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劣性相依》楼玉宴

6、寒酸的谢礼

　　陈子年是一个孤儿。

　　他在不被期待中降生，再被遗弃至孤儿院门口。

　　从小他就渴望得到两样东西，钱和爱。

　　所以当衣装体面的alpha出现在孤儿院，蹲下身用绢丝手帕帮他擦拭和其他小孩打架蹭破了皮的膝盖，温柔地问他要不要和自己走时，陈子年毫不犹豫地点了头。

　　在钟家的前三年，陈子年有吃有穿，再也不用担心饥一顿饱一顿，不用为了一块烤地瓜和同伴互相撕咬，不用替院长取悦有钱人爬上地下角斗场蒙眼死斗。

　　钟柏锋年长他十岁，俨然一副哥哥模样。

　　陈子年没有父母，也没有兄弟姐妹，他其实并不知道一个合格的哥哥应该是什么样的。

　　直到何星落的哥哥姐姐来接发情的弟弟，他才恍然领悟，一个哥哥起码不会亲弟弟的嘴，不会摸私密的腺体，更不会在弟弟发情期释放更多信息素引诱他。

　　“阿年最喜欢哥哥了对吗？现在哥哥生病了，帮帮哥哥好不好？”

　　无所不能的钟柏锋垂着眼，用很可怜的语气哄着他献上自己。

　　所有。

　　钟柏锋说他们是命定之番，匹配率很高，不过他无法娶陈子年过门，因为陈子年一无家世二无样貌头脑也不够灵光，再努力读书也成绩平平。

　　他在钟家长到十六岁，做了钟柏锋的地下情人，或者说，作为缓解S级alpha因信息素过载患有的狂躁症的泄/欲工具而已。

　　后来钟柏锋对他越来越失望，时常摇头叹息：“可你能对我还有什么用呢？除了上床，别无他用啊。”

　　陈子年想变成有用的人。

　　他埋头读书，虽然比别人落下好几年的课程，好歹擦线考上大学，总算是有书读了。

　　那天下午，他从钟柏锋的车上下来，好声好气说着明天下午有专业课，没法旷掉陪他睡觉。

　　车门被粗暴拉开，男人三步并作一步挡在他面前，刮起的风巴掌似地扇着他的脸。

　　忽而脖子一紧，他被拎住领子往回拽，脊背重重地撞上车门。

　　钟柏锋很不愉快，捏着他的耳垂搓玩，佩戴项圈般替他围上了围巾，附耳强调：“你是我的小东西，花我的钱读了那么多年书，可不能轻重不分。”

　　“别忘了你签的合约，需要我提醒你上面有什么义务需要履行？”

　　“阿年乖一些，别再惹哥哥生气难过了好吗？”他忽而牵起他的手，按着心口：“哥哥这里很难受。”

　　钟柏锋每每刚柔并济，一通指责，再示弱索求，他便溃不成军。

　　亲密而危险的姿势引来不少视线，几乎要在陈子年身上烫穿一个个窟窿。这里是学校门口，那些视线的来源不是老师就是学生。

　　难堪、狼狈，他不想再这样下去，除了妥协再无第二条路可供选择。

　　柔顺的双臂环住了男人的肩膀，陈子年踮起脚安抚似地亲了亲他的嘴角，换上讨好的语气：“哥哥别生气，我也没说不去……明天见？”

　　明天不要再见。他想。

　　可钟柏锋眉眼低垂地笑了，像画上仁慈的神仙，温柔地亲了亲他的额头：“乖，阿年果然很懂事，哥哥最爱阿年了。”

　　于是陈子年撤回了残忍的“不再见”，心底微弱地重说了一遍“明天见”。

　　他记不清自己为何绕路到旧教学楼背面，穿过无人的碎石小道，走进早已废弃不用的维修室。门框垂挂着缺角的蜘蛛网，随他走进带来的风乱飘。

　　中午被钟柏锋一顿折腾还没来得及吃午饭，肚子很饿，可食堂已经没有吃的了。

　　门内飘荡若有若无的桃子味。

　　还是那种成熟到糜烂的过分甜腻快要坏掉，或者说已经坏掉的烂桃子。

　　引他来这儿的是某种同类相斥的磁场。

　　“同类”二字在他见到何星落的第一眼，便立马从脑海中抹去了。

　　他们怎么看都不像同类。

　　只剩下同性相斥。

　　omega排斥omega的信息素源自本能，是刻在骨子里，记录进DNA的本能。正如绝大部分alpha敌视其他alpha那样，他们只会将对方视为竞争对手。

　　不过凡事总有例外，双beta就相安无事，哦对了，beta没有信息素。再者说双alpha，前些年雨后春笋般冒出不少双A恋的电影，单看荧幕趋势似乎还挺流行。

　　独独没有双O恋。虽然不像BO恋在现实法律意义上明确禁止，倒也不见得艺术创作对其颂赞。从外可得简单结论，双O没有任何足以被艺术家们捕捉到的美好；从他自身理解出发，omega对彼此的排斥一定比alpha要大很多。

　　比如此时，令人讨厌的气味充斥着整栋维修室，令他呼吸不畅，燥热，厌烦，肩膀仿佛被一座桃子山压着，沉甸甸的难受。

　　怎么会有人这么不知廉耻？发情期不贴阻隔贴也不打抑制剂，凭白给人制造麻烦。陈子年刻薄地想着，目光一错不错地盯着坐在一堆散开的书籍中间的何星落。

　　多年以后，狭窄逼仄的小巷，何星落接下他的拳头，疏离地道歉，或许已然忘记，他们并非第一次接触。

　　若算上单方面认识，陈子年远比他以为的，记得的还要早。

　　就算不看乱丢一旁的学生证，陈子年也认得这张脸。他曾在奖学金公示榜上见过，还有优秀新生表彰大会、助学慈善基金会等各种地方，几乎无孔不入，和此时不受控外溢的信息素一样，显眼得要命。

　　毋庸置疑，那是劣等的味道。
　　而他讨厌劣等货。

　　记得曾有一回，事后钟柏锋指尖绕着他的发丝把玩，可惜地说道：“如果是劣等omega也挺好吧，玩得再过分也没关系，反正留不下痕迹。”

　　陈子年警觉的眼神成功逗乐了他，alpha狠狠搓了搓他的脑袋：“昨晚他们喊我参加多人活动有感而发啦……我可没加入哦，脏死了，还是我的阿年干净。”

　　猝不及防，一双干净的眼睛闯入视野，他回过神，不知怎么走到了跟前，俯视何星落手里的金属项圈。

　　那是一只抑制颈环。
　　市面上没见过的粗糙款式。

　　他拿着螺丝刀，盘着腿，腿边散落电路板、螺丝钉等小零件，各种型号的扳手钳子。

　　二楼只有一扇天窗，阳光挤进四方格，将他框在画里。

　　往后陈子年无数次回忆那一幕，心里总不踏实，心脏突突得好似地上那些坏掉的零件。

　　何星落只看了他一眼，视若无物低下头继续手头事。修长的指尖触到小号的梅花型螺丝钉，螺丝钉浑身颤抖向后提溜一圈，滚到陈子年脚边，进而落到他手中。

　　“想要吗？”
　　他存心戏耍，何星落刚碰到螺丝钉，便迅速地收拢手心。
　　反复几次。
　　逗猫儿似的。

　　优等生脾气倒不错，这都没生气，只是觑了他一眼，从宽大的工装裤前口袋掏出一枚同型号的螺丝钉。

　　还不回去的螺丝钉变得多余，陈子年塞进兜里，席地而坐。

　　何星落没再管他，爱坐坐，拿他当空气。

　　后来陈子年觉得，被何星落无视了的自己应该很不爽才对，可无论怎么回忆当时的心情，只剩下一片空白，好似晚秋濒死的知了拖长有气无力的鸣叫。

　　omega挽起袖子，露出一截苍白的小臂，头发高高束起。高马尾随他的动作左右摇晃，毛燥燥的发梢刚好垂到与陈子年截然不同的光洁的后颈，像小刷子胡乱地刷来刷去。

　　喂，禁止信息素骚扰。
　　你打算就这么放着不管？
　　这与裸奔何异！
　　不要脸。

　　陈子年的脑袋里车轱辘滚过不少谴责的话，可临到头一句也没能说出口。

　　何星落发/情期状态与醉酒类似，脸颊红扑扑的，动作迟钝而专注，期间陈子年可能不小心说漏一两句心里话，他大概也没听清。

　　日头偏移，竟不知不觉看了许久。

　　“你在做什么？”陈子年问了句废话。
　　“改装omega用的抑制环。”何星落如实回答了他的没话找话。

　　那只金属环猝不及防落到手中，份量没想象中沉重，轻巧易携带。内圈材质柔软贴肤，透气性不错，戴一整天也不闷。

　　“试试？”何星落偏过头看着他，语气里带点儿期待的雀跃，叫人不好推却：“我替换了内置针尺寸，还修改了程序。”

　　市面上大多数抑制环更像是照着alpha的需要做的，内置针又粗又长，可omega的腺体接近表皮，不像他们隐藏得那么里面。

　　陈子年惊讶于他的手巧，下意识往上扯了扯围巾，舔舐干燥的唇角，反问道：“要试你怎么不自己戴？”

　　何星落困惑地拧起眉毛，仿佛他是个傻子，“我是beta啊，能试出什么所以然来？”

　　陈子年捏着金属环的手指微不可查地顿了一下。

　　怎么会有人连自己的性别都搞不清楚，这真的是高材生吗？该不会高考成绩掺水了吧！

　　“哈，你在逗我吗？”
　　“嗯？”
　　何星落脸上的茫然不似作伪。

　　陈子年信心满满开启颈环的开关，调整到监测模式，一串警报声响过，电子屏幕显示最近的omega信息素源头——两处。

　　迟来的玫瑰花香盛放满屋。
　　他的信息素失控了。
　　发/情期提前。
　　怎么会？
　　明明还没到日子。
　　……
　　一定是中午钟柏锋咬得太狠。

　　两人同时愣住，异口同声：“诶，你……”

　　“你啥你，”陈子年宛如被踩到尾巴的猫，着急忙慌甩一张阻断贴给他，抢白道：“还不快遮遮你那烂水果味。”

　　“抱歉，我先前不知道这气味是我身上发出来的。”何星落真诚道歉。

　　此时他就好像忘我裸奔跑了好几条街后经过提醒才想起自己没穿衣服，然后从好心人手里接过内裤……啊不是，阻断贴，低着头生涩地触摸寻找腺体的位置。

　　陈子年看不下去了，抢回阻断贴按住他的手：“别动，我来吧，你可别给我贴歪了浪费。”

　　“你的给我了，那你怎么办？”

　　他没有多余的阻隔贴，也没带抑制剂，头晕目眩地闻到淡淡的桃子味贴近鼻尖。

　　何星落还在推销他那三无产品，拍胸脯保证绝对安全可靠：“这样吧，你先凑合一会儿，我们一起去医院吧。”

　　他伸过手，似乎要摘下那条不合季节的围巾。

　　“不用代劳！”

　　陈子年一掌推开他，向后踉跄两步，捂紧最后的遮羞布，双手用力得发颤。画面跟着晃动，镜头对不准何星落的脸，直至现在也想不起究竟是怎样的表情。

　　他只知道后颈坑坑洼洼的咬痕绝对不能叫这个人看见，绝对不行。

　　独独他不行。

　　校医判断何星落是二次分化了，他的哥哥姐姐大老远坐长途来陪他。姐姐高挑，哥哥健壮，两人是健康的小麦色，独独弟弟白得跟鬼似的，和他们长得一点儿也不像。

　　唯一共通之处在于都有一双含笑的眼睛。

　　陈子年想起孤儿院上一任的老院长，陪他长到四五岁就病逝的老太太，也很爱笑。发自真心的笑容会在眼尾留下证据，等老了也有迹可循。

　　他们摸着他的头，说已经请了假，回家休息一段时间。

　　陈子年蹲在楼梯口喘气，像下水道的老鼠，窥视着他人微小的幸福。那个劣等omega的笑容太刺眼，太碍眼，看得他眼睛生疼却移不开目光。

　　不知蹲了许久，陈子年把脸埋进膝盖，手背濡湿一片。

　　那只金属颈环还留在手中，何星落走前说，他如果觉得不自在就自己来，总之，送他做谢礼了。

　　好寒酸的谢礼。

　　后颈的皮肤裸露在空气中，陈子年第一次自己摘下了围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