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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

  •   腊月十七,大婚前夜。
      苏府上下张灯结彩,红绸从正门一直铺到内院,连最偏僻的角落都挂上了喜庆的灯笼。明日靖王府的花轿便要上门,虽是仓促成婚,但毕竟是圣旨赐婚、王府迎娶,排场半点马虎不得。
      仆役们穿梭忙碌,搬抬妆奁、悬挂喜幛、擦拭器物,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喜气,至少表面如此。
      唯有西侧最里头的挽裳院,依旧冷冷清清。
      两个粗使婆子站在院门口,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话。
      “听说靖王克妻,前头三位王妃未过门便去了……”
      “嘘!小声些!三小姐好歹要出嫁了,这话传出去咱们都得挨板子!”
      “我就是可怜她,嫡母不疼,生母早逝,如今嫁过去也不知是福是祸。”
      “快别说了,里头有动静……”
      院门吱呀一声开了。
      苏挽裳一身素白中衣,外头随意披了件半旧的藕荷色披风,立在门内。月光照在她苍白的脸上,那双眸子却亮得惊人。
      “我想静心备嫁,今夜不必守夜了。”苏挽裳的声音平静无波,“都退下吧。”
      婆子们面面相觑,其中一个堆起笑:“三小姐,这不合规矩……”
      “明日我便要出阁,今夜想一个人静静。”苏挽裳从袖中摸出两粒碎银,递过去,“劳烦妈妈们去前头帮忙,我这里不需要伺候。”
      银子入手沉甸甸的,婆子们立刻换了笑脸:“那三小姐好生歇着,奴婢们告退。”
      脚步声渐远,小院重归寂静。
      苏挽裳合上门,反手落闩,背靠着门板深深吸了口气,空气里还残留着白日熏染的劣质檀香味,那是嫡母为了“驱邪”特意让人在她院里熏的,自祠堂事件后,府里私下都传她身染妖邪。
      此刻屋里只有她一人,烛火在灯台上静静燃烧,偶尔爆开一朵灯花,发出细微的“噼啪”声。梳妆台上摆着明日要用的凤冠霞帔,金线绣的牡丹在烛光闪着金光。
      苏挽裳看都没看一眼,径直走向床榻边那只不起眼的旧妆匣。
      这是她生母苏婉清留下的唯一物件。
      紫檀木的匣子,边角已经磨得圆润,漆面斑驳。
      她十二岁那年无意中发现匣底有个夹层,里头藏着半本残书。
      不过方才在轻抚匣身追忆时,她的指尖却触到了一处极细微的凸起,若不静心细察,几乎无法察觉。
      苏挽裳用发簪的尖端抵住那处,轻轻一撬——
      “咔哒。”
      匣底竟然弹开一层更薄的夹板!
      苏挽裳呼吸一滞。
      只有巴掌大的空间,里头躺着一卷泛黄的羊皮手札,和一只拇指大小的琉璃瓶。手札用丝线粗略地捆着,只有薄薄三页。琉璃瓶通体透明,瓶口封着蜜蜡,里头凝固着一滴暗金色的液体,在烛光下流转着诡异的光泽。
      苏挽裳的手在发抖,深吸一口气,解开丝线,展开手札。
      第一页是熟悉的字迹,清秀中带着几分疏朗,正是母亲的手笔:
      “吾女挽裳,若你见此札,娘已不在。你体内香煞非病非毒,乃是娘亲圣女血脉传承。年满十八之后,每月十五月圆时发作,煞气外溢,旁人近之则伤,唯有抑香丸可压制。此事切不可为外人知,切记切记。”
      短短几行字,却像重锤砸在心上。
      原来九重香煞不是旁的,就在她体内,难怪近日心口总是隐隐发烫,仿佛有某种力量在血脉中悄然苏醒。
      苏挽裳的手指微微发抖,指尖抚过“圣女血脉”四字,那些被刻意遗忘的记忆碎片忽然翻涌上来,五岁那年,母亲总是深夜不睡,对着香炉调弄些奇怪的粉末,有时会抱着她喃喃低语,说些她听不懂的话:“裳儿,娘对不起你,把这血脉传给了你……”
      那时她只当母亲病了。
      如今才明白,那是遗言。
      她强压心悸,翻到第二页。
      这一页画着九种香草的图案,每种旁边标注着名称:忘忧草、蚀骨藤、牵机花、焚心莲、摄魂兰、破妄枝、新生芽、轮回叶、归一果。图案下方有一行小字:“九草对应九煞,忘忧致幻,蚀骨溃肤,牵机引雷,焚心灼体,摄魂控心,破妄辨伪,新生愈伤,轮回溯往,归一……不详,九重香煞相生相克,轮转不休。”
      九重香煞。
      所以她体内的香煞并非只有一种,每月轮转一种,九个月完成一轮?
      她想起残书上的“九月归一,煞成则香灭人亡”,心头泛起寒意。
      颤抖着翻到第三页,这一页却是残缺的,下半截被整齐地撕去,只剩下顶端几行字:
      “……破解之法在昆仑虚圣地,需以真心人之血为引,以——”
      后面的话被撕去了,断口参差不齐,像是被人匆忙扯掉的。
      将羊皮举到烛光下细看,隐约能辨认出撕扯前墨迹的压痕,那后面原本还有字,但此刻只剩一片空白。
      苏挽裳将羊皮卷翻来覆去看了几遍,再找不到更多线索,目光落回那只琉璃瓶。
      她放下手札,拿起那只琉璃瓶。
      瓶子触手冰凉,那滴暗金色液体在瓶中微微晃动,像是有生命一般。瓶底贴着张极小的纸条,蝇头小楷写着:“第九重香煞本源之血,慎用。”
      第九重?
      本源之血?
      苏挽裳拔开以蜜蜡封住的瓶塞,一股难以形容的香气瞬间弥漫开来,不是花香,不是木香,而是一种仿佛沉淀了千百年的、厚重又空灵的气息。
      只嗅了一下,她便觉得心口那隐隐的躁动平复了大半。
      这是……
      她忽然想起羊皮卷第一页的话:“你体内香煞非病非毒,乃苏氏圣女血脉传承。”
      难道这滴暗金色液体,与圣女血脉有关?
      苏挽裳不敢妄动,重新塞好瓶塞,将羊皮卷与琉璃瓶贴身收好,正要合上妆匣,忽然瞥见夹层最底下还有一张折成方寸的纸片。
      纸片已经发黄发脆,她小心翼翼地展开。
      上面只有寥寥数语,墨迹深重,几乎透纸背:
      “挽裳,娘对不住你。这血脉是恩赐,亦是诅咒。若有一日你走投无路,可去江南凝香阁寻颜如玉,她曾欠娘一个人情。但切记,莫要完全信她。——娘绝笔。”
      颜如玉?
      苏挽裳从未听过这个名字。江南凝香阁……听起来像是个香铺或香坊。母亲为何要她去找这个人?又为何嘱咐“莫要完全信她”?
      无数疑问在脑中盘旋,她只觉得头痛欲裂。
      窗外传来打更声——子时了。
      腊月十八,她的婚期。
      苏挽裳揉了揉太阳穴,正要将纸片一并收起,忽然心口传来一阵剧烈的灼痛!
      痛楚来得猝不及防,仿佛有一团火从心窝烧起,瞬间蔓延至四肢百骸。
      苏挽裳闷哼一声,捂住胸口,额上瞬间沁出冷汗。
      今日不是十五,香煞为何会发作?
      剧痛中,她猛然想起:祠堂事件那夜是腊月十五,她体内的忘忧香煞似乎已经发作过一次。按照母亲手札所言,香煞每月轮转,难道……
      强忍着痛楚,苏挽裳颤抖着手去翻羊皮卷第二页。九种香草的图案在眼前晃动,她的目光落在“蚀骨藤”上,一月忘忧,二月蚀骨,今日腊月十八,已是腊月下半月,莫非香煞轮转的时间并非严格按月份,而是按发作次数?
      心口的灼痛越来越烈,她甚至能感觉到某种气息正从毛孔丝丝缕缕地溢出,起初极淡,渐渐浓郁,带着曼陀罗特有的甜腻气息,在屋内弥漫开来。
      房中原本淡淡的檀香气被这股气息覆盖,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甜腻得令人头晕的香味。
      是忘忧香的香味!
      忘忧香能致幻,能乱神,能让人沉溺在虚假的欢愉中,忘却所有痛苦。
      苏挽裳想起手札上的警告:“旁人近之则伤。”
      挣扎着想要站起,去关紧门窗,可身体软得像一滩泥,根本动弹不得。
      香气越来越浓,透过窗缝门隙,飘向外间。
      “呃……”苏挽裳痛得蜷缩起来,额上冷汗涔涔。
      不能这样下去。明日大婚,若香煞失控,莫说嫁入王府,恐怕当场就会被当作妖邪处置。
      她挣扎着爬起身,从枕下摸出一个小瓷瓶。
      这是她这些年偷偷研制的“抑香丸”,以黄连、苦参为主料,佐以几味清心宁神的草药,本是用来缓解心悸之症的,没想到还有这样的作用。
      药丸苦涩,顺着喉咙滑下。
      约莫半盏茶功夫,心口的灼热感果然减轻了些,外溢的香气也渐渐收敛。
      但随之而来的是一阵强烈的虚弱感,像是浑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连抬手指的力气都没有。
      苏挽裳虚脱般靠坐在床沿,中衣已被冷汗浸透。
      额发被汗水浸湿,黏在脸颊上,脸色苍白如纸。她看着镜中狼狈的自己,忽然想起母亲手札上那句话:“年满十八,每月十五月圆时发作。”
      所以从今往后,每个月都要经历一次这样的折磨?
      而且手札上说,九重香煞会一轮比一轮凶险。忘忧只是第一重,尚且如此痛苦,那后面的蚀骨、牵机、焚心……又会是什么光景?
      她不敢想。
      窗外忽然传来“咚”的一声闷响。
      像是有人倒地。
      苏挽裳心中一惊,强撑着爬到窗边,推开一条缝隙——
      月光下,一个路过的守夜婆子歪倒在廊下,双目紧闭,嘴角却挂着痴傻的笑,口中喃喃念叨着:“金子……好多金子……”显然是吸入了过量的忘忧香气,陷入了幻境。
      好在离的远,只是致幻,否则就是十五那晚三夫人王氏过量吸入而癫狂。
      苏挽裳慌忙关紧窗户,跌坐回床上。
      距离香煞发作已经过去了半个时辰,体内的躁动终于渐渐平息。
      苏挽裳正欲躺下休息,屋顶忽然传来极轻的“咯吱”声。
      像是瓦片被踩动了。
      苏挽裳瞬间绷紧身体,手摸向袖中的蚀骨香,那是她现在唯一能用的防身之物。
      窗户被轻轻叩响。
      三下,节奏分明:两短一长。
      是昨夜那个送飞镖的人!
      苏挽裳走到窗边,压低声音:“谁?”
      “开窗。”外头传来低沉沙哑的嗓音,是个男人。
      她犹豫片刻,拔开插销,推开一条缝。
      月光下,一道黑影倒挂在屋檐下,脸上蒙着黑巾,只露出一双眼睛,那眼睛很特别,瞳孔是浅褐色的,在月光下像琥珀。
      “明日花轿,途经朱雀街时,会有伏兵。”黑衣人语速极快,声音压得极低,“靖王府亦有内应。你袖中藏好蚀骨香,关键时洒向轿帘,可自保。”
      苏挽裳心头一紧:“谁派的伏兵?”
      “莫问。”黑衣人从怀中掏出一个小瓷瓶,从窗缝递进来,“此乃‘闭息丸’,含于舌下可假死半日。若事不可为,用此药,或可逃过一劫。”
      苏挽裳接过瓷瓶,触手冰凉。她抬头看着黑衣人:“你是谁?为何三番两次帮我?”
      黑衣人沉默了一瞬。
      夜风吹过,撩起他蒙面的黑巾一角,露出下颌一道陈旧的疤痕。那疤痕很深,从耳根一直延伸到下巴,像是被利刃划过。
      “我欠你母亲一条命。”黑衣人说完,松开手,身体如一片落叶般轻飘飘落下,几个起落便消失在重重屋脊之后,快得让人怀疑方才是不是幻觉。
      欠母亲一条命?
      苏挽裳握着瓷瓶,呆呆站在窗前。
      月光清冷,洒在庭院里,将那些红绸喜幛照得一片惨白。远处传来隐约的乐声,是乐班在连夜排练明日的迎亲曲,喜庆的调子在这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诡异。
      她关上窗,回到床边。
      瓷瓶是普通的白瓷,没有任何标记。拔开塞子,里头有三粒黄豆大小的黑色药丸,散发着一股淡淡的苦杏仁味。闭息丸,假死半日。
      所以明日花轿,真的会遇袭?
      那靖王府的内应又是谁?秦嬷嬷?还是其他什么人?
      苏挽裳将瓷瓶贴身藏好,和那枚并蒂莲玉佩放在一处。她又拿出蚀骨香,检查了一下香丸的完好,重新放回袖中暗袋。
      做完这些,她重新躺到床上,却毫无睡意。
      眼睛盯着帐顶绣的百子千孙图,那些胖乎乎的婴孩在烛光里咧着嘴笑,笑得没心没肺。明日她就要穿上嫁衣,坐上花轿,嫁入那个深不可测的靖王府。
      而前路,是伏兵,是内应,是生死未卜。
      母亲,您当年是否也经历过这样的夜晚?明知前路凶险,却不得不往前走?
      苏挽裳想起母亲临终前的模样。
      那时她才五岁,母亲躺在床上,脸色灰败,气息奄奄。她握着母亲的手,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母亲摸着她的头,声音轻得像羽毛:“裳儿别哭……娘要去一个很远的地方……”
      “娘不要走……”她哭喊着。
      母亲笑了,那笑容很淡,却温柔极了:“娘不走……娘会一直看着裳儿。等裳儿长大了,嫁人了,娘……娘就放心了。”
      那时她不懂,现在才明白,母亲早就知道,她活不到看她长大的那天。
      所以留下手札,留下琉璃瓶,留下那半枚玉佩,为她铺好了一条……根本不知通往何处的路。
      “母亲,”苏挽裳对着虚空轻声说,声音在寂静的房里显得格外清晰,“您留给我的究竟是怎样的命运?”
      无人回答。
      不过窗外传来脚步声。
      很轻,很谨慎,停在门外。
      苏挽裳屏住呼吸,手摸向枕下的发簪。
      “小姐?”是秦嬷嬷的声音,“您睡了吗?”
      她松了口气:“还没。”
      “老奴听见些动静,不放心,来看看。”秦嬷嬷说,“明日要早起梳妆,小姐还是早些歇息吧。”
      “知道了。”
      脚步声远去。
      苏挽裳重新躺下,闭上眼睛。
      脑海中却不断浮现出那些画面:母亲温柔的笑,祠堂冰冷的青石板,池塘泛着寒光的冰面,靖王那枚并蒂莲玉佩,黑衣人的琥珀色眼睛,还有手札上那句“煞成则香灭人亡”。
      像走马灯一样,转个不停。
      她忽然想起小时候,母亲教她认香草。
      “这是薄荷,清心醒神;这是丁香,温中止痛;这是曼陀罗……”母亲顿了顿,眼神黯淡下去,“裳儿记住,有些香,能救人,也能杀人。用香之人,首重本心。”
      “裳儿知道,可是娘,您为什么总对着香炉发呆呀?”
      母亲抚摸她的头,眼神飘向远方:“因为娘在想念一个地方。”
      “什么地方?”
      “昆仑。”母亲的声音很轻,像梦呓,“那是天下香道的圣地,也是……娘的故乡。”
      那时的苏挽裳不懂什么是“圣地”,什么是“故乡”,只记得母亲说这两个字时,眼中有着她看不懂的哀伤。
      后来母亲“病逝”,她再也没见过那样的眼神。
      直到今夜,看到羊皮手札上“昆仑虚圣地”五个字,那段尘封的记忆才猝不及防地苏醒。
      昆仑。
      母亲的故乡。
      九重香煞破解之法的所在。
      “靖王谢危楼,”她低声道,“无论你是我的生机还是另一道催命符,这条路,我都要走下去。”
      为了查清母亲之死。
      为了解开香煞之谜。
      也为了……活下去。
      窗外,第一缕晨光刺破黑暗,落在窗纸上,映出一片朦胧的暖色。
      腊月十八,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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