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次日落》冰箱有西柚

2、寻

　　那个空教室的傍晚后，颜骁的速写本里就多了张画儿。他偶尔翻到，总会停下来看几秒，然后笑着摇摇头，心想：“真是，像场梦啊，或者......就当是场梦吧。”那次偶然的相遇，像是枚哑火的烟花，在他心里寂静地绽放，又悄然地熄灭。

　　他把这一切归结于“青春里一次美好的心率不齐”，将那张画着模糊背影的速写纸塞进画册最底层，以为故事到此为止。

　　直到高二开学，他为了拯救自己可怜的平时分，作为志愿者站在学校门口迎新。

　　颜骁百无聊赖地靠在志愿者桌边，目光扫过入校的人群。

　　然后，他看见了。

　　一个穿着崭新黑白校服的身影，正穿过九月下午饱和而通透的光芒走来。身姿挺拔得像一株被精心修剪过的白杨，每一步都透着一种沉静的、近乎纪律性的韵律。口罩上方的眉眼干净得过分，睫毛在眼睑下投出小片阴影。像一道从旧画布里直接走出来的人物光影，一个被完整、充沛的九月的阳光所照亮，清晰、具体，甚至有些耀眼的存在。

　　颜骁的呼吸几不可察地顿了一拍。

　　不是怦然心动，那太轻了。

　　更像某种从骨子里透出的，更原始的东西：一种“美”的直觉被瞬间唤醒的震颤，混杂着“这不可能”的荒谬感。即使不用专业分析，他也能判断，那是美神眷顾的宠儿。

　　那道身影很快汇入人流，消失了。

　　颜骁站在原地，指尖有些发麻，无意识捻了捻指腹，仿佛想确定刚才是否真的蹭到了某个虚幻轮廓的边角。他忽然不确定，刚才那一瞥，究竟是现实，还是他关于那个空教室的夕阳，做的一个过于清晰的白日闪回。

　　同伴疑惑的目光扫过来，随口问道：“颜骁，你脸怎么突然这么红？”

　　“啊？”颜骁猛地回过神，下意识抬手贴上脸颊，果然触手一片滚烫。

　　他像被烫到一样缩回手，立刻挺直脊背，眉头皱起，用一种极其不耐、仿佛对方问了个堪比你是男是女这样荒谬问题的语气，硬邦邦甩下一句：

　　“废话，这塑料棚子底下跟蒸笼一样，你站十分钟你也脸红！”

　　他一遍抱怨着，一边装着极其自然地抓起桌上的矿泉水瓶，冰凉的瓶身贴着脸颊，试图给那片不争气的红色进行物理降温。

　　棚子下的热浪还未完全散去，颜骁手里拿着那把同伴刚递给他的塑料扇子，上边还印着某个补习班的广告。他正盯着脚下那片被自己用鞋尖来回碾了无数次的落叶发呆，试图把脑子里那团晃眼的光影和荒谬感一起碾碎。

　　身边的志愿者已经开始收摊。“喂，颜骁，发什么呆啊？没人了，撤吧。”

　　“......哦。”颜骁慢半拍地应了声，似乎身体在这站着，灵魂已经先走一步了。他直起身，下意识问了句：“现在几点了？”
　　“两点五十八。”一个离着近的同伴看了眼手表，随口答道。

　　“......两点五十八啊。”颜骁轻轻复述着，忽然他顿了一下。

　　时间，仿佛在他脑子里凝固了两秒。
　　然后——

　　“我靠——！！”

　　一声短促的惊吼，彻底撕破脸午后慵懒的假象。

　　颜骁像只被踩了尾巴的猫，整个人原地弹射起步。刚刚那些带了点文艺的恍惚、暧昧的悸动、脸颊不自然的燥热，全在“两点五十八”这个死亡数字面前，被炸的七零八碎。

　　三点报道！教室在六楼！他甚至不知道具体是六楼的哪一间！

　　满脑子只剩下一个加粗标红的、疯狂滚动的念头：要迟到了！

　　“教室！高二十一班在六楼的哪间教室？！”他一把抓住身边准备离开等明天报道的高三同学，声音都变了调，他发誓，要不是跟对方不太熟，他现在嘴里已经在疯狂输出各种星号词汇了。

　　“就那栋，大阶梯上去左拐，然后......哎你倒是听我说完啊——”

　　话没听完，颜骁已经像一颗出膛的炮弹，朝着教学楼狂奔而去。红色制服的衣摆因他的奔跑而扬起，阳光下，他的背影有些狼狈，仓促，甚至带着点少年独有的生命力。

　　然而在颜骁眼里，什么惊为天人的重逢，什么命中注定的邂逅。

　　此刻，他只是一个即将在开学第一天，就可能因为迟到而被班主任拎回办公室的、可怜的倒霉蛋。

　　两点五十九分。

　　颜骁以最后的一股力气推开了六楼楼道虚隐着的门。眼前却并非预想中的新生喧嚣——首先撞进视线的是木质门牌上冰冷的【高三十班】。但教室里却空无一人。

　　教室内桌椅整齐，黑板干净，甚至看不见堆积在角落的粉笔灰，只有午后过曝的阳光，洒满空荡荡的教室，安静得能听见他自己尚未平静下的、粗重的喘息在回响。

　　他愣了一下，有些茫然地向前走了几步，紧接着看到【高三九班】、【高三八班】......整条走廊，所有毕业班教室门窗紧闭，空无一人，像座刚刚撤离完毕的空城。

　　对了，高三明天才报道来着。

　　这个认识让他松了口气，至少不至于冲到人家班里丢人。但随即，更大的疑惑砸下来：“不是说六楼吗？十一班呢？”

　　“左拐......左拐之后呢？没说在哪一边啊？！”他心里那个不靠谱的导航系统彻底死机了，他懊恼着，刚刚为什么不认真听完啊？！

　　但就在这片死寂的尽头——走廊的另一端，隐约的、闷闷的喧闹声，像隔了层水雾传来，固执地敲击着耳膜。

　　颜骁几乎是毫不犹豫地，朝着声音来源拔腿就跑，脚步声在空荡的走廊格外清晰。他路过一间又一间空教室，直到拐过了那个直角弯。

　　世界骤然切换，喧哗声像终于挣脱了风的束缚，汹涌地将他淹没。面前的教室里已经挤满了人，学生们三三两两聊着天，嬉笑着。那扇敞开的门上，挂着一块崭新的、被阳光照得有些反光的班牌【高二十一班】。

　　颜骁刹住脚步，撑着滚烫的栏杆，胸口剧烈起伏，汗珠顺着脸颊滑落。

　　找到了。

　　在这L型的教学楼顶最短的那条边上，在办公楼的顶楼，这个像菜单一样被塞在高三自习室旁的新教室。

　　他抬起头，望向门内，所幸老师还没来，教室里光影晃动，人声鼎沸，像一个等待被打开的、薛定谔的盒子。

　　颜骁抹了把下巴上的汗，朝它走去。

　　而他的新故事，就在那片鼎沸的、真实的、带着些许汗味的喧嚣里，即将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