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穗安传》沈是

6、家宴 压抑的新家

　　周若禾觉得身上的一切，都要逃离她的身体。周若禾耸着肩，两手用力地拽着袖子，脚趾
　　使劲抓着地。小心翼翼地走稳每一步。
　　出了潇湘院，远远就见桥上有一白衣锦袍公子，迎风而立。待走进看清。周若禾一扫不
　　块，全然忘了身在何地，眼里有桥上之人：
　　“哥哥。”周若禾把衣裙拎得更高，三步并作两步走，奔向周若霖。
　　“小心。慢些走。
　　”周若霖看着桥下奔向自己的周若禾，掀袍下阶迎了上去。
　　“哥哥。”周若禾似在水中抓住了一块浮木，劫后余生般的喜悦。
　　周若霖来到周若禾跟前，看了看周若禾身后的连翘，连翘识趣地放慢了脚步。周若霖这才
　　转身与周若禾肩并肩，二人同步往桥上走。
　　“还好吗？”
　　周若禾不想让他担心，但也不会撒谎，笑着说道：“我的心还揪着呢，一群人围着我，那么
　　多双眼睛，像箭一样朝我射过来，我现在就是一个筛糠用的筛子。”
　　“你不知道，刚才七八个，就要看我脱衣服洗澡。”
　　……。
　　周若霖静静看着声情并茂手舞足蹈，讲述一切的周若禾，不知不觉间嘴角上扬。此时刚好
　　袭来一阵微风，吹皱一池春水，涟漪不断，引得湖中的荷叶微微震颤。
　　路上周若霖给周若禾介绍了一下家里的基本情况：
　　“你出生后，叔父与你娘和离。随后娶了世家之女崔夫人为妻；崔夫人生有一子一女。”
　　“府中还有一个赵姨娘，也生得一子一女。”
　　周若禾小声地问道：“哥哥，你知道我娘在哪儿吗？”，她不太关心她那素未谋面爹的妻妾，她想知道自己亲娘是谁。
　　周若霖思索了一下，回道：“你娘，也在洛阳。嫁了户部张主事，也有一子一女。”
　　“在城南，柳巷。”
　　原来都已经有了新家了。大概都不记得有这么个女儿吧。周若禾不知道怎么形容此时的感
　　觉，被亲生父母抛弃…，还不如之前呢…。
　　周若禾见周若霖一脸疼惜，立马笑着道：“不说这个了，现在吃喝不愁了。”
　　双手展开手臂，抬起袖子对着周若霖展示：“一身绫罗绸缎，以前我连做梦都不敢想。”
　　周若霖上前一帮周若禾整理了一下衣襟：“以后有哥哥在。”。
　　周若禾不知该作何反应。从未有人和她说过这种话，她不知该如何回应。微红的眼眶先做
　　出了回应。
　　“走吧，别去晚了。”周若霖装作没看到她猩红的眼睛，笑着说道。
　　二人并肩下了桥往正堂去。周若禾越走越慢。周若霖也不催促，
　　一直压着步子与她同步。
　　离正堂越来越近，周若禾紧张得快无法呼吸。本能地伸手拉住旁边的周若霖。
　　“哥哥，走慢些。”
　　“好。”
　　“叔父为人虽然严肃，但对子女很是爱护。”
　　顿了顿又接着道：“其他人的话，你与他们没什么冲突，想来也不会为难你。”
　　“不敢奢望每个人都像哥哥这般待我，只愿不讨厌我就好。”
　　“怎会讨厌呢，喜欢都来不及。”
　　“可是，我跟她们不一样，我就是一个乡下丫头，什么也不会。”周若禾喃喃自语道。
　　在月桥村还可以不顾别人闲话喜好，种自己的地就行。但是这里地是别人的，吃的用的住的通通都是别人的，身家性命都在别人手上了，不可能不在乎。
　　“你不必妄自菲薄。礼仪规矩，不出一月，就可做到仪态万方；吃一次、玩一次、用一次，便会吃、会玩、会用。”
　　“但是，靠着自己的双手，养活自己。”
　　“连我都不及你半分。”周若霖看着周若禾认真道。
　　周若禾听完他这么一说，想想确实如此，便暗生了几分底气。只是环境不同，评判标准不一样。种菜吃叶，种花生吃根。她觉得还是要好好学学这个世界的规则。

　　傍晚，天虽未黑，合府上下皆已点灯烧烛。
　　二人才步入厅堂，便有看门的婢女向内传道：“大小姐和若霖公子来了。”
　　周若禾迎着一众目光，与周若霖并肩进了屋。
　　“可算来了。”周若禾一进门就被崔夫人拉住。
　　“来来来，老爷快看。”
　　“老爷好福气。人到中年，白得一囫囵闺女。”
　　还没看清屋内情况，周若禾就被崔夫人拉着，到桌子主位的人面前。
　　周若禾垂着头，只余光偷视着：
　　那人四十岁上下，面色沉稳，威严骨相，想来这就是周大人。他似没听到崔夫人说的话，只端起茶，不紧不慢地喝了一口。漫不经心地放下茶碗，抬起头来便与周若禾偷视的目光撞个正着。周若禾慌乱移开眼，把头垂得更低。
　　“住处……可安置妥当了？”周大人低沉的声音传来。
　　不等人回答又接着道：“服侍的人……安排的是哪几个？”
　　“已安置在潇湘院住下，她们几个姐妹挨在一起，也有个照应。”崔夫人笑着说道。
　　说话间有婢女端了茶果来，崔夫人接过茶果放在桌上：“伺候的人与若棠若兰一样。别的也
　　没什么；只是想着，大姑娘刚回家，对府里还不太熟悉，有个年长些的婢女在旁照看好些。
　　就挑了我房里的连翘一并在跟前侍候着，以后看着增添。”
　　说完，崔夫人捏着手绢，窥觊着周大人的反应。周大人神色如常，垂着眼缓缓说道：“传饭
　　吧。”
　　崔夫人见此，喜上眉梢，又拉着周若禾转身，看向站在桌旁的众人：“来，我带你见见府里
　　的人。”
　　“这是赵姨娘。”崔夫人对着一三十左右的青春妇人道。
　　那姨娘对着周若禾福了福身：“大小姐。”嘴角无意识地抽动，眼里闪烁着一抹不易察觉的得意。周若禾虽不知对不对，但也学着对方回了礼。
　　崔夫人斜睨了一眼赵姨娘，拉着周若禾，指着旁边两个女孩，接着介绍道：“这是你两个妹妹，若兰若棠。”。
　　周若禾看着面前的两个女孩，都是十五六岁的模样，两女孩一同见礼，稍大的温柔和顺，小的神采飞扬一脸不岔：“长姐。”周若禾同样还了回去。
　　介绍完，崔夫人拉着周若禾在周若霖旁边入座：
　　“其余的两个弟弟，一个在外求学，一个年纪尚小不好来见。”
　　崔夫人在主位右侧的位置坐下笑着道：“以后缺什么，少什么，只管与我说。”
　　说话间，婢女已摆一桌珍馐美味，众人也都围着大圆桌入了座。周若霖在主位左侧，崔夫
　　人在主位右侧。顺着周夫人，依次是周若棠，赵姨娘；周若霖这边，依次是周若禾，周若
　　兰。
　　一阵无话，也没人敢动筷。许久才传来周大人低沉的声音：
　　“以后她便是你们的长姐，要好生相处，相互扶持。”他垂着眼，一边接过婢女手中的毛
　　巾，一边说道。
　　待他拿起筷子，众人才开始动。周若禾见众人开始动筷，才敢伸手拿桌上的筷子，却因过于紧张把筷子碰掉地上；筷子与地面发出清脆的撞击声响彻整个厅堂，周若禾慌忙弯腰低头捡起。
　　抬头起身时，众目睽睽，皆聚于她一身，周若禾窘得满脸通红。
　　“无妨。”周若霖小声安慰道。
　　在旁侍候的连翘重新递来一双筷子，周若禾小心接过：“多谢。”
　　有了这场意外，周若禾便更加小心，深怕出错。
　　室外天已擦黑，屋内，婢女仆从敛声屏气，桌上沉默寂然，连吃饭时的碗箸声都无。
　　周若禾更是连吃饭都不敢细嚼，只囫囵吞下。一顿吃下来，是食不知味，口中无言。
　　不知过了多久，主位之人放下筷，饭桌上其余人也纷纷放下手中碗筷。周若禾见状立马把
　　碗中最后几粒米吞下，随即跟着放下碗筷。
　　周大人起身，桌上众人皆起立，周若禾跟随着站了起来。周大人看了看周若霖：“晦之随我来书房一趟。”
　　“是。”周若霖弃席跟着出了厅。
　　两人出了大厅，屋内氛围轻松了许多，只是无人入座接着吃未吃完的饭；一桌珍馐美味，与
　　刚上桌时无异。
　　“出门时虎儿刚睡下，这会儿该醒了，妾身就先行告退了。” 赵姨娘对着崔夫人福了福身说道。说完不等崔夫人回应便已转身出去。
　　崔夫人一脸和善笑容对着屋内众人道：“夜深了，各自回房歇息去吧。”

　　周若禾忘了自己是怎么回的潇湘院。整个人似一根没了生机的枯木，一场宴会下来，感觉跟上堂受审没什么两样。
　　才坐下，婢女便端了一杯水来，连翘接过递给周若禾：“小姐喝口水。”
　　周若禾接过水，牛饮了一口。连翘吩咐婢女打水、铺床。一切安排妥当，又扶着周若禾坐在妆台前，卸掉周若禾发饰。
　　周若禾似个提线木偶，任连翘按意愿摆弄。直到最后躺在床上，熄了灯，周若禾才算回过神来。
　　回想这一天的经过。周若禾想过会被嘲笑会被奚落，但她从未想过会是这般压抑。
　　初见周若霖时，是不敢亵渎的自卑，是对未知的焦虑；但今日这压抑，内心生出的是恐惧，是身处低位的战战兢兢诚惶诚恐。
　　这夜，周若禾睡得特别板正。活像入殓的死人，一动不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