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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雨夜报案 A市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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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市正值雨季。
暴雨裹挟着江腥气砸在窗户上,陶子恒在反复回放监控录像。屏幕蓝光映得她鼻尖发亮,她专注的盯着屏幕,睫毛在颧骨投下细密阴影——这是她三天来看的第二十遍。画面里那辆黑色轿车像条垂死的鱼,在午夜三点零六分的跨江大桥监控中一闪而过。
前几日,郊区江边有人报案看见水里有东西。经过打捞发现是一辆黑色轿车。车内有一具女尸,由于经过长时间的江水浸泡,尸体已经腐败到难以辨认。幸好死者的手机被技术人员修复,其中就有她打在备忘里中的遗书。遗书仅有不到三百字,其中阐述了她受抑郁折磨已久,经受不住心里的压抑决定一了百了。
经过取证,死者为一名女性,名叫赵惠心,是一家新媒体公司的编辑。据其同事所述,她是一个业务能力很强的女人,对工作极为认真是,公认的工作狂。但从前一阵开始,她的状态就很不好,她在工作中频繁出错,迟到早退,之前甚至请了一段很长的假。这与她遗书中的精神状态相互吻合,本次案件大体定性为自杀。
刑侦大队3组主要负责这起案子。小组长陶子恒一直都是拼命三郎。
“陶姐,你还看呢?雨下这么大不早点回家?”新人警员小赵学着局里的老警察们泡了一杯枸杞水,说道。
“你先回吧。”陶子恒手里拿着备忘录遗书的复印件,眼神在录像和纸张间来回穿梭。
“唉,又是抑郁症自杀。现在的年轻人啊,心里也太脆弱了。”这位还有三个月退休的老刑警老张叹了口气评价道。他拿起家门钥匙踹进兜里,又拿出皱皱巴巴的雨伞,准备提前下班了。临走前,他拍了拍陶子恒的肩膀,“小陶,这工作热情有我当年的风范。”
他转向小赵时换了调侃的语气:“枸杞水泡浓点,咱们这行熬起夜来可比程序员狠多了。尤其是跟着你桃姐。”铁门合拢的闷响裹着雨声传来,值班室挂钟的滴答声陡然清晰。
“有遗书,死者生前也有精神疾病的就诊记录,同事也证明了她状态很差,怎么看都是自杀。”小赵叹道,“唉,大家压力太大了。前一阵不就有开车开到河里自杀的新闻吗。”
其实陶子恒也认为这场案件大概率是自杀。无论是死者的就诊记录、遗书还是证人的证词都严丝合缝。
她盯着电脑屏幕,还是决定见一见技术科复原的通话记录中赵惠心最后联络的男人---李明晨。
警车缓缓驶过一条种满乌桕树的林荫道,树影斑驳,阳光透过树叶洒在地面上,形成一块块碎金般的屏障,将城市与富人区分隔开。道路两旁静悄悄的,只能听见警车发动机低沉的轰鸣声。
李明晨是一位在本地颇有名气的富商,他所居住的别墅位于城郊的一处高档小区内。透过高大的铁艺围栏可以看见里面的绿地、小桥和人造湖。警车驶入小区后,小赵透过车窗四处张望,眼神中流露出一丝好奇和不自觉的感慨。他第一次来到这样奢华的地方,小区内的每一处细节都透露着财富的气息。道路两侧的别墅错落有致,每一栋都独门独院,院子里种着修剪整齐的绿植,甚至还能看到几个不远处的私人马厩。
警车最终停在了一座三层别墅前,这座别墅乍一看像是一座小型欧式城堡。它紧邻一条清澈的小河,院内景观设计得精致而考究,能看出是研究风水后精心设计的。
陶子恒和小赵下了车,走上别墅前的台阶,按响了门铃。
不久,门被打开,给他们开门的正是李明晨。他身材高大,穿着一套剪裁合体的深色西装,像是刚刚下班回家。
陶子恒简单表明了来意。
李明晨略显惊讶,但是很快调整了表情。挂上了淡淡的笑容,显得很是从容。他伸手侧身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两位警官跟随主人走进了别墅。
别墅的装潢很是富丽堂皇,入门便是巨大的旋转楼梯。墙上挂着一副油画,画面栩栩如生,仿佛是身姿矫健的骏马在奔腾。
很快,李明晨的妻子也下了楼。
她招呼着两位警官在客厅的沙发上坐下,自己则端来两杯热茶,放在他们面前的茶几上。她的动作轻柔,脸上带着礼貌的微笑,脸上的妆容精致但不张扬,看上去是一位性格温和的女性。
“这是我的妻子,知节。”李明晨开口,牵起妻子的手。两人像是正甜蜜的新婚夫妻。
陶子恒简单说明了来意,提到案件中死者的身份时,夫妻二人的脸色骤然变了。尤其是李明晨的妻子,她瞬间露出惊愕和悲伤神色,她整个人僵了一下,随即捂住嘴,发出一声低低的惊呼。
“你们是说……惠心她……”她的声音颤抖起来,眼眶也瞬间湿润了。
一旁的李明晨皱了皱眉,伸手扶住了她的肩膀,轻声安慰道:“知节,别激动,先听警官把话说完。”
此时陶子恒才回忆起死者资料中的细节,李明晨的妻子就是死者多年的好友。
季知节已经无法平静下来。当她见过现场照片,完全确认死者的身份后,她的情绪彻底崩溃了。
她坐在沙发上,双手掩面,泣不成声,“她是……她是我最好的朋友……”
“怎么会这样……惠心…”
李明晨眉头紧锁,扶着妻子的肩膀把她圈在怀里,连续而轻柔地拍着她的背,试图让她冷静下来。他抬起头,面容沉重道:“请问能告诉我们具体发生了什么吗?”
陶子恒点了点头,继续说明相关情况。
“李先生,我想了解一下,最近你为什么会频繁与死者赵惠心见面呢?”他的声音不高,但带着一丝隐隐的质问。
李明晨表情微微一变。他沉默了片刻,目光闪烁,似乎在斟酌该如何作答。过了一会儿,他抬起头,声音低沉地说道:“其实也没有什么特别的原因,只是——”他顿了顿,似乎有些难以启齿,目光看向身旁的妻子季知节,“只是因为知节最近心情一直不太好。我平时工作忙,总是加班,陪她的时间也有限。正好快到她生日了,快到我们结婚五周年的纪念日了。我想着给她一个惊喜。”
“我知道她心情不好是因为前一阵和赵惠心吵了一架。所以,我就和赵惠心商量了一下,找些朋友为她举办个惊喜派对。也算是为她们和好的创造一个契机,没想到……”他说到这里,叹了一口气,眉宇间透出一丝疲惫,“没想到居然会发生这样的事。”
听到这里,季知节的表情更加痛苦了,她的双手紧紧攥在一起,指节发白,眼泪再一次涌了出来。
她哽咽着开口:“我……都怪我。我说了那么多的重话,我还责怪她……我早就发现她有些不对劲了,可我从来没有去关心过她的心理状态……”她的声音越来越低,泪水止不住地往下流,“没想到,没想到那竟然是最后一面……”
说到这里,她的身体猛地一颤,脸色更加苍白,呼吸也变得急促起来,仿佛下一秒就要晕厥过去。李明晨连忙抱她更紧了,并且拿起茶几上的纸巾,为她擦着眼泪。
他的语气带着一股心疼,手上的动作小心翼翼,生怕弄疼了她:“知节,别这样……别这样……你身体不好,别太激动。”
一旁的小赵看到季知节哭得如此伤心欲绝,心中隐隐有些触动,但也因此没能开口多问什么。陶子恒却没有放松,他依旧盯着李明晨,继续追问:“你们为什么吵架?”
李明晨微微叹了一口气,缓缓开口:“其实也不是什么大事。说到底,都是因为我。”他的目光带着些许内疚,“我以前只是个穷小子,刚开始和知节在一起的时候,赵惠心就不太喜欢我。她总是劝知节和我分开,说我配不上她。后来,我事业有了起色,生活条件好了不少,但惠心还是会时不时挑拨两句,给我们之间添点麻烦。这次吵架估计还是因为这些事吧。”
陶子恒看向季知节,她点了点头。
“我早就说过,让知节少和她来往,但她总是不听,说什么朋友多年,不能因为这些事情就断了关系。”李明晨语气中带了一丝无奈,甚至有一点责怪。
季知节听到这些低声说道:“确实是因为这个……那天惠心来找我,她突然说了一些很难听的话,让我和明晨离婚。我一气之下就和她吵了起来。后来,我也后悔了,我想再去找她的……”她的声音哽咽住了,再也说不下去。
“我早就说过,这样的人不要来往了…”他话还没说完,就发现妻子的脸色更加难看,连忙闭上嘴,不再多言。
陶子恒看向李明晨,“你和赵惠心商量的情况如何?”
“其实不太愉快,但是她对我态度不好,我已经习惯了。”
因为尸体已经泡水腐烂严重,无法准确判断死亡时间,只能根据现场情况和尸检报告推测,死亡时间大概和轿车落水时间接近。陶子恒不动声色地几次套话,但李明晨和季知节的回答都滴水不漏。
他们的叙述中,时间线非常清晰,且两人都有完美的不在场证明。李明晨大部分时间都在公司,行踪也是简单的从家到公司两点一线,没有其他任何的活动。而季知节作为一位家庭主妇,本身的生活就极其简单,她的大部分时间都在家里,偶尔会去超市买菜或者散步逛街。最近因为身体不太好,她几乎没有出过门,生活轨迹单一得让人无从质疑。
在被问话的过程中,季知节的脸色越来越苍白,整个人显得虚弱无力。她的声音越来越轻,回答问题时常常需要深吸一口气才能继续说下去。
李明晨在一旁对妻子关怀备至。
小赵看着这一幕,不禁感叹:“这李明晨看起来真是个难得的好丈夫。”
“看起来不像杀人犯。”他低声和陶子恒说道。
陶子恒没有接话,只是将自己的名片放在了茶几上,站起身对两人说道:“如果你们之后有什么新的发现或者想起来的细节,请随时联系我。”
陶子恒离开李明晨家后,心里始终有些不安。虽然夫妻二人的证言看起来逻辑清晰、滴水不漏,但她总觉得哪里有些不对劲。那种微妙的感觉像一根细线,拽着她的思绪,让她无法轻易将手头的案子就此结束。
她决定先调取附近的监控,看看能不能找到一些蛛丝马迹。
他们很快获取了别墅周围的监控录像。经过仔细筛查,至少在案发期间,这对夫妻的确没有离开过家或者公司。监控录像清楚地表明,李明晨每天都按照他说的那样,家和公司两点一线,生活轨迹简单、单调。而季知节则更不用说,她连小区门都没出过。监控画面与他们的证言完全吻合。
“证据确实都对得上。”小赵看着监控视频,无奈地叹了一口气,“姐,我觉得这个案子可以结了吧。死者怎么看都是自杀。”
旁边的老刑警也点了点头,“陶警官,有时候案件的真相其实很简单,别太钻牛角尖。我们手上还有其他案子。”
陶子恒没有马上回答。她的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目光落在监控画面上,但神情却有些恍惚。
半晌后,她抬起头,声音冷静而坚定:“不行,得继续查,不对劲的地方太多了。死者和他们夫妻俩关系密切,但案发后李明晨的表现太过平静了。一个人如果真的和死者一起为妻子策划惊喜,怎么可能对她的死表现得这么冷静?还有,死者为什么会突然和季知节吵架?和李明晨什么关系?这些问题都没有答案。”
她停顿了一下,继续说道:“我总觉得,这里面还有我们不知道的事。再给我一些时间。”
老刑警皱了皱眉,但终究没有再劝阻,只是点头道:“好吧,但别太勉强自己。”
小赵认命地叹了口气,继续盯着那几个能模糊看到别墅院子的监控。
忽然,他大叫一声,“桃姐!”
陶子恒和老张迅速围了过来。
这段录像已经是死者死亡时间前一个月了。赵惠心出现在别墅附近。奇怪的是她没有从正门进去,而是从侧门悄悄进入别墅。更奇怪的是,当她和李明晨见面时,两人显得异常谨慎,四下张望,在别墅外围的一处隐蔽角落交谈了很久。
录像太过模糊,没有声音,也看不清两人的表情。他们只是面对面说话,没有任何的肢体冲突。奇怪的是从头到尾,他们都在刻意避开季知节。
陶子恒盯着这段画面,眉头越皱越紧。
“他们为什么要躲着季知节?”小赵问。
“李明晨不是说了,他们要一起策划惊喜。”老张说。
“那好像和他证词是符合的。”
“有必要见面吗?打电话或者发微信都可以。”陶子恒喃喃。两人见面的时间和地点都很奇怪。她的直觉告诉她,这段画面绝不是无关紧要的线索。
老张点点头,“我从来没见过丈夫和妻子朋友一起给妻子准备惊喜的,倒是见过不少和妻子朋友偷情的。”
如果是平时,这样的玩笑话会引来小赵附和的笑声。但此时,办公室一片寂静。这样荒唐的想法似乎很接近真相,以这样的角度看那段监控录像,奇怪的地方似乎都合理了。他们打的电话,见面时的鬼鬼祟祟,突然吵架,甚至要求离婚。
小赵回忆到,“他对妻子的态度其实很奇怪,他们已经结婚了五年了,太如胶似漆了。我从没见过对妻子的态度这么好的已婚男人。”
“因为他愧疚?”老张问。
小赵想起看过的档案,为那个温柔的女人愤愤不平:“季知节是北清大学毕业的,之前还是个很有名气的学习博主呢,和他结婚后却在家里当家庭主妇,他还在外面出轨,他是应该愧疚!”
陶子恒点点头。无论如何,这对夫妻和赵惠心的死都脱不了干系!
三人为发现的新线索兴奋,连老张都主动申请留下来加班。
台灯在堆积如山的卷宗上投下一圈昏黄的光晕。他们反复比对着银行流水的基础信息与走访记录,试图找出更多被忽略的关联。就在这万籁俱寂、只有键盘敲击声作伴的深夜里,陶子恒的私人邮箱突然弹出了一封新邮件,提示音在这凌晨时分显得格外突兀。
邮件没有标题,发件人是一串毫无规律的随机字符,显然经过刻意的技术伪装。
邮件里面附有几张经过处理的截图,是几份境外银行的汇款记录。这些转账记录清晰地标注着金额和时间。李明晨的境外账号在短短一个月内几次汇款给死者赵惠心,每次的金额对于工薪阶层都是巨大的。
更让人起疑的是,第一次汇款的时间正好是那份录像—赵惠心和李明晨见面后的第二天。
这份突如其来的邮件对案情至关重要。这是指向李明晨,近乎赤裸的证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