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猫之谷》墨鱼鱼

1、山谷 它

　　它悄无声息地穿梭在丛林之中，像是惊动的游蛇，又像是蛰伏的野兽，它的脚步比雪花轻盈，它的眸子比鹰隼锐利，它的爪子比狼狗锋利。

　　它用一双黄油色的瞳孔，穿过枝枝叶叶的缝隙，静静地盯注视着山下公路上驶过的白色车辆。

　　——

　　这是一个偏远的山谷，偏远到景区都开发不到这里，而这里却偏偏有一处住房，一个古老的，矮小的木屋，即便拆迁也分不到多少钱的老房子。

　　山谷的名字叫精灵谷，坐落在北方的一片群山之中，那里四季分明，颜色缤纷，像是仙子精灵精心打理的桃源。

　　自打林幽空有记忆以来，便从未去过偏远的乡村山脚，相比于雨后清新的泥土香，他更熟悉的是车轮碾过马路发出的摩擦声，和从早响到晚的手机消息声。

　　就在他以为他的后半生也将在乱七八糟的声音中度过时，一次突如其来的人员优化打他个措手不及，工作没了，虽然给了些补偿，但对于生活的开支也杯水车薪，一日三餐，房租水电，什么都要用钱。

　　本以为生活已足够糟糕，可屋漏偏逢连夜雨，他租的房子也到期了，房东找好了别的租客，于是，林幽空只能在酒店里边找工作边租房，唉声叹气。

　　大环境不好，工作难找，找到也是市中心写字楼的助理工作，租远一点的房子，来回通勤都要三四个小时，租近一点的房子，工资都不够交房租的。

　　好在，天有不随人愿时，也有逆境逢生时，一封印着法院印章的遗产转移生明在一个夜晚悄无声息出现在林幽空的邮箱中，此后，便如同做梦似的，他合法地拥有了一处千里之外的房屋，他重新有了落脚之地，只不过那个落脚之地位于他从未涉足过的地方。

　　即便如此，早已忍够城市钢铁森林生活的林幽空当即决定他要去，他要逃离人类的社会，去触碰一个新的世界。

　　于是，半个月后，他开着他的二手汽车，载着自己的全部家当，跨越千里，来到这个隐秘的，与世隔绝的世外桃源。

　　要说完全的与世隔绝是不可能的，距离山谷几里处有好几座村庄，但都住着些老年人，少有年轻的面孔，以至于林幽空路过村子下来买东西时，被好几个陌生的面孔凝视。

　　尽力去忽视这奇怪的感觉，林幽空按照导航，来到了一座山脚下，那里停了辆黑色的车。

　　“林先生好，我们电话里联系过，接下来我会带你去你祖母的房产处。”负责遗产转移的律师很负责，提醒林幽空道：“不过，你要做好心理准备，你祖母的房子…实在有些偏僻，在山谷里面，你的车恐怕是开不进去了。”

　　林幽空的微笑僵硬了一小会，显然，他并不知道这件事，“你的意思是，我要想把行李搬进去，不能开车，只能爬进去？”

　　林幽空希望他得到否定的答案，至少否定他不用翻过山头，那样像砍柴的农夫一样，真的会让他感觉命苦。

　　很可惜，他没有，律师露出抱歉且带着一丝同情的表情道：“是的，林先生。”

　　林幽空险些碎掉。

　　好在对方话锋一转，“但不用翻山头，前面有个小道，是两座山间的缝隙，可以从那进。”

　　热血重新回流，林幽空呼出一口气，心想，小道也行，只要不让他爬山。

　　虽说是小道，但实际上只是在一大片荒草野棘中有那么几处稀疏的地方，几处连着几处，就成了一条蜿蜒的，看似是路的路。

　　林幽空苦不堪言，觉得自己想着住在这里感受世外桃源野趣的想法太过天真，且不说通勤困难，物资难以购买，再说这野草横生的，要是有个蛇，有个野兽，可有他受的。

　　可，来都来了，就算打退堂鼓，不在这住，至少也要看看他将继承的遗产是什么样的。

　　脚下是松软的泥土和硌脚的沙石，踩上去咯吱咯吱的响，像是老鼠的叫声，两侧高耸的大树和杂乱的野草大片大片的铺开，不仅铺开在地上，也铺开在天上，弯曲的树枝披着硕大的树叶，挡去了大部分的阳光，只投下斑驳的碎影。

　　酷暑已过，秋日来临，山谷里泛着冷意，好在林幽空穿了外套，不仅保暖，还有效避免了蚊虫叮咬，不知道多少次听到耳边虫子飞过的声音时，林幽空开始怀疑自己是脑子坏掉才想着跑到这荒山野岭居住。

　　律师也显得有些疲惫，但他还尽职尽责在前面带路，林幽空心里由衷感谢，心里不切实际地想，如果可以，以后我的遗产也要拜托他来负责。

　　艰苦的赶路之旅没有持续太久，渐渐地，前面的场景开阔起来，树木变得稀疏，平整的石砖代替了碎石和土壤，几个拐弯后，林幽空看见了那座小屋。

　　一个矮小的，两侧爬满植被的小木屋，像是一个垂垂老矣的老人拄着拐静静地伫立在那，又像是一个嗷嗷待哺的婴儿在山谷母亲的怀抱沉睡。木屋周围用木桩围了起来，原本种菜的地方已经被荒草填满，既败落又显得生机。

　　“好了，我们到了。”律师气喘吁吁，他走上前去，拿出了一把钥匙，打开了木桩围起来的门，林幽空这才发现那摇摇欲坠歪七扭八的木桩上竟还有个门，明明那木桩只有自己一半高，抬个腿就能跨过。

　　不理解，但尊重。律师转身将钥匙递给林幽空，擦了擦头上的汗道：“这是围栏的钥匙，你拿好，”说罢，又忍不住小声吐槽一句，“其实我觉得丢了也无妨。”

　　林幽空深以为然，但还是收好了钥匙。

　　从围栏到木屋之间，铺上了青砖，也可能是白砖上长满了青苔，弯弯曲曲通向了小屋的木门，林幽空原本还等着律师拿出钥匙开门，结果律师直接一个侧身让林幽空先行。

　　林幽空：“？”

　　律师欠身：“木屋没有钥匙，你祖母遗嘱里有嘱托让你亲自打开木门的。”

　　林幽空：“？？？”

　　“为什么？”他不解，谁家屋子围栏锁上，大门不锁的？

　　律师摇头：“我也不知道，我的任务就是将你送到这，林先生，你看要是没别的事，我就先走了？”

　　律师看了看手表，表情有些着急。

　　林幽空会意：“还有别的事吧？没事，我没什么问题，已经到小屋这了，你去忙吧。”

　　律师感谢地朝林幽空弯了弯腰，马不停蹄照着原路返回。

　　剩下林幽空一个人与一栋老宅面面相觑。林幽空深呼吸了一口气，在心里做好准备后，一个上前打开了木门，木门没有锁，上面凸出的圆形把手微微发凉，林幽空手上用力，随后木门连接处便发出吱呀的声音，在肃静的谷中显得格外清晰。

　　紧接着而来的是屋内尘封的灰尘和家具的陈旧味，入眼的是小屋的客厅，和开放式的厨房。家具基本上是木质的，像是上个世纪的老房子，开门的动静震得天花板上的灰尘落下，光线下格外清晰。

　　蓬松柔软的沙发背对着窗户，朝向一面挂满照片的墙壁，那些照片有些泛黄翘边，无一不是森林里的图景，刚冒尖的竹笋，搬家的蚂蚁，奇形怪状的彩色岩石……林幽空想，没想到我这个素未蒙面的祖母还是个自然爱好者。

　　他将随行的背包放下，准备仔细打量屋内的布局，他要做的第一件事便是开窗开门通风，时间将近中午，屋外光线正好，一开窗，便能看到飞飞扬扬的灰尘亮晶晶地游荡在空中，不知何时才能落下。

　　小屋有第二层，是个阁楼，林幽空猜测是睡觉的卧室，他正准备从角落里的楼梯上去，然而，前脚刚踏上楼梯，他的余光中便闪过一道黑影，像是飞过的鸟儿，快速掠过窗边，没有一丝动静。

　　林幽空奇怪地往窗边看去，外面草树葱郁，天高云淡，风吹树梢，没有任何变化。林幽空没多想，继续扶着扶手，踏上了楼梯。

　　楼梯和木门发出的动静如出一辙，尘土飞扬，还伴随着随时要散架的咯吱声，吓得林幽空走两步要停三下，好在有惊无险顺利到达了顶楼。

　　如他所料，阁楼的空间很大，有一个两米长宽床摆在一边，床背靠的木墙上还有一扇巨大的三角形窗户，切合阁楼的三角架构，窗户可以打开，悬在外面的小台上还摆放了绿植，不知道什么品种，但是绿莹莹的很好看，只不过时间长了，长得有些疯狂。头顶支撑房子的房梁上系满了毛线钩织的装饰品，搭配着各色的玻璃瓶罐，阳光一照，屋内斑驳陆离，很是梦幻。

　　林幽空对这个阁楼卧室很是满意，心想，虽然外面环境实在恶劣，但至少这个小屋很温馨，他都能想象出下雨天下雪天他窝在小床上透过窗子静静地欣赏外面的景象，任外面风吹雨打，他自在悠闲。

　　里里外外检查了一遍，确定水电煤气都能正常使用后，林幽空坐在沙发上歇息，在阳光的温暖下久违地感受到了惬意，他想，来都来了，怎么说也要住个十天半月的，全当放松度假了，兜里还有些存款，足够他待业几年了。

　　思罢，林幽空决定返回车子所在的地方将剩余的行李搬来。

　　时间来到下午三点，林幽空凭借着良好的记忆找到了停靠车辆的松柏树下，垂下的针柏有一部分耷拉在车盖上，远远就看到几只松鼠顺着枝丫爬上爬下。

　　林幽空的行李不算多，但还是需要小推车帮助，折叠车打开，再依次将行李垒在车上，说起来简单，但操作起来还蛮费时间。

　　下午五点，林幽空拖着磊得高高的推车踏入山谷的通道，四季轮回，秋分已过，白天的时间愈来愈短，五点多太阳已经落山，山谷里的植被处于黄黑交界的状态，再慢慢过渡到全黑，因为四周山峰的缘故，太阳还没完全落入地平线下，谷里早已昏天暗地起了雾气，林幽空顿时觉得寒气袭来，阴气森森。

　　林幽空打了个寒颤，忍不住加快了步伐，趁着还有些光亮赶紧抵达小屋。

　　可意外还是发生了，白日里还算清晰可见的小路此刻模糊不清，周围的植被像是同一个模子刻出似的，左看右看，前看后看，一个不留神就认不清方向了。林幽空暗道不好，打开了手机自带的手电筒，效果并没有很好，只照亮了周围两三米的地方，要想找到正确的路还是很困难。

　　林幽空做了个深呼吸，心想大不了席地而睡，他的行李中正好带了露营装备，明一早再找路。

　　天色渐暗，天空由蓝调变成了黝黑，远离了城区，星星和月亮格外亮眼，银辉撒下，给予了林幽空些许慰藉。

　　他放弃寻找正确的路线，却在蹲下歇息时被一阵草丛中的沙沙声惊起。

　　蛇？刺猬？还是别的……

　　林幽空默默地从推车中拿出一把小斧，护在身前，紧紧盯着发出声音的地方，调动全身的感观，紧绷着肌肉。

　　“刷——”

　　一道黑影飞出！

　　林幽空下意识挥舞斧头砍向对方，却在与一双琥珀双眼对视的一瞬间停止了动作。

　　那是一只…通体黝黑，唯有一双眼睛晶莹剔透的猫？

　　野外的一只猫？

　　林幽空在松了一口气的同时忍不住疑问，这荒山野岭的，怎么会出现一只猫？它是怎么活下来的？

　　黑猫跳出来后，像是鸟儿一样轻盈地落在地上，一双炯炯有神的大眼像是灯泡一样盯着林幽空，黑小的鼻子微微抽动，细长的尾巴灵活地翘起，林幽空惊奇的发现，黑猫的尾巴尖上还有一撮白毛，很是招摇。

　　一人一猫相互对视着，打量着，审视着，都对这个突然闯入自己领域的陌生生物感到稀奇。

　　林幽空原本就对猫这种生物很有好感，若不是工作太忙，他早就养一只陪着自己了，就算没养，他也坚持每晚喂养公寓里的流浪猫，还不少次被抓伤过。

　　尽管被物业多次提醒不要靠近野猫，野猫凶狠，不喜人，林幽空还是乐此不疲，不知悔改，如今，看到一只少见的，浑身散发神秘气息的黑猫，林幽空的惊喜大于恐惧。

　　他首先示弱，半蹲着与猫平视，慢慢从包里拿出了一根火腿肠，示好道：“小猫你好啊，要不要吃点东西。”

　　而黑猫则歪着圆圆的脑袋，犹豫着在两米远处的地方走动。

　　林幽空新奇地看着黑猫的动作，原本焦躁不安的心意外地平静下来。但这种惬意没有持续很久，因为他突然看到黑猫的眼神变得锋利，爪子从柔软的肉垫中冒出，光滑的皮毛耸立，嗓子中发出威慑的嘶哑声，黑猫毫不掩饰它的恶意。

　　林幽空心里一惊，但还没来得及反应，黑猫就一个跳跃猛地朝他袭来，他甚至能感受到黑猫的利爪划破空气产生的气流。

　　糟糕……

　　林幽空闭眼的一瞬间心想，这下好了，吃的堑又多了一个，这黑猫跳得那么高，希望不要给抓破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