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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8、暗流·筹谋初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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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夜已过,沐曦苑沉浸在一片沉寂之中。白日里氤氲的温泉水汽,到了此刻仿佛也凝滞下来,只有远处山林间的风偶尔穿过,带起一阵轻微的呜咽。听泉暖阁内早已熄了灯,黑沉沉的一片。
黑暗中,慕容昭悄无声息地起身。她穿着深色的便服,动作轻捷,与白日里那个病弱得连咳嗽都费力的公主判若两人。她走到内室西侧墙壁的一处多宝阁前,手指在几处不起眼的雕花凹陷处先后按下,动作熟稔。随着一声极轻微的机括弹动声,一块看似严丝合缝的墙板向内滑开,露出后面一段向下的狭窄石阶。一股带着土腥味的凉气扑面而来。
她闪身进入,墙板在身后无声合拢。
石阶不长,很快便到了底。眼前是一间不大的密室,显然刚开凿不久,石壁还保留着些许凿痕。室内陈设极其简单,一桌,两椅,一盏油灯。陆沉舟这几日的主要精力,便放在了这上面,确保这处绝对隐蔽的联络点,以及通往它的路径,万无一失。
谢惊澜已经到了。他坐在桌边,面前摊开几张大小不一的素笺,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蝇头小楷,还有些简单的符号标记。油灯的光晕昏黄,将他清减却更显轮廓分明的侧脸映在石壁上。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眼中没有疲惫,只有一种沉入具体事务后的专注与清醒。
“殿下。”
慕容昭走到桌边另一张椅子坐下,目光扫过那些纸张:“看来已有进展。”
“是。”谢惊澜将一张写满字的纸推到她面前,“依照前次所议方略,这几日与吴师爷反复斟酌,初步拟定了开眼与引思的首批人选与路径,请殿下过目。”
纸上没有真实姓名,只有代号和简略的特征描述。
“玄字七号”,寒门,京郊松涛书院学子,学业优,性耿直,家贫,母病。备注:可经南祥布庄助学名目,资助其南下探亲,实沿漕河路线而行,接触点定在淮安关与清江浦。
“黄字三号”,新任兵部武库清吏司从八品主事,出身军户,不通钻营,因上官索贿不遂,备受排挤,常被派往外差。备注:可运作其下次巡查边镇武库,比如延绥镇,途中偶遇商队结伴,使其亲见军械废弛、粮饷克扣之状。接触由隆昌货栈线安排。
“青字十一号”,国子监旁听生,江南商贾之子,善交际,好议论,常出入城西漱玉诗社。备注:该诗社主持者乃一清贫老举人,可匿名捐赠一笔小额文墨资,指定用于举办实务策论小集,议题可由我方可控之人暗中引导。
慕容昭一行行看下去,每个代号后面都跟着极其简略的背景、可利用的切入点、计划采用的掩护渠道以及预期的触动点。虽然具体,却依然保持着足够的模糊和距离。
“这些人选,吴师爷如何确保其可靠?又何以断定他们会如我们预期般开眼或引思?”慕容昭放下纸,问道。
“无法确保,只能择优而试。”谢惊澜回答得很直接,“吴师爷多年混迹市井,消息灵通,所列之人,其品行、处境多有旁证。我们并非灌输,只是提供看见的机会和思考的引子。种子播下,能否发芽,何时发芽,皆看其自身心性与时运。十人中有一二人因此有所思、有所变,便是成功。此策之要,在于面广、持续、不露痕迹,不求速效。”
慕容昭微微颔首,这思路与先前议定时一致。她指向纸上那些隆昌货栈、南祥布庄等名目:“这些渠道,容璎那边可已梳理妥当?云霞台收缩后,残余网络能否支撑这般运用?”
“这正是接下来需议定之事。”谢惊澜又取出另一张素笺,上面画着更简略的脉络图,“容璎姑娘前日密报,明面网络虽损,但早年埋下的几条独立暗线尚存。根据其特性与安全性,可做如下分派。”
他指尖点在图上一处:“南祥布庄线,背景干净,与官府略有往来却不过深,适合用作助学、慈善等干净银钱的初次中转。隆昌货栈线,常走北边,与边镇有些许生意牵扯,人员杂而不显,可用于安排北行路线及沿途照应。另有一条陈记粮行线,根基最浅却最不起眼,适合作为最终端的匿名接触点,比如诗社的匿名捐赠,或对目标人物困境的最终伸手。”
他顿了顿,语气凝重:“关键在于,这三条线必须彻底隔开,互不通气。布庄线只经手钱,不知钱用来做什么,也不知货栈线之后的事。货栈线只按命令安排行程,不知接应的是谁,更不知还有粮行线这一层。粮行线则只管在最末端做那一下,或是匿名捐钱,或是伸手帮忙,做完便断,既不知钱从哪来,也不知帮的是谁。各线之间,由我们单向递话,它们彼此不见面,不串联。”
“容璎本人呢?”慕容昭问。
“容璎姑娘居于最外一层。”谢惊澜道,“她只负责与这几条暗线的终极控制者保持最隐蔽的单线联系,传递最必要的启动或调整指令。具体执行细节,她亦不知。如此,即便其中一线出事,牵连也极有限,且绝难追溯到殿下这里,更难以窥见全貌。”
慕容昭沉默地听着,脑海中勾勒出那张无形而脆弱的网。它远不如昔日的云霞台庞大有力,却更加分散、隐蔽,像深水下的暗流,彼此独立又隐约相连。这需要极其精细的操控,容不得半分差错。
“陆沉舟那边,扎根之事进展如何?他的人,可能配合火种行动?”她将话题转向另一根支柱。
“陆将军已将人手散入市井。”谢惊澜道,“短期之内,不宜直接参与火种行动,以防暴露。但其网络可提供辅助:一是验证信息,如确认某目标人物近日是否真遇困境,其品行与外界风评是否相符;二是在必要时,对游学等路线提供极其外围的、看似偶然的安全观察,确保目标人物不会在行程中遭遇不可控的真实危险。此事需殿下亲自与陆将军协调分寸,务必以扎根网络自身隐蔽为第一要务,配合需极度谨慎,宁缺毋滥。”
话至此处,该议定的框架与原则已大致清晰。慕容昭正要开口,密室的入口处忽然传来三声极有节奏的轻叩,两短一长,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是陆沉舟的紧急信号。
慕容昭与谢惊澜同时收声,目光投向那隐藏在石壁后的入口。这么晚了,若非紧要情况,陆沉舟绝不会冒险发出信号。
谢惊澜迅速将桌上纸张收拢,放入袖中。慕容昭则走到门边,启动了内部机关。
石壁滑开一道缝隙,陆沉舟闪身而入,身上带着夜露的寒气。他脸色凝重,先对慕容昭行了一礼,随即压低声音,语速快而清晰:“殿下,谢先生。我们的人发现,柳承宗手下有批生面孔,这两日似乎在暗中追查容璎姑娘那条已经废弃的广通船行线。他们动作很隐蔽,但摸到了两个早已撤空的旧联络点。”
慕容昭眼神一凝:“广通船行?那条线不是在上次云霞台清查时,就已按计划彻底暴露并废弃了吗?”
“是。相关人等都早已撤离或转匿。”陆沉舟道,“正因如此才蹊跷。柳承宗的人不去盯那些还在活跃的,反而去挖一条明面上已死的线。要么是他们掌握了我们不知道的线索,要么这很可能是一次试探,想看看这条死线会不会有什么动静,或者有没有人会对这条线的重新被调查产生反应。”
密室内一时寂静。废弃的线路被重新翻检,这绝非好事。它可能意味着柳承宗并未完全放心,仍在用更精细的方式梳理排查;也可能是一个陷阱,等着看谁会惊慌。
“我们该如何应对?”陆沉舟看向慕容昭。
慕容昭沉思片刻,抬眼时目光已恢复沉静:“告诉容璎,让她通过最安全的渠道,知会所有可能与广通船行旧线有过间接关联的残余节点,近期全部静默,任何情况下不得回应与此线相关的任何试探。同时,让我们的人继续观察,但务必保持距离,绝不可被反向追踪。柳承宗想试探,我们就让他什么都试不出来。”
“是。”陆沉舟领命。
“还有,”慕容昭补充道,“火种计划的启动步骤,原定的南祥布庄线暂缓,改用备用方案。具体如何调整,惊澜,你与容璎重新议定,务必确保与新暴露的风险点毫无瓜葛。”
“明白。”谢惊澜肃然应下。
陆沉舟不再多言,躬身一礼,如来时一般悄无声息地退出了密室。
石壁重新合拢,将外界的风波暂时隔绝。但室内的空气已然不同,方才商议的种种长远布局,此刻都被这突如其来的现实风险蒙上了一层阴影。
蛰伏并非静止。在他们看不见的暗处,对手的触角依然在敏锐地搜寻。任何一点疏忽,都可能让尚未开始的火种,在点燃之前就被风雨扑灭。
慕容昭走回桌边,油灯的火苗在她深黑的眸子里跳跃。
“看来,”她缓缓开口,声音在密室中显得格外清晰,“我们的动作,要比预想的还要慢,还要稳才行。”
谢惊澜看着壁上那些尚未完全付诸实施的符号,缓缓点头。地火运行于深岩之下,首要之务,便是确保自身藏得足够深,足够稳。
夜还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