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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沈擎·病中布棋 ...

  •   镇北侯府的书房,门窗紧闭。

      深秋的阳光透过高窗上厚重的桑皮纸,只剩下几缕模糊的光晕,勉强照亮室内。空气里弥漫着药味,苦涩中带着一丝回甘——那是沈擎每日必服的补气汤药,煎了三遍后的余味。这味道已经成了侯府的一部分,像一层无形的屏障,隔开外界的窥探,也掩盖着内里的动静。

      沈擎坐在宽大的太师椅里,身上裹着件半旧的玄色棉袍。他脸色确实有些苍白,眼下的皱纹深了些,但那双眼睛——当书房里只剩下他一人时——却依旧锐利得像北疆冬夜里的寒星。

      面前的书案上摊着一份北疆驻军的名册,纸张边缘已经磨得发毛,显然经常被翻阅。名册旁边是一幅手绘的北疆驻防图,山川河流,关隘城池,每一处都标着细小的字迹。这是他在北疆二十年,用脚步和鲜血丈量出来的疆土。

      他的指尖沿着地图上的一道山脉缓慢移动,最后停在一处关隘的名字上——虎牢关。

      守将,赵振武。

      名册上,这个名字被用指甲轻轻划了一道,不仔细看几乎察觉不到。但沈擎记得很清楚。三日前,慕容昭通过那条极其隐秘的渠道送来的密信里,提到了这个名字。

      信很短,只有几句话,说完就烧了。但其中一句,沈擎记得真切:“赵将近年与京中往来颇密,其妻族与柳氏有旧。”

      与柳氏有旧。

      沈擎的指尖在“赵振武”三个字上停顿片刻,然后继续向下移动。下一个名字,下一个关隘,下一个驻防点。

      密信里提到了三个名字。赵振武是其中之一,另外两个,一个在后勤粮道,一个在骑兵营。位置都不算最核心,但都关键。若真出了问题,足以在关键时刻制造混乱。

      他不能全信那丫头的话。她才多大?在京城这潭浑水里扑腾了几天,就能看清北疆这盘棋?

      但也不能不信。

      沈擎闭上眼,脑海里浮现出女儿沈容的脸。那张总是带着笑,眼神却比谁都倔强的脸。慕容昭长得像她母亲,尤其是那双眼睛,看人时总像能看进骨头里去。

      沈容死的时候,他在北疆,接到消息已经是半个月后。他连夜赶回京城,看到的只是一口冷冰冰的棺材,和一个跪在灵前、瘦得像纸片一样的外孙女。

      那时候他就知道,这丫头骨子里流着沈家的血。

      狠,且能忍。

      如今她送来的消息,无论真假,他都得查。

      沈擎睁开眼,目光重新落在地图上。他看了很久,然后伸手,拉了一下书案旁的铃绳。

      铃声很轻,只在书房内响起。

      片刻后,书房的门被无声推开。一个身材精悍、面容黝黑的中年男子走了进来,他穿一身深灰色劲装,步伐沉稳,眼神警惕。这是陈嵩,跟了沈擎二十五年的老部下,从亲兵做到副将,如今跟回京城,名义上是侯府护卫统领。

      “侯爷。”陈嵩躬身。

      “把门关上。”沈擎声音不高。

      陈嵩转身合上门,然后走到书案前,垂手而立。

      沈擎没看他,目光依旧落在地图上。他伸出手,指尖点在那三个名字上。

      “这三个地方,”他缓缓开口,“你去走一趟。”

      陈嵩眼神一凝,没说话,只是微微前倾身子,仔细看那三个位置。

      “以什么名义?”他问。

      “探访旧部。”沈擎道,“我病了,想念北疆的弟兄,让你代我去看看。带些京城的特产,问问他们家里可好,边关可还太平。”

      陈嵩点头:“明白。”

      “多看,多听,少说。”沈擎抬眼,目光如刀,“尤其是这三个人。他们最近见过什么人,说过什么话,家里有没有添置什么不该添置的东西,手下的人有没有异常的调动。”

      “若有异常?”

      “记下来,回来报我。”沈擎顿了顿,补充道,“不要惊动任何人。你就是个替老上司传话的老兵,懂吗?”

      “懂。”

      沈擎从抽屉里取出一个小布袋,推过去。“这里面有些散碎银子,你看着打点。该喝酒喝酒,该叙旧叙旧。北疆的兄弟,认这个。”

      陈嵩接过布袋,入手沉甸甸的。他收进怀里,没多问一句。

      “什么时候动身?”

      “明日一早。”沈擎道,“从西门出城,走官道。路上不要急,该住店住店,该歇脚歇脚。你是回乡探亲的老兵,不是赶着报信的驿卒。”

      “是。”

      陈嵩退下了。

      书房里又只剩下沈擎一人。他靠在椅背上,缓缓吐出一口气。窗外的光又暗了些,深秋的白日总是短暂。

      他开始写信。

      不是密信,是几封寻常的、以“镇北侯沈擎”名义发出的公文。内容都很简单,无非是向兵部报备几个老部下的请调申请——某某年纪大了,想调回内地;某某伤病复发,需要休养;某某家中老母病重,恳请就近任职。

      理由充分,措辞恳切,符合程序。

      他把这三封公文和另外几封混在一起,都是类似的请调申请。加起来有七八封,看起来就像是一个老将病中念旧,想为跟了自己多年的部下谋些安稳。

      写完后,他唤来管家。

      “把这些送去兵部。”他将那摞公文递过去,“按正常流程走,不必催。”

      管家接过,躬身退下。

      沈擎重新坐回椅中,闭上眼。

      窗外的天色彻底暗了下来。书房里没有点灯,黑暗像潮水一样漫上来,将他整个人包裹其中。

      他想起北疆的风。那风刮在脸上,像刀子一样。营火在夜里跳动,将士们围着火堆,唱粗犷的歌,喝烈性的酒。那些面孔,那些声音,那些同生共死的岁月……

      二十年。

      他把最好的年华都留在了那里,也把最深的牵挂留在了那里。

      如今他回来了,坐在京城的深宅大院里,闻着满屋的药味,写着冠冕堂皇的公文,做着见不得光的事情。

      但他不后悔。

      沈容死了。他没能护住女儿,如今只剩这一个外孙女。

      那丫头在信里说,她要活下去,还要拿回该拿的东西。

      他不知道她能走多远,也不知道这条路尽头是什么。

      但他知道,自己得为她铺路。

      哪怕只是一寸,一步。

      窗外的风大了些,吹得窗棂微微作响。远处传来打更声,梆梆梆,三更了。

      沈擎睁开眼,在黑暗里坐了很久。

      然后他慢慢起身,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

      冷风灌进来,带着深秋的寒意,还有远处隐约的市井声。

      这座城市看似平静,底下却暗流涌动。皇帝在看着,柳党在算计,高家在挣扎,还有无数双眼睛,在暗处闪烁。

      而他,一个“病重”的老将,正在这暗流中,悄然落下自己的棋子。

      很慢,很轻,几乎不发出声音。

      但棋子已经落下。

      棋局,也就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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