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次日落》冰箱有西柚

1、帧

　　李言一直觉得，县一中最美的声音，不是下课铃，而是下午五点四十分，教学楼的电路统一切断时，那有些刺耳的“嗡－－”的一切再次归于平静，傍晚才正式开始。白炽灯的噪音消失，整个世界便一同沉入一种温暖的昏黄，世界的声响也渐渐浮现：篮球砸向地面，单车铃声，食堂阿姨些许拖音的吆喝，以及偶尔从艺馨楼方向飘来的、断断续续的钢琴声。

　　高一的某个这样的傍晚，他来到顶楼的空教室背诵《赤壁赋》，此时的夕阳已经沾染了零星的夜色，有些凝固的色彩倒是更叫人觉着心安，他就那样坐在窗边的座位上，与即将谢幕的霞光共同品味这澎湃的文字。

　　颜骁那天被色彩和速写折磨得头昏眼花，拒绝了好友一起去食堂就餐的邀请，只想找个没人的地方放空，思考那个该死的苹果到底怎么看出蓝色调的。他推开顶楼那间据说“闹鬼”的常年空置的书法教室的门时，愣住了。

　　夕阳正从西面整排的窗子灌进来，将满屋如飘雪般飞舞的尘埃都尽数点亮。一个穿着整齐校服的男生正背对着他坐在教室后排的窗边，浸在光里，正低声背着什么。声音清朗，就如同夏日山里的溪水拂过鹅卵石。

　　“......惟江上之清风，之山间之明月，耳得之而为声，目遇之而成色。”

　　男生读得很专注，甚至没发现身后的门被推开。颜骁僵在门口，看见光勾勒着对方背影的轮廓，和随微风轻轻飘动的发丝。

　　他脑子里那团被素描和颜料搅乱的迷雾，忽地被这束光劈开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尖锐的宁静如利刃般直愣愣地击中了他。

　　这时，李言背完了最后一句，他转身拿起水杯准备离开，却在那一瞬间径直对上了颜骁的目光。

　　两人都为突如其来的对视愣了一下。

　　颜骁迅速移开目光，率先打破了沉默，声音有些发干“......抱歉，我以为是空教室。”

　　“没事。”李言依旧笑得温和，合上书，“我也......快走了。”

　　他收好东西，从颜骁身侧出了门。颜骁看见了他手里的语文课本，封皮上“李言”两字写得工整。

　　那天之后，颜骁不记得自己是怎么走回画室的。他只记得那天的夕阳特别长，也特别温柔，以至于他回到座位，翻开速写本，第一笔落下，画的不是老师展台上布置的静物，而是一个站在光里的，朦胧的背影。

　　他对着那潦草勾画的线条发了会呆，然后，用铅笔在角落里写上了个小小的日期。

　　当时的他并不知道，这只是一个漫长故事里，第一次被记录的日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