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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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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有些大,路上的车从小跑慢慢变成了挪动。
他们不能在这么大的雪天上路。
季逢想到,这附近似乎有家温泉会馆。
当初读书的时候,大家都觉得价格贵因此很少有人来过,后来学业越来越忙,再后来,他去了南方。
他看着车窗外说,“伦舒,‘雪国’是不是在这附近?”
他微微偏头,“你还记得吗?那时候你来找我,咱们计划中好几次要去那儿。”
“奇怪,怎么找不到?”他低头去戳虚拟地图。
伦舒说,“可能不在了吧。”
“啊,太遗憾了。咱们能直接上高速吗?雪这么大。”
怎么忘了看天气了......他有点自责。
伦舒说,“不用急,最近没什么事,下了这么大的雪,可以去郊外雪场。”
等红灯间隙中,伦舒偏过头。
“好!”季逢的眼睛很亮。
他看了看气象预报,上面说大雪转暴雪,雪要下到凌晨。
他们找了家酒店,打算第二天再驱车去滑雪场。
冲了个舒服的热水澡,一推开门,季逢周身裹挟着湿气、热气和些许香气,环顾一圈,再看向卧室,却不见伦舒的踪影。
他拨了电话,那边却只有忙音。
他微微蹙眉,套上牛仔裤和T恤,出了门。
走廊很长,没几个房间,他沿着最近的一边电梯,发现电梯没有按键,一摸口袋,忘记了带房卡,他想出去,但电梯已经关了门开始往下走。
在中间某层停住,上来几个人,他只好任由电梯带着他往下走,去前厅告诉工作人员自己忘了卡。
电梯停在某层,他跟着拐出去,走几步,绕过简约装饰的廊柱,是餐厅。
他拨出电话,这回电话那头很快接起。
“你去哪了?”
“在外面,很快回来。”
“我忘了拿房卡,回不去了。”
“二楼是餐厅,你先去那等我。”
他环顾一圈,问,“你怎么知道?来过?”
“没有,网上看到的。”
“那好吧,那我先去吃。”
“嗯。”
季逢在视野很好的落地窗前的位置落座,窗外是刚刚结冰的湖面,落了厚厚的雪,很像童话故事里的景色,再往远处,是茂密的松林。
侍应生帮他上了一份菠萝饭。
吃饱喝足,身后熟悉的声音响起,带着一丝丝外面的霜雪气,在暖烘烘的室内很是清凉。
“你在这。”
伦舒拉起季逢回房,那手有点凉,季逢与他十指相扣。
“你吃过了?”季逢问。
“没有。”伦舒脱下了带着风雪气的大衣。
“早知道你这么快回来我就等你一起了。你去买东西了?”
“嗯。”
他打开伦舒拎回的几个纸袋,一一拿出,惊讶几件衣服上居然带着微微的热气。
他疑惑回头。
伦舒说,“你不是不穿没洗过的新衣服吗。”
季逢很高兴,扑过去搂住他亲在脸上。
伦舒轻笑。
“伦舒!好奇怪,我背上好痒。”
伦舒走进卧室,季逢的睡袍垂在腰上,露出覆盖柔韧的薄肌的后背。
后背上是一条条红痕。
“别抓,”伦舒说,“是过敏。”
他点开呼叫板,那边响起侍应生的应答。
“请送一点常规过敏药和止痒乳膏,谢谢。”
等待过敏药的时候,伦舒抚着他的背问,“怎么会过敏?”
“不知道,洗完澡的时候还好好的。”
“你吃桃子了?”
“没有!”季逢不太高兴,不管什么品种的桃子,他一碰桃子就长疹子怎么会吃,“就吃了几口菠萝饭。”
伦舒却愣了然后拽着季逢的手,不顾季逢大呼小叫,拽到了餐桌前,那里有几碟餐后水果,其中是一碟菠萝。
季逢的手刚粘到菠萝汁液,就感到微微刺痛,他惊叫,“卧槽?!我最喜欢吃菠萝啊!!我怎么会对菠萝过敏啊!!!”
他不信邪,捏了一块菠萝就要塞进嘴里,却被伦舒伸手拍落,掉在了地毯上。
季逢吃下过敏药,涂好乳膏后,伦舒坐在床头的单人沙发上,微微垂着头。
季逢趴在床上,问,“......你怎么了?是还有事吗?我们可以早点回去。”
伦舒抬眼看了过来,“没事。——
“以后记得,不要再吃菠萝了。”
季逢崩溃叫道,“怎么会这么奇怪啊!我怎么会突然菠萝过敏啊?!”
伦舒轻笑,说道,“我们一起不吃。”
抗过敏药有镇静安眠的作用,伦舒始终笑着听季逢略带兴奋说好久没去滑雪,明天应该去哪家雪场,玩单板还是双板,不时应和几句,就这样过了二十几分钟,季逢趴着睡着了。
伦舒将他的被子掖好,调暗灯光,转身轻轻阖上了门。
他站在窗边,看见那一叠菠萝,下意识就去摸身上的烟,只摸到口袋中的手机。
他攥着手机,盯着远方的湖面和松林,过了许久,翻出了被隐藏的聊天界面。
“他出现了对最喜欢的食物过敏的问题。”
问出口,又后悔了,刚要熄灭手机,对话框中探出了信息。
“这不算问题,普通人中也常有这样的事。——
“通常我们认为,只要主体认知没有问题,就是成功的。”
“我不知道算不算,他的记忆有点错乱,不记得曾经关系很好的同学。”
隔了一会儿——
“不必担忧,就是普通脑部手术,也还不能完全避免这类问题。”
伦舒看着这条迟来的信息,轻轻长呼出一口气。
下一秒,一条似是安慰的话跨越半个星球,发送到了他的手机上——
“你已经很幸运了,我们今天还讨论到S国的一个病例,患者醒来丧失了所有原本属于自己的记忆。——”
“而且他多出了本不该属于他的近几十年记忆,他对自己没有任何身份认同。”
“十分棘手,令人头秃!”
下一秒后,前两条消息显示被取消。
聊天界面只剩一句陈斯的一句令人头秃。
伦舒熄灭了手机。
第二天一早,他们驱车去了郊外的滑雪场。
他们这些年去过很多地方滑雪,但都不及这里来的记忆深刻,因为C城的滑雪场,是他们第一次一起滑雪时去的地方。
人都对会对第一次做的事情记忆犹新。
季逢的滑板玩的很好,小时候拿过很多次市里青少年组的冠军。第一次滑雪,他穿上雪板,笑着跟伦舒喊这有什么难,结果没滑出二十米就摔了,坐着溜到了底。等伦舒追上他,他正大笑着和旁边一起溜下的人说,雪板跟滑板还真有些差距。
然而到了那天下午,头顶的蓝天和艳阳之下,他就已经能滑的很好了。
肌肉记忆很像条件反射,并不受意识控制。
滑雪服包裹的季逢身高腿长,他驱着单板滑到他身边,说,“伦舒,看我!”
雪后耀眼的阳光下,工作日的雪场中游人不多,季逢像个炫耀自己的小孩儿。
一直到晚上回到酒店,季逢的兴奋劲都还没过去,他叽叽喳喳,一会说雪场人少玩的尽兴,一会又说起曾经和同门集体去高级道,结果几个人栽的人仰马翻,最后被保安和教练们轰出去。
又说道曾竟在某个温泉酒店,组内团建包下了度假别墅,谁拎着水枪在泳池边摔了个四仰八叉,拖鞋滑到脚腕,额头撞在地上又反弹回来,大家集体笑岔气。
这是伦舒曾经熟悉的季逢,这是他太久没有见过的季逢。
这种久违的熟悉感所带来的绝对温度与熨帖,让他眼热,让他心中潮湿。
昏暗的灯光下,他们汗水交融。
季逢目光很亮,他说,“伦舒,明天我想去看看老师。”
伦舒周身寒毛倒竖,头皮发麻,明明上一秒热得发烫,下一秒如坠冰川。
这感觉,你只要体会过,就一定一辈子忘不了。
季逢没发现他的异样,他在那里自顾自地说,“不知道他是不是还在怪我,放着那么有意义的工作不做,转行当什么写手,结果写的还是些三流垃圾。”
他自嘲低笑,没见到伦舒瞬间煞白的脸。
伦舒的大脑开始完全不受他的控制,就好像接在高速电机上的无数个细小的叶片,集体发动起来,搅得他天翻地覆,恨不得立即死了才消停。
他脸色苍白的可怕,季逢一转头吓了一跳。
他推开季逢搀扶的手,脚下发颤,几步踏进了浴室。
伦舒不停地干呕,脖子、脸上、额头,青筋暴起,生理性的泪糊住了眼眶。
门外季逢敲着门,焦急地问,“伦舒,你怎么了?”
“说句话!”
“到底怎么了?!”
可他说不了话,一句也说不出,他贴着门全身无力,缓缓滑跪下去。
季逢的老师三年多以前就去世了。
他们帮着料理后事,回到家季逢沉郁了很久。
季逢连这也不记得。
这根本就不是记忆缺失。
这像是完全换了一个人。
谁侵占了他爱人的躯壳伪装成他爱人的模样?
陈斯说的没错。
他对抗不了这种剥离感和抗拒的本能。
但他不能再失去季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