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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议论 独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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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天刚亮,周若禾便醒了。动了动,感觉腰不是腰,腿不是腿。一觉醒来倒像干了一夜的活。
窗外雀鸟出巢,更显室内安静。周若禾想着起床一个人倒显尴尬,本想继续躺着等人叫。不想腹部却突然传来一阵异样。思索间,□□一股暖流涌出,周若禾一个鲤鱼打挺慌忙起身,跳下了床。一番响动,倒也歪打正着唤来了连翘。
“小姐,醒了吗?”连翘声音从外间传来。
“醒……了。”周若禾思绪一阵混乱,吞吞吐吐地回答着外间的连翘。说完便仔细检查着床铺是否有被自己弄脏。
“小姐,怎么了。”连翘端着一盆水,一进来便看到周若禾光脚站在地上。
“我……,你能给我找点草木灰吗。”周若禾不知道怎么说,只得不好意思地提出了需求。好比走亲戚弄脏了主家的床被。
连翘怔了一下,看着周若禾身体不自然的模样,以及一脸难为情的样子,瞬间便恍然大悟,道:“小姐稍等,我这就去准备。”说着把盆放在架子上。
再回来时,手中多了一个木盘,盘中几条白绫,还有几个罐子。
“小姐,这些是做好的,我先侍候你换上。”连翘一边把盘子放下一边道。
周若禾连连拒绝:“不用,不用,我自己换就行。”
“小姐不必见外,这个你自己可能不太方便。”
周若禾看着盘中,与自己从前所用大不相同的月事带,终是没能再说出拒绝的话来。
就这样,昨日洗澡,今日月事,周若禾觉得,她已经没有什么不能接受的了。她的脸皮已经被剥了个干净,红得滴出血来。
换好后,三个婢女鱼贯而入,伺候着梳洗;几个仆妇摆着早饭。周若禾的尴尬,也在人来人往中冲淡了许多。
待连翘给周若禾梳好头戴好首饰,出了卧房,太阳也已经出来。
吃饭前,连翘先喊来院里所有婢女仆妇来拜见。见礼后,一一报上姓名:
婢女红梅、红柳、红玉皆是十五六岁模样,一个刘嬷嬷一幅刻薄尖酸相。
众人散去,连翘才扶着周若禾在圆桌坐下。桌上有:一碗果子甜粥,一碟四个鲜肉包子,两个芝麻饼,兼着三碟小菜。
因着昨晚没吃多少,以及早饭的精致,周若禾就着一众婢女的目光,慢条斯理地吃完了桌上所有饭菜。
“小姐,用不用奴婢再去厨房看看还有些什么。”连翘一本正经地问道。
周若禾听言,脸一红:“不……不用了。”
吃完漱完口,才接过婢女递来的茶,就听见门外有婢女问道:“大小姐起来了吗。”
门外婢女答道:“起来了,在吃饭呢。”
话音刚落,一个十五六岁的婢女进了门,上前给周若禾行礼道:“奴婢香蒲见过小姐。”
“你不是前院端茶递水的吗,怎么跑这来了。”连翘见周若禾无所适从,便笑着接过话来。
“老爷下朝回来,我沏好茶送去,临走,把我叫住。让我来传话,说让大小姐用过早饭后去见他。”香蒲一边说着一边打量着周若禾。
“你来得巧,我们小姐刚刚才吃完呢。”连翘一边说着一边去拉住香蒲往旁边站,打断香蒲的视线。
香蒲回过神来,只觉自己犯了忌讳,连忙低头福身:“出来太久,恐老爷传唤,奴婢告退。”
周若禾看着离开的香蒲,才回过神来,放下手中的茶。她完全没察觉此前香蒲的目光,她的思绪完全沉浸在,自己要单独见周大人这件事里。
“小姐,咱们慢慢往那边走,消消食。”连翘试探地问道。
周若禾心理上不情愿,行动上却不敢怠慢。立即放下了手中的茶起身。
两人出了潇湘院,不紧不慢,径直地往正院去。
正堂后方正院便是周大人的院子,院内布局简单。右边一个抄手游廊,正面三间正房,左右带着两间厢房。地面由普通青石铺成,院内无树木遮掩,无花草装饰;院里除了几间房屋,再无其他。
不知是院里的空旷,显得三间正房格外高大,还是房屋本就高大;院子由内而外散发出一种威严压迫感。周若禾的心似拉满的弓。
“大小姐来了。”一年近五十,面容和善的男子迎了上来。
“这是府里的管家,张伯。”连翘介绍道。
周若禾不知道如何行礼,但也乖巧地喊了一声:“张伯。”
张伯侧身引着周若禾往前走。行至廊下,张伯入内通禀,周若禾二人在檐下候着。
周若禾只觉得头重,抬头换了一口气,见刘牧抱剑面无表情地在门外站着,周若禾差点脱口而出,却被书房传来的声音打断。
“进来吧。”
话音刚落,张伯应声而出。周若禾深吸了一口气,一人抬步往里走。
进门,方丈之外,是两排六套紫檀椅几,椅几后,书架与屏风并排成壁;地中央,铺着一块三尺宽的缃色地毯。主位是一张六尺来宽的书案;书案后,素壁之上,挂了一幅水墨山水画,画两侧都有一幅书法字帖。
“到这边来坐。”浑厚的声音从右边传来。
周若禾循声往右,柱间均有楠木飞罩。再往前,穿过落地罩;左侧书架成墙,架上经典古籍无数,架前书画卷轴满缸。临窗有一书案,案上之人,正奋笔疾书。
周若禾就这么尴尬地站着,一动不敢动。
“坐下吧。”周大人放下笔,抬头看着周若禾说道。眼神锐利。
周若禾在案前的椅子上坐下。背挺得笔直,眼睛却不知道该向前看向书架,还是该看向书案后的人。
“宫里的方姑姑,近日出宫养病。陛下特许你上门,向她求教礼仪。”
“明日开始,你每日用过早饭后,就去方姑姑府上学习。”
顿了顿,案上之人,神色微动,似有不满:“以后有什么事,可以找你兄长,也可以来找我。”
“嗯。”周若禾细若蚊蚋地应道。心里愈发惶恐。
一阵沉默。
许久之后周大人对外唤道:“阿牧。”
刘牧入内,躬身抱拳道:“大人。”
“你等下去方姑姑府上一趟。”说着把此前写的名帖递给刘牧。
“是。”刘牧接过名帖应道,拱了拱手后退出书房。
刘牧离开后,又只剩一屋子的沉默。
周若禾的背,不知不觉佝偻了去,头也垂着,肩向内耸着。
良久之后,案上才传来一句:“去方姑姑府上,一切听从方姑姑安排。”
“是。”周若禾不自觉地学着刘牧应道。
“去吧。”
闻言,周若禾立即起身,退了两步,才转身离去。
书房内,周大人看着远去的背影,久久无法回神。
周若禾出了书房,没见着连翘,书房外的侍卫也从刘牧换成了别人。周若禾不好询问,只得一人往回走。
开始还迤逦而行,小心翼翼。走了几步,见四下无人,便放松下来,终于敢大胆地欣赏着一路风光。后面见了人,也故意跑着避开行人。
正是初夏,风吹荷叶动,涟漪满池塘。芍药牡丹花开一路,杨柳树下白色鸢尾遮荫。上了桥,微风盈袖,夏日满怀。
周若禾就这么跑着、躲着、欣赏着。她终于觉得自己和这仙境般的府邸有了点联系。仔细真真切切看了一路,一切不再缥缈。
行至湖边石径,两边怪石林立。周若禾看着两侧的太湖石,思索着,为什么长得那么乱,还乱得那么美。
周若禾看得正入迷,石林外突然传来两个婢女说话声:
“你是没见着,今早一桌子吃食,一口不剩。倒是比府里的侍卫还能吃呢。”
“我看啊,不像是养在蜀地的,像是养在地里的,”另一个回道。
“昨日晚宴,你瞧她见老爷的样子。活像老鼠见了猫,似小民上殿见了县太爷。”
周若禾不知道,府里对外宣称,她从小养在蜀地;因身体一直不好,经不住舟车劳顿,所以一直没接回来。
昨日,刚进府,阖府上下便议论纷纷。说她的手,比后院里洗衣服婆子的手还糙。行事畏畏缩缩,完全没有小姐的样子,就是一乡野丫头。
二人嬉笑着离去周若禾才从太湖石后出来。像是霜打过的茄子,整个人皱巴巴的,脸也羞红。
她以前不在乎流言,因为流言不是她的错。而这一次,她清楚知道自己就是别人说的那样。
在蜀地她是主人心态,与哥哥是亲人心态。而在周府,她只觉得,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卑微又惶恐。
她从小没有爹娘,她不知道爹是什么样。但她知道娇杏的爹,会抱起来接他回家的娇杏,会让娇杏骑在他肩上。
也许每个地方的人不一样,也许洛阳这里的爹,都像周大人这样。
周若禾只要看见周大人一身威严的样子,她就无法拿对方当父亲。她看到的是官威难掩的大人,她自己也就成了难登大堂的小民。
见周大人,也成了民见官,魂游天。
“也许不是周大人的问题,而是我不该是个草民心态。”
“我现在该是贵女才对。”周若禾这样想着,对于如何成为贵女,她是无从下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