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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那你想要什么? ...

  •   视线重新聚焦,深色的围巾似一滩墨融入后面漆黑的电视屏幕。

      它想逃走!

      不能让它再逃离视野。
      因为待到明天天一亮,黑夜凝聚的所有决心都将化为乌有。

      必须丢掉围巾。
      趁它逃走再若无其事回到身边以前。

      他拼命挣扎,背上好似压着千斤重的石块,叫他动弹不得。

      做不到。

      究竟是不想做还是做不到?
      心里有声音在质问他。

      陈子年无暇回应,朝围巾伸长胳膊,可总是差一点够不到就被身后的alpha拽了回去。

      不能,不能,不能逃避。

      分不清汗水或泪水糊住了睫毛,视线模糊朦胧。围巾堆叠的折痕好似一张嘲弄的笑脸,钟柏锋的声音在耳边喋喋不休:“你看,离开我你还能做什么?不还是撅起屁股给人干?有何区别?有何意义?”

      有的。
      陈子年想。
      他必须摆脱钟柏锋。
      不论有没有人来爱他。
      哪怕没有人会真的爱他。
      不是为了证明什么。
      纯粹不想再这样。
      不想而已。

      在alpha错愕的目光下,陈子年奋起转身一把将他推开。任何暴怒宣泄以前便没了声,月色透过窗户,照亮omega惨白得吓人的脸色。他低着头,腺体凸起鸡蛋似的肿块,犬牙戳破的皮肤涓涓流血,顺脖颈、脊背蜿蜒。

      徐临海被吓到了,他想寻欢作乐,可不想被指控伤害A级omega,连忙伸手搀扶:“阿年不舒服怎么不早说,我,我这就开车送你去医……”

      “不用,不用去医院。”

      陈子年喘着粗气,摇晃起身,随便抽了两张纸揩去身下因重力流淌滴落的痕迹。

      “我……还有事,有很重要的事要做。”

      他不清楚具体怎么答的,语气是强硬亦或卑微,alpha又是什么表情。或许,他又搞砸了,他只会不断搞砸,一切。

      都不重要了。

      陈子年的脑袋一团浆糊,身体沉重得像吸了水的棉花,几乎全凭意志牵扯着他,抓起围巾就跑。

      大脑混乱不堪,仿佛能听见生锈的齿轮转动的声音,指令变得单一而执拗:丢掉手里的东西。远远地丢掉,丢进垃圾桶或是直接一步到位送入垃圾站,只要能确保它不会再找回来。

      他踉跄向前,一只脚踩着鞋帮,踝骨撞到门框也无知无觉。狼狈地穿梭大街小巷,模糊的目的地在脚下自动开辟一条通道,牵引着他不断奔跑。

      围巾在他手中被抓到变形。

      恍惚间,陈子年想起除钟柏锋以外,第一个试图为他取下围巾的人。

      如果那时,他低下头让何星落摘围巾,对方会为他再围上吗?

      不会。
      因此他才如此恐惧。

      凭什么有人能如此不负责任,轻飘飘地帮他解开项圈,却不考虑解开以后怎么办。商品还有售后,可那人只是随手为之。

      陈子年跑不动路了,呼出的热气在眼前消散,久违的寒潮追上了他,自脚后跟往上攀爬,扼住了他喘息不断的脖颈。

      他迟钝地走向这座城市上万个垃圾桶中的一个,机械地将那条一米五长的手工钩织的围巾从中间塞进去。他只塞一半就不动了,往后退了两步,欣赏露在外面的首尾。

      先是肩膀细微地抽动了一下,随后比哭还难听地笑了出声,笑到没力气蹲下喘气。

      旁边不远处就有长条木椅,他却一步也不肯再挪动。蹲在灯下,垃圾桶前,仿佛自己是个塞不下去的大型垃圾。

      一直蹲到四肢麻木僵硬,脚后跟冻得发青发紫失去了知觉。陈子年小幅度地挪了挪脚尖,站起身时一阵头晕目眩。

      人行道对面的商店漆黑一片,落地窗折射一双失去焦距的眼睛,他好像提线木偶,一卡一顿走上前,触摸反光的玻璃。

      总是张扬上翘的眼尾如今却耷拉着,有一瞬间,重影交叠,他好似看见何星落被哥哥姐姐牵着手,一步三回头。

      陈子年知道这只是一厢情愿的幻觉,因为那时他早已躲了起来,根本不可能看见这样的画面。

      为何跨越那么多年,偏偏现在叫他瞧见,难道幻觉也会有所延迟?又为何要露出那种眼神,为何这般看着他,为何,就好像……

      “放心不下?”

      墙上超大屏幕跳出大大的KO,余春迟把手柄往身后沙发一丢,抱怨道:“没劲,你要套我话难道不该至少让我赢一局吗?”

      何星落乜了他一眼,纠正他无依无据的猜想:“你手里能有什么消息是我感兴趣的?还需要大费周章套话?”

      “不是么?莫非你还有如此耐心,陪我在这打游戏?”余春迟摸了摸下巴,意味深长地看着他,戳穿道:“换作以前,你刚才应该拿到想要的东西后立马走人,就像拔吊无情的人渣,那才像你好嘛。”

      余医生的比喻有一些糙,何星落眉尾肌肉抽搐了两下,没做回答。

      咔哒——

      指尖火光跳动,灰色的烟雾笼罩了清秀的面容,他吸了一口烟,大部分吞进肚里,少部分从嘴角缓缓溢出。

      余春迟毫不掩饰嫌弃,并拢四指朝自己鼻尖扇风,踹了他小腿肚一脚:“滚去开窗。”

      何星落推开窗户,今晚没雪,淡紫灰色的云层好像海滩脏兮兮的浪花,衬得背后那轮忽隐忽现的圆月更为干净。

      他叹了口气,反问道:“我就不能是太久没打游戏,单纯手痒找你玩两把?”

      “那我挺高兴你还有这等闲心,”余春迟整个人陷进沙发,两只肩膀艰难地耸了耸:“我老实和你说吧,那个omega具体啥情况我也不了解,他才来第二回,你若想知道不如自己去问他呗。”

      “没可能,”何星落按灭烟头,任风卷走最后一缕青烟,神情有些许恍惚,余春迟还在等待后续。他续了一支烟,叼嘴边不急着点燃,回过头笑了:“他从大学起就很讨厌我。”

      “哈,我就说能让你露出那种表情,绝对是认识了很久的老熟人。”

      “哪种表情?”
      “矛盾。”
      “嗯?”
      “你一定要我说那么直白吗?”

      余春迟笑得非常犯贱,何星落拳头发痒,很想不顾多年友谊将他蒙上枕头痛殴一顿。

      “诶,”余春迟一个死鱼打挺,戳戳何星落的手肘,“如果你真的很讨厌他,下次来我拒诊也行啊。”

      “无良庸医。”何星落骂道。

      “我本来就是。”余春迟笑得毫无负担,如愿以偿听到何星落的妥协:“你别针对他……如常便是。”

      何星落没再看他,支撑着脑袋的手往后摩挲红肿消退的后颈。明明时间充足,可以挨个慢慢试过去,找到和这颗坏死的腺体最契合的人造信息素。

      可是他的心底依然时不时涌起烦躁的热浪,浪潮汹涌叫嚣着,怂恿他一次性全打进去。让它们在体内肆意横行,互相撕咬,简单粗暴分出优胜者。

      不能那么做,仅仅因为风险太高。

      他已经蹉跎了那么多年,不能临近终点功亏一篑。

      走之前,余春迟欲言又止,尽管知道这话不讨喜,依旧给出身为朋友的忠告:“差不多得了,你要做的事太危险,就算侥幸成了叔叔阿姨也不会为之高兴。”

      “但是能让我安心。”

      何星落的声音消失在门后,他一步也没回头。

      “……冥顽不化,”余春迟偏过头,听他脚步远去,差不多走到楼梯口,大吼一嗓子:“戒烟吧傻缺,真的超级臭啊。”

      何星落停顿了一瞬,靴尖将未曾点燃的香烟碾入薄薄的雪里,脚印渐行渐远。

      从月亮偏移的角度可以推断,现在时间不早,这个点这个天气还在外闲逛的多半不是什么好人。

      他应该早些休息,明天还有工作,可脚却不听使唤,自顾自地拐进常去的那家酒吧。

      “现在才来?我都快打烊了。”老板擦拭杯子,笑着打趣:“怎么心不在焉?”

      不出所料,陈子年来过,放在置物架上的围巾不见了。

      “来杯热水,”何星落捧着冒热气的杯子,垂眼盯着杯沿,不答反问:“他来过?”

      老板稍微反应了一下,意识到“他”指的谁,露出一副看好戏的表情:“是啊,还有徐少回来了你知道吗?”

      哦,看样子是和徐临海一块来的,之后大概率也是一起走的。

      那个给他搭过线的富二代,只联系几次而已。以陈子年的小肚鸡肠,肯定对他首次抢客念念不忘。

      没准还为了报复他,此刻正和徐少在哪家宾馆纠缠不清。

      真是没礼貌的家伙,东西帮他找回了也没留下只言片语的谢谢。

      何星落裹紧大衣,漫无目的走着人行道。也许是人造信息素的副作用,今天思绪不够清晰,做了不少多余的事。

      他摇摇头,踢开面前的小石子。

      小石子骨碌骨碌滚向街对面,最终撞上障碍停下,脏兮兮的运动鞋从它头顶略过,像蹒跚学步的孩童,走得跌跌撞撞。

      何星落认出了那道熟悉的身影,不可置信地瞪大双眼。

      这家伙是在找死吗?居然只穿一件毛衣就在大街上乱跑。

      与此同时,陈子年偏过头,原本涣散的目光像是终于锁定了目标。他甚至等不及走到前面斑马线,直接跨过护栏,失魂落魄地朝何星落奔去。

      这样的天气,这样的时间,加上濒临崩溃的身体状况。面前满眼担忧的人百分之百是幻觉,一旦犹豫便会消失,了无痕迹。

      陈子年想起小时候,老院长哄他睡觉讲过猴子捞月的故事。

      他就像那只猴子,徒劳地打捞水中碎影,一次又一次,从不长记性,不知悔改。

      “喂,你慢些。”

      看来哪怕是虚影也不情愿被他缠上。可陈子年偏要强求,就连鞋子跑丢一只也顾不得。

      他拼尽全力将自己倾身跌入温暖的怀抱,害怕被推开似的抓紧那人胳膊,半跪着仰起脸喘息。目光越过肩膀,月亮穿透层层叠叠鳞状云雾,遥远而明亮。

      仅仅这样是不够的。

      不能追求太过虚缈的东西,眼前就好,可眼前的人眉心紧锁,大概是嫌他恶心。

      从哪nia的一身骚没来得及洗掉,腺体肯定肿得吓人,刚刚蹲垃圾桶旁那么久,可能还沾了不少垃圾味。

      陈子年想把人推开,手却抓紧了些。脑袋昏昏沉沉地想着,明明你才是劣等货,就算嫌弃,哪里轮得到你来嫌弃我。

      “醒醒!”何星落的声音好似从空泛的幽谷传来,因语气急迫听上去带了些关心的错觉:“你怎么搞成这样了?”

      “还能不能听见我说话?”

      “陈子年!”

      嗯。

      陈子年从鼻腔挤出微弱的气声算作回应。

      何星落似乎松了口气,想将他扶起来:“我这就送你去医院。”

      又是这句话。

      “不,”陈子年用力摇头,像耍赖的孩童,膝盖重重砸进雪里,“不去医院。”

      他不要看医生。
      他没病。

      何星落钳住他的手肘,似乎想拖走他。

      不能被拖走。

      他会送他去医院,他会把他丢在医院,他会丢弃他,像其他人那样。

      陈子年死活不肯起身,死死地抓牢他的胳膊,浑身打摆子。

      “行行行,不去医院,我们去旁边药店买抑制剂好不好?”何星落堪称温柔地哄着他,就好像劝他吃完最后一餐断头饭好上路。

      陈子年鼻子一酸,几乎落下泪来,哽咽道:“不要,我不要打针,脖子好痛。”

      何星落叹了口气,语气越来越无奈:“手臂肌肉注射……和脖子什么关系?”

      “不要就是不要。”
      他吸了吸鼻子。

      “这也不要那也不要,那你想要什么?”

      想要有人爱我。
      陈子年模糊地想着。

      他费劲儿凑近落地的圆月,近些,再近些,近到张开双臂就能抱得满怀。接着艰难地松了手,敞开怀抱。

      “亲。”

      冻得发白的唇瓣微微启合,陈子年小声说道:“亲我一下。”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那你想要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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