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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帝心·平衡之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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御书房里熏着龙涎香,气味沉厚悠长,像这间屋子本身一样,历经岁月却依旧盘踞在权力最核心的位置。
慕容弘毅坐在宽大的紫檀木书案后,手里把玩着一枚和田玉雕的貔貅。玉质温润,雕工精细,貔貅昂首向天,口衔金钱,神态睥睨。这是他登基那年南疆进贡的贺礼,二十年来,每当需要静心思量时,他总会将它握在掌心。
曹无妄垂手立在阶下,声音不高不低,字句清晰,像在诵读一篇早已烂熟于心的经文。
“……昨日朝会,工部主事高敏再次弹劾吏部郎中刘墉,称其借考核之名,在江北三州官员任免中收受贿赂,所列证物七件,证人三名。刘墉当庭辩驳,反指高敏纵容族人强占民田,有苦主血书为凭。”
慕容弘毅听着,指尖在貔貅的脊背上轻轻摩挲。
“柳承宗呢?”他问,眼睛没看曹无妄。
“柳相未发一言。”曹无妄答,“倒是贾思贤出列,言刘墉考核乃奉上命,程序严谨,高敏所举证物来源不明,证人或已离京或重病在床,不足为凭。高家一系的御史当即反驳,言贾思贤包庇下属,有失公允。”
“吵了多久?”
“约一刻钟。”曹无妄顿了顿,“后陛下提及北疆军饷之事,争论方止。”
慕容弘毅嘴角极轻微地扯了一下,像是笑,又像是别的什么。
一刻钟。不长不短。足够让两边都发泄怨气,又不足以真的撕破脸皮。柳承宗还是老辣,自己不出面,让贾思贤顶在前面。高家那边,高敏是条好狗,咬得够狠,但终究缺了点一击毙命的力道。
他把貔貅放在案上,玉器与紫檀木相触,发出沉闷的轻响。
“那个七丫头,”他忽然开口,语气平淡得像在问今天的天气,“在质子府,住得可还‘安分’?”
曹无妄眼皮微抬,旋即又垂下。
“回陛下,七公主自移居质子府后,深居简出,日常不过读书、调养。萧质子亦恪守本分,除必要照料外,与公主保持距离。质子府内外,一切如常。”
“如常……”慕容弘毅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指尖在案上轻轻敲击,“太如常了,反而不像她。”
曹无妄没接话。
“她外祖父呢?”慕容弘毅又问,“沈擎回京也有段日子了,除了称病,还做了什么?”
“镇北侯回京后,除按制觐见陛下、拜会宗正寺外,确实闭门谢客。侯府大门每日辰时开启,酉时关闭,采买仆役进出皆有记录。老奴派人盯着,未见异常往来。”
“一次都没有?”
曹无妄沉默片刻,声音更低了些:“十日前,侯府管家曾去城南‘济世堂’抓药,坐堂大夫是侯府旧识。五日前,侯府一名老仆出城祭扫,在城外停留两个时辰。除此之外,别无动静。”
慕容弘毅听着,眼神落在窗外。
已是深秋,庭院里的梧桐叶落了大半,剩下的几片在枝头瑟瑟发抖,随时可能被风吹落。
太干净了。
沈擎是什么人?在北疆经营二十年,从一介校尉爬到镇北侯的位置,手下带出来的将领遍布边军。这样的人,回京“养病”,会真的什么都不做?
还有那个丫头。冷宫里熬了十几年,一朝翻身,住进质子府,会真的甘心做个“安分”的病弱公主?
他不信。
但曹无妄查不出什么,要么是真的干净,要么……是对方手段太高明。
“柳承宗那边呢?”慕容弘毅换了个方向,“老三最近和柳家走得很近?”
“三殿下上月生辰,柳相府上送了重礼。这几日,三殿下也常去柳府请教诗文。”曹无妄答得谨慎,“不过皆是明面往来,合乎礼制。”
合乎礼制。
慕容弘毅在心里冷笑。
老大庸懦,老二早夭,老三慕容晅是皇后所出,今年刚满十六,正是最容易被鼓动的年纪。柳承宗把宝押在他身上,不奇怪。高家那边,似乎也在暗中接触老五。
儿子们长大了,开始懂得找靠山了。
还有那个远在北疆、几乎被遗忘的老四……
他把思绪拉回来,重新聚焦在眼前这盘棋上。
柳党势大,高系不足制衡。沈擎回京,本是一步好棋——这老将威望高,在军中根基深,若用得好,足以牵制柳承宗。可偏偏,沈擎和慕容昭连着。
那丫头太聪明,也太不安分。让她和沈擎联上手,谁知道会生出什么变数?
不能让他们联上手。
但也不能完全切断。
要让他们彼此需要,却又不能真正信任。要让他们都以为,自己才是皇帝手中的那把刀,而对方……可能是刀鞘,也可能是磨刀石。
平衡之道,在于微妙。
慕容弘毅站起身,走到窗边。秋日的阳光透过窗格,在他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他望着远处宫墙的轮廓,那是他统治了二十年的江山,每一块砖石都浸透着权力的痕迹。
“曹无妄。”
“老奴在。”
“传朕口谕。”慕容弘毅声音平静,每个字都像经过深思熟虑,“赏七公主江南新贡的云锦两匹,苏绣四幅,就说她‘静养有功,朕心甚慰’。另,命太医院每五日往质子府请脉一次,脉案直接送到朕这里。”
曹无妄躬身:“是。”
“还有,”慕容弘毅转过身,目光落在曹无妄低垂的脸上,“告诉太医院的人,仔细些。七公主身子弱,若有任何不适,无论大小,即刻来报。”
“老奴明白。”
曹无妄退下了。
御书房里又只剩下慕容弘毅一人。他走回书案后,重新拿起那枚貔貅。玉器已经被掌心的温度焐热,触手温润。
静养有功。
这四个字,可以有很多种理解。
可以是真的夸奖,也可以是警告——你最好继续“静养”,别生出别的心思。
赏赐是恩典,也是枷锁。每五日一次的请脉,是关怀,更是监视。
那丫头应该能听懂。
如果她真的像他想的那么聪明。
慕容弘毅将貔貅握紧,指节微微泛白。
权力是一场永无止境的博弈。儿子,权臣,将军,质子,公主……每一个人都是棋子,每一颗棋子都有其用处,也都有其危险。
他要做的,是让这些棋子在他掌中起舞,既不能跳出棋盘,也不能彼此吞噬。
直到他不需要它们的那一天。
窗外传来风声,吹得落叶簌簌作响。
深秋了。
冬天不远了。
口谕传到质子府时,慕容昭正在暖阁里看书。
景竹将皇帝的赏赐一字不差地复述完,然后垂手立在一边,等待指示。
暖阁里很安静,只有书页翻动的声音。
良久,慕容昭才放下书,抬眼看向那两匹在烛光下流光溢彩的云锦,还有那四幅绣工精湛的苏绣。
江南新贡。静养有功。
她笑了。
那笑容很淡,像初冬湖面上的薄冰,一碰就碎。
“收起来吧。”她说,“既然是父皇赏的,就好好收着,别辜负了这份‘心意’。”
景竹应了一声,将东西小心地捧下去。
萧执从屏风后转出来,手里拿着一卷刚译好的密报。他看了眼慕容昭,没说话,只是将密报放在她面前的案上。
慕容昭没有立刻去看密报,而是望向窗外。
天色渐渐暗下来,质子府的灯笼一盏盏点亮,昏黄的光晕在暮色里晕开,像无数只窥探的眼睛。
“每五日一次请脉。”她轻声说,“父皇对我,真是关怀备至。”
萧执在她对面坐下,烛光在他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影子。
“他在提醒你,”萧执声音平静,“也提醒我。这座府邸,从来都不是安全的。”
“从来都不是。”慕容昭重复道,指尖在案上轻轻划过,留下一道浅浅的痕迹,“但他选在这个时候‘关怀’,不只是为了监视。”
萧执抬眼。
“柳党和高家斗得正凶。”慕容昭继续说,“沈擎回京,是一块谁都想要的砝码。父皇把我摆在这里,又给我赏赐,是在告诉所有人——这块砝码,连着我这颗棋子。而我这颗棋子,在他手里。”
萧执沉默片刻,缓缓道:“他想用你,牵制沈擎。再用沈擎,牵制柳承宗。”
“不止。”慕容昭摇头,“他也在试探。试探我有没有能力,在这么多双眼睛盯着的情况下,还能做点什么。如果我能,说明我这颗棋子还有用。如果不能……”
她没说完。
但萧执懂了。
如果不能,那就只是一颗随时可以丢弃的废子。
暖阁里烛火跳动,两人的影子在墙上晃动,时而重叠,时而分开。
“太医院的脉案,会直接送到御前。”萧执说,“你的身体,从今往后,每一分变化都在他眼里。”
“那就让他看。”慕容昭语气平淡,“看一个‘体弱多病’‘需要静养’的公主,是如何在质子府里,一天天‘好转’起来的。”
萧执看着她,烛光在她眼中映出两簇小小的火焰,那火焰平静,却烧得很深。
“你需要多久?”他问。
“足够久。”慕容昭答,“久到让所有人都习惯我的‘病弱’,久到让某些人放松警惕,久到……”
她顿了顿,没有说下去。
但萧执知道她想说什么。
久到他们准备好,久到时机成熟。
窗外传来打更声,梆梆两响,在暮色里传得很远。
二更天了。
质子府在夜色中沉静下来,灯笼的光晕在风里摇晃,像无数双半睁半闭的眼睛,注视着这座府邸里的每一个角落,每一个人。
而在皇宫深处,另一双眼睛,正透过重重的宫墙与夜色,望向这里。
那目光平静,深邃,带着掌控一切的从容,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
棋局在继续。
每一颗棋子,都在自己的位置上,等待着下一步的落子。
而执棋的人,正坐在权力的巅峰,俯瞰着整张棋盘。
不急。
他有的是时间。
也有的是耐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