望向天空。渭南的秋日天空，高远湛蓝，和十年前一样。
　　他知道自己接下来要去哪里了。
　　梧桐画舍。还有，那条他们曾无数次并肩走过的、种满梧桐树的街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