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梧桐树下》郭子睿

35、晨曦微光，旧影新痕 清晨六点的

　　清晨六点的渭南，天色是那种将明未明的青灰色。郭子睿一夜未眠。
　　橘子汽水的甜腻似乎还粘在舌尖，与喉咙深处泛起的苦涩混在一起，形成一种奇异的回味。同学会的喧嚷、程野的大嗓门、林晓欲言又止的神情、照片上那张泛黄的侧脸……所有画面和声音在脑子里搅成一团，最后都沉淀为林晓那句轻飘飘的、却重若千钧的话：
　　“她前几年回来了。”
　　回来了。这三个字像魔咒，在他空荡荡的酒店房间里回响。她回来了，在同一个城市，呼吸着同样的空气，看着同样的梧桐树从繁茂到凋零。而他，竟然在十年后的今天，才从旁人口中得知。
　　一种迟到的钝痛，缓慢而扎实地碾过心脏。他错过了什么？又为什么错过？
　　窗外的城市开始苏醒，远处传来早班公交车的引擎声，早点铺子拉卷帘门的哗啦声。郭子睿翻身坐起，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他已经很久这种感觉，上次好像还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床头柜上，手机屏幕安静地黑着。昨夜，他在半夜时，终于鼓起勇气拨打了那个号码，可是，传来的却是“这个号码为空号，请核对后再拨打。”的声音，不知，这种续上又断了的感觉，深深刺痛着他的内心。还是始终放不下，他现在也不知道自己想放下的是什么，是自己当时的青春，还是那未知的原因及结果。
　　好像只有那个时光胶囊里，可以解释的清楚，他到底是为了什么，还是那个胶囊里装着他早已承受不起的过往？
　　时间是会冲刷掉一切往事，但这些痕迹却还在，那是一种无法抹去的痕迹，牢牢的刻在人生的轨迹里。是无法忘却的，他一直想要的答案，也许就藏在那时光胶囊里，找回它，也许就是找回当年的自己，可能也是对当年的某些东西有一个最终的结果。
　　他快速洗漱，套上外套。初秋清晨的空气清冽，带着露水的气息。街道上行人寥寥，大多是晨练的老人和匆忙赶早课的学生。他沿着昨晚回来的路，再次走向那条种满梧桐的街道。
　　“时光小屋”依旧紧闭着门。那把冰冷的挂锁，在晨光中泛着金属特有的、无情的哑光。郭子睿站在门前，第一次认真打量这家小店。褪色的木门，窗玻璃上贴着同样褪色的“十年之约”广告画，画上一个卡通沙漏，沙粒仿佛永远流不完。门框边缘的油漆剥落，露出底下深色的木纹，像岁月的伤痕。旁边其他店铺已经开始营业，煎饼果子的香气飘过来，更显得这小屋的死寂。
　　他看了看手机，刚过七点。下午才开门……他等不了。一种莫名的焦灼驱使着他。他绕到小店侧面，那里有一扇小小的、高处的气窗，玻璃模糊不清。他踮起脚，勉强能看到里面——光线昏暗，隐约可见架子上堆着许多瓶瓶罐罐，形状各异，落满了灰尘，像一个个沉睡的、被封存的梦。他的目光急切地搜寻，却无法分辨哪个会是他的。
　　“小伙子，找老板啊？”一个苍老的声音在旁边响起。
　　郭子睿吓了一跳，转头看见传达室门口，坐着一位正在择菜的大爷，正是昨天早上那位。
　　“嗯，大爷，您知道老板一般什么时候过来吗？我有点急事。”郭子睿尽量让语气显得平静。
　　大爷推了推老花镜，眯眼看了看他：“哦，是你啊，昨天也来了。老板啊，最近来得晚，心情好像也不太好，说是准备出国，店不开了，这些东西处理起来麻烦着呢。”他叹了口气，“都是些孩子们当年存下的心思，现在谁还要啊……你也是来取东西的？”
　　“是，我存了十年。”郭子睿低声说。
　　“十年……”大爷若有所思，“那可得好好找找。昨天下午老板来过一会儿，好像整理出一些东西带走了，不知道有没有你的。你不如留个电话，等他来了我告诉他？”
　　郭子睿心里一紧。带走了？他连忙写下自己的号码，递给大爷，千恩万谢。走出几步，又折返回来：“大爷，您一直在这，记得大概……有没有一个女孩，长头发，大概这么高，文文静静的，可能也来这？或者，在附近出现过？”他比划了一个高度，描述的模糊而急切。
　　大爷皱着眉头想了半天，摇摇头：“这附近学生来来往往的，女孩多了，记不清喽。不过……”他顿了顿，“前几年倒是有个姑娘，在咱们这巷子口，就这么站着。下着小雨，她也不打伞，怪让人印象深的。是不是你要找的人，我就不知道了。”
　　小雨……站立……凝望。
　　郭子睿的心猛地一跳。是她吗？是她回来过？
　　谜团像晨雾，不仅没有散去，反而更浓了。他谢过大爷，漫无目的地走开。同学会的地点离这不远，他不知不觉又走到了那家餐厅门口。白天的它褪去了夜晚的霓虹和喧闹，显得安静而普通。他站在昨晚站过的位置，仿佛还能听见里面的笑声，看见程野举起酒杯，看见林晓那双欲说还休的眼睛。
　　他拿出手机，指尖在林晓的名字上悬停。昨晚，他旁敲侧击，却没能问出更多。林晓显然知道些什么，却选择了沉默。是王欣妍嘱咐过？还是那段过往，连老友都不愿轻易提起？
　　他需要更多的线索。除了林晓，还有谁可能知道？
　　一个名字跳进脑海——程芳。那个一头红发、曾经大大咧咧、却在书店与他共同“遇见”王欣妍的初中同学。昨天聚会她没来，听说是嫁到了邻市。郭子睿翻找着之前的电话号码，也不知道还能不能找到。
　　电话响了好几声才被接起，背景音有些嘈杂，有小孩子的哭闹声。
　　“喂？哪位？”程芳的声音依旧爽利，却多了几分生活磨砺后的疲惫。
　　“程芳，是我，郭子睿。”
　　“郭子睿？！”电话那头的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喜，“我的天！这么多年你了，你怎么想起给我打电话了？等等，妈，你把宝宝抱开一下……喂？听得见吗？”
　　“听得见。不好意思，打扰你了。”
　　“说什么打扰！你回渭南了？呆几天？咱们聚聚啊！不过我得带着我闺女，这小祖宗离不了人……”程芳语速飞快，一如当年。
　　“程芳，”郭子睿打断她热情的寒暄，声音低沉下来，“我打电话，是想问问……”电话断了很久，很长时间没有下文。
　　电话那头也瞬间安静了，连背景的杂音似乎都小了下去。过了好几秒，程芳的声音彩再次响起，却没了方才的雀跃，变得谨慎而负责：“我应该猜到了你打电话过来的目的，这么长时间，还是没有忘记？”
　　“我回来处理点旧事，听说她也在渭南。昨天问了林晓，她没多说。”郭子睿坦白道，不过也隐瞒了一些事情。
　　程芳叹了口气，那叹息里包含了许多内容。“郭子睿，都过去这么多年了……有些事，也许不知道更好。”
　　“我想知道。”郭子睿的语气异常坚定，“无论是好是坏，我都想知道。程芳，算我求你。当年……你知道的，我和她……”他说不下去，那些未曾明言却无处不在的情愫，那些青春里小心翼翼的靠近和最终莫名的疏远。
　　又是漫长的沉默。然后，程芳压低了声音，仿佛怕被谁听见：“我其实知道的也不多。我想，有些事情还是当面说清楚的比较好……”她诉说了很多，又好像什么都没说。
　　郭子睿沉默了许久，声音低沉了些许：“也是，当年的事情……”这边与程芳约定好时间也地点后，挂断了电话。阳光已经有些刺眼。街道彻底苏醒，车水马龙。
　　郭子睿更加的困惑了，当年，他走之后，后面到底又发生了什么事情。这其中的一切，他竟然一点不知，难道当初是自己做错了什么？
　　愧疚、困惑、担忧，还有一丝不肯熄灭的、名为“希望”的火苗，交织成一张网，将他紧紧缚住。他抬头望向“时光小屋”的方向，目光仿佛能穿透墙壁，看到那个属于他的玻璃瓶。也许那里，有他想要的答案。
　　就在这时，手机震动起来。是一个陌生的本地号码。郭子睿心跳加速，立刻接通。
　　“喂？是郭先生吗？”一个略显沙哑的男声传来，“我是时光小屋的老板。门卫大爷跟我说了，你有个十年前存的瓶子？”
　　“对！是我！”郭子睿急切地说，“您今天什么时候方便？我随时可以过去！”
　　“我现在就在店里收拾东西。”老板说，“你过来吧。有些话……得当面说。”
　　“我马上到！”
　　郭子睿挂断电话，几乎是跑了起来。梧桐树的影子飞快地向后掠去，十年前那个抱着瓶子奔跑的少年身影，与此刻焦急的中年男人重叠在一起。
　　风鼓起他的外套，晨曦终于完全铺满天空。旧日的影子在光下拉长，而新的痕迹，正在他奔赴的路上，悄然显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