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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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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府前厅从未如此热闹过。
靖王府的聘礼从大门一路排到前厅,披红挂彩的箱笼络绎不绝地抬进来,足足九十九抬,把原本宽敞的庭院堆得满满当当。
仆役们穿梭其间,手脚麻利地清点、搬运,却都屏着呼吸,不敢大声喧哗,靖王府那位长史大人就端坐在厅内,面沉如水,手里端着青瓷茶盏,却一口未动。
“南海沉香木一整根,长九尺九寸,径一尺三寸。”
“前朝香鼎一尊,青铜所铸,铭文‘凝香永寿’。”
“西域奇香十匣,内含龙涎、麝香、苏合、丁香等三十六味珍品。”
……
苏挽裳被两个丫鬟搀扶着走到廊下时,看见的就是这般景象。
此时身上换了件素青色的夹袄,是秦嬷嬷从王府带来的衣裳,料子是上好的云锦,绣着暗纹的缠枝莲,领口袖边镶着雪白的风毛。
头发简单挽了个髻,插了支白玉簪,脸上薄施脂粉,遮掩了失血的苍白。
背上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但比起清晨池塘边的濒死感,此刻这点疼痛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三小姐到——”
通报声响起,前厅里的交谈声戛然而止。
苏挽裳抬起头,看见父亲苏正尧从主位上站起来,脸上堆着客套的笑容,眼底却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身侧坐着那位靖王府长史,约莫四十岁年纪,面容清瘦,眉眼疏淡,穿着暗紫色官服,胸前绣着麒麟,那是正三品的象征。
长史放下茶盏,目光投过来。
目光很平静,却像能穿透皮肉,直抵骨髓。
苏挽裳垂下眼睫,规规矩矩地福身行礼:“臣女苏挽裳,见过长史大人。”
“免礼。”长史不敢托大,站起身,双手递给苏正尧一张烫金的礼单,“王爷命下官送来聘礼,现聘礼已送达苏府,这是礼单,请苏大人过目。”
苏正尧接过礼单,喉结滚动:“长史大人,小女昨日……昨日祠堂之事,王爷可知?”
长史抬起眼皮,眼神冰冰的:“王爷只吩咐了一句话——三小姐需全须全尾入府。少一根头发,王爷说,他便拆苏府一根梁柱。”
正厅里死一般的寂静。
几个伺候的丫鬟婆子连呼吸都放轻了。
厅内寂静无声,只有苏正尧翻动纸页的窸窣声响。
苏挽裳心中一震,全须全尾,这四个字太微妙,靖王知道祠堂发生的事,知道她险些被沉塘,甚至……可能知道更多。
她强自镇定地站在下首,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落向那些敞开的箱笼,这一眼,便让她呼吸微滞。
金银珠宝是寻常,绫罗绸缎也不稀奇,可那些摆在前列的物件,却让她心头一跳——
一整根南海沉香木,粗如碗口,长约九尺九寸,通体黝黑,隐隐散发沉郁香气。
这木头价比黄金,寻常人家得一小块都要供在佛前,靖王府却整根送来。
一尊前朝香鼎,青铜所铸,三足两耳,鼎身刻满繁复的云雷纹,上有‘凝香永寿’四字,透着古拙沧桑的气息。
这是前朝宫廷旧物,早该收在皇家库房,怎会出现在聘礼中。
还有十只鎏金木匣,匣盖半开,露出里头颜色各异的香料。
隔得老远,苏挽裳都能辨出几种,龙涎、麝香、苏合、安息……皆是西域进贡的奇珍。
“长史大人,”苏正尧终于看完礼单,抬起头,语气带着试探,“这些……皆是王爷的意思?”
“自然。”长史淡淡道,“王爷听闻三小姐擅香道,特地寻了这些物件,供小姐闲暇把玩。”
这话说得轻巧,可厅内所有人都听出了弦外之音。
擅香道?
苏挽裳一个深闺庶女,从未在外人面前显露过调香技艺,靖王如何得知?更何况,昨夜祠堂才闹出“身怀异香、致使嫡母癫狂”的事,今日聘礼就全是香道之物,这简直是明晃晃的敲打。
苏正尧的脸色白了白,勉强笑道:“王爷费心了。只是小女年纪尚轻,技艺粗浅,怕辜负了这些珍品……”
“苏大人多虑了。”长史打断他,目光转向苏挽裳,“王爷既选了三小姐,自有王爷的道理。三小姐以为呢?”
问题抛了过来。
苏挽裳抬起眼,迎上长史的视线。那双眼平静无波,却像两口深井,望不见底。她福身道:“王爷厚爱,臣女惶恐。只是臣女确于香道一途所知有限,怕……”
“三小姐不必自谦。”长史忽然站起身,走到她面前,从袖中又取出一物,“王爷还有一件东西,命下官亲手交给小姐。”
那是一枚玉佩。
羊脂白玉,温润如凝脂,雕成并蒂莲花的形状,莲心一点殷红,像是天然沁色,又像是……血。
苏挽裳的呼吸滞了一瞬。
这玉佩她见过,在母亲留下的妆匣里,有半枚一模一样的残玉。母亲说,那是她父亲留下的信物,另一半不知所踪。
“这是王爷的贴身之物。”长史将玉佩放入她掌心,“王爷说,请小姐务必随身佩戴,莫要离身。”
玉触手生温,那点殷红在光下流转,竟像活了一般。
苏挽裳握紧玉佩,指尖微微发颤。
是巧合吗?
还是……靖王知道什么?
“下官还要回府复命,就不多叨扰了。”长史朝苏正尧拱手,“三日后大婚,王府会派仪仗来接。告辞。”
说完,转身就走,毫不拖泥带水。
那一队王府仆役也跟着退去,转眼间,前厅只剩下苏家众人,和满院刺眼的红。
长史一走,正厅里的气氛骤然松懈,又骤然紧绷。苏正尧跌坐在太师椅上,盯着手中礼单,像盯着烫手山芋,随后又看向苏挽裳手里的玉佩,眼神复杂难辨。
“父亲?”苏挽裳轻声唤道。
苏正尧回过神,摆了摆手:“你先回房吧。这三日好好准备,缺什么……跟账房说。”
最后那句话说得艰难。
苏挽裳听出了他话中那分不易察觉的勉强,却只是再次福身:“谢父亲。”
说罢,她不再多言,由丫鬟搀着往回走。
路过庭院时,看见王氏和苏月璃站在抄手游廊下,母女俩都盯着那些聘礼,脸色铁青。
“娘,您看见了吗?”苏月璃的声音压得极低,却掩不住怨毒,“那些香料、香鼎……靖王这是故意打我们的脸!”
王氏没说话,只是死死攥着手中的帕子,指节发白。
苏挽裳垂下眼,快步走过。
回到小院时,秦嬷嬷已经等在门口,接过苏挽裳,仔细看了看苏挽裳手里的玉佩,眼中闪过一丝异色,却什么也没说,只道:“小姐累了吧?老奴已备好热水,您先歇歇。”
热水里加了舒筋活血的草药,蒸腾起氤氲的白雾。
苏挽裳泡在浴桶里,背上的伤口遇热水,又是一阵刺痛,咬着牙,把整个人沉进水里。
温热的水包裹着身体,却驱不散心底的寒意。
靖王谢危楼。
他像一团迷雾,笼罩在她的前路上。
那些聘礼,那枚玉佩,还有长史那句“王爷自有道理”,每一处都透着诡异。
沐浴更衣后,秦嬷嬷送来了午膳。
四菜一汤,精致可口,全是温补的食材。
苏挽裳勉强吃了几口,就放下了筷子。
“小姐胃口不好?”秦嬷嬷问。
“有些乏了。”苏挽裳轻声说。
秦嬷嬷不再多问,收拾了碗碟退下,临走前道:“小姐若需要什么,尽管吩咐。王爷交代了,这三日,您就是苏府的主子。”
主子?
苏挽裳扯了扯嘴角。
一个连自己命运都无法掌控的人,算什么主子?
屋里只剩下她一个人。
午后的阳光透过明纸窗洒进来,在地上投出斑驳的光影。
苏挽裳走到妆台前坐下,看着铜镜里那张苍白却依旧秀丽的脸。
母亲说,她的眼睛像盛着星子的夜。
可如今,星子快要熄灭了。
苏挽裳拉开妆匣最底层的暗格,那是她十二岁那年无意中发现的,里头藏着母亲留下的半本残书。
这些年,她从未示人,连景云都不知道。
残书纸张泛黄发脆,边缘已经破损,上头尽是母亲娟秀的小楷。
她一直看不太懂,只当是母亲随手记的香方,直到此刻,在靖王府那些聘礼的刺激下,她才忽然意识到什么。
小心翼翼取出残书,铺在妆台上。
阳光正好照在纸上,那些模糊的字迹变得清晰起来:
“九重香煞,月月轮转。正月忘忧,二月蚀骨,三月牵机,四月焚心,五月摄魂,六月破妄,七月新生,八月轮回,九月归一。煞成则香灭人亡。”
短短几行字,却像惊雷炸在耳边。
苏挽裳的手抖得厉害,几乎捏不住纸张。
忘忧、蚀骨,这不是配出的香吗,月月轮转是何意?煞成则香灭人亡又是何意?
“唯有无嗅者,可近身。”
最后一行字,墨迹尤其深,像是母亲用力写下的。
无嗅者?
是指对香气没有感知的人吗?
所以……所以靖王娶她,是因为他是无嗅者,可以不受香煞影响?
念头刚起,窗外突然传来“笃”的一声轻响。
苏挽裳猛地抬头,看见一支飞镖钉在妆台边缘,离她的手指只有寸许距离。镖尾系着张字条,在风中微微颤动。
屏住呼吸,拔下飞镖,展开字条。
字迹潦草,却力透纸背:
“勿信苏家,勿信靖王。香煞为钥,长生为锁。——故人”
香煞为钥,长生为锁?
什么意思?
苏挽裳的心跳得厉害,拿起飞镖细看。镖身普通,是市面上常见的样式,可镖尖上,却沾着一点极淡的、几不可察的暗金色粉末。
凑近鼻尖,轻轻一嗅。
龙涎香。
只有皇室御用的龙涎香,才会是这种色泽和气味。
故人?皇室?
苏挽裳握着飞镖和字条,指尖冰凉。
窗外空无一人,只有风吹过枯枝的声响。
那个送信的人,就像一道鬼影,来无影去无踪。
苏挽裳将字条和飞镖藏进妆匣暗格,和那本残书放在一处。
做完这些,复又坐在妆台前,许久未动。
阳光渐渐西斜,屋内的光影拉长。
远处传来丫鬟仆役的脚步声、低语声,还有隐约的丝竹声,苏府已经开始准备三日后的婚事了。
一切都在按部就班地进行,只有她,像一枚棋子,被无形的手推着往前走。
不知过了多久,门外传来秦嬷嬷的声音:“小姐,大小姐来了,说是给您送添妆。”
苏月璃?
苏挽裳定了定神:“请姐姐进来。”
门被推开,苏月璃独自一人走进来。她换了身鹅黄色的襦裙,外罩白狐斗篷,发髻上插着金步摇,步步生莲,妆容精致得无懈可击。
手里捧着个锦盒,脸上带着温婉的笑:“三妹,姐姐来给你添妆了。”
苏挽裳起身福礼:“劳烦姐姐亲自跑一趟。”
“姐妹之间,何必客气。”苏月璃将锦盒放在桌上,打开,里头是一对鎏金镯子,做工精细,嵌着红宝石,在光下熠熠生辉,“这是姐姐的一点心意,三妹戴着,也好添些喜气。”
“多谢姐姐。”苏挽裳接过,却并不戴上,只放在一旁。
苏月璃也不在意,在桌前坐下,端起秦嬷嬷奉上的茶,轻轻抿了一口,目光在屋里扫过,掠过那些王府送来的物件,最后落在苏挽裳脸上。
“三妹气色还是不太好,可是伤口还疼?”苏月璃语气关切,“也是,昨夜祠堂……真是委屈三妹了。父亲也是气急了,才动了家法。姐姐劝过的,可父亲正在气头上……”
“姐姐不必说了。”苏挽裳打断她,“父亲自有父亲的道理。”
苏月璃的笑容僵了一瞬,随即又柔下来:“三妹不怪罪就好。说起来,靖王殿下对三妹真是上心,那些聘礼,连姐姐看了都羡慕呢。”
她顿了顿,压低声音:“只是……姐姐听到些传闻,不知当讲不当讲。”
“姐姐但说无妨。”
“听闻靖王殿下脾气古怪,不喜女子近身。”苏月璃观察着苏挽裳的神色,“前头那三位……都是还未过门就出了事。三妹嫁过去后,可要当心些,莫要触了王爷的忌讳。”
话说得婉转,意思却再明白不过,靖王克妻,你去了也是送死。
苏挽裳垂下眼睫,轻声道:“多谢姐姐提醒。王爷既选了挽裳,挽裳自当谨守本分,不敢逾矩。”
滴水不漏。
苏月璃盯着她看了半晌,忽然笑了:“三妹真是长大了。既如此,姐姐就不多叨扰了,三妹好生歇着。”
她起身告辞,走到门口时,又回过头,意味深长地说了一句:“三日后大婚,姐姐会亲自送三妹上花轿。愿三妹……前程似锦。”
最后四个字,说得又轻又慢,像十二月的冰针。
苏挽裳福身相送:“恭送姐姐。”
门关上了。
屋里重新安静下来。
苏挽裳走到窗边,看着苏月璃的背影消失在月洞门后,夕阳的余晖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像一道不祥的阴影。
秦嬷嬷悄无声息地走进来,低声道:“小姐,那对镯子……”
“收起来吧。”苏挽裳说,“不必戴。”
“是。”秦嬷嬷拿起锦盒,顿了顿,又道,“大小姐的话,小姐不必放在心上。王爷他……并非外界传闻那般。”
苏挽裳回过头:“嬷嬷知道王爷?”
秦嬷嬷垂下眼:“老奴只是王府的下人,不敢妄议主子。但老奴在王府二十年,从未见过王爷无故苛待下人。”
二十年?
苏挽裳心中一动。
秦嬷嬷看起来不过四十出头,却在王府待了二十年,那她进府时,靖王才三岁。她是看着靖王长大的。
“嬷嬷,”苏挽裳轻声问,“王爷他……为何要娶我?”
秦嬷嬷抬起头,看着她,眼神复杂:“老奴不知。但王爷做事,向来有他的道理。小姐既然嫁入王府,便是王府的人。王爷……会护着小姐的。”
护着?
苏挽裳想起祠堂的鞭打,池塘的寒冰,还有那枚沾着龙涎香的飞镖。
这世间,真的会有人护着她吗?
夜色渐深。
秦嬷嬷退下后,苏挽裳独自坐在灯下。她将母亲那本残书、靖王的玉佩、飞镖和字条,一字排开放在桌上。
烛火跳跃,在那些物件上投下摇曳的光影。
残书上,“九重香煞”四字如血般刺目。
玉佩上的并蒂莲,莲心殷红似血。
字条上的警告,墨迹狰狞。
还有镖尖那一点龙涎香,无声诉说着皇室的影子。
苏挽裳拿起那半枚残玉,母亲留给她的那半枚。玉的断裂处参差不齐,像是被人用力掰开的。她将靖王的玉佩拿过来,两半玉并在一处。
严丝合缝。
断裂的纹路完美对接,合成一枚完整的并蒂莲玉佩。莲心那点殷红,在烛光下流转,竟像两滴血融在了一起。
苏挽裳的手抖得厉害。
母亲的玉佩,靖王的玉佩,本是一对。
所以……母亲和靖王,早就认识?甚至,有某种渊源?
她想起母亲临终前,总是对着一只旧香炉发呆,口中喃喃念着“昆仑”。
那时她还小,听不懂,只当是母亲病糊涂了。
如今想来,那或许不是胡话。
窗外传来打更声。
子时了。
腊月十六将尽,离大婚还有两日。
苏挽裳将所有的物件收回暗格,吹熄了烛火。黑暗中,躺在床上,背上的伤口隐隐作痛,却抵不过心中的惊涛骇浪。
母亲,您到底是谁?
靖王谢危楼,您又是谁?
那送信的“故人”,又是谁?
苏挽裳闭上眼。
黑暗中,她仿佛又看见了景云的脸。那孩子咳得厉害时,总会抓住她的手,小声说:“姐姐别怕,景云保护你。”
可如今,要保护人的是她。
无论前方是龙潭虎穴,她都得闯。
为了景云,为了母亲,也为了……活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