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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别怕,我在 那是一个异 ...

  •   那是一个异常平静的下午,空气闷热,窗外一丝风也没有。原本下午有课的学生临时请了假,黎烟便难得有了一整个下午的空闲,留在家里温习日语。房间里只有笔尖划过纸页的沙沙声,和窗外单调的蝉鸣。

      不知过了多久,她抬起头揉了揉酸涩的眼睛,瞥了一眼桌上的闹钟——已经下午四点了。
      心里没来由地“咯噔”一下。奶奶有午睡的习惯,但通常不会睡过三点。今天怎么会这么久?

      一种隐约的不安像冰冷的藤蔓,悄悄缠住了她的心脏。她放下笔,起身走向奶奶的房间,脚步不自觉地放得很轻。房门虚掩着,她轻轻推开。

      午后的阳光透过薄薄的窗帘,在床前投下一片柔和的光斑。奶奶就躺在床上,盖着那床用了很多年的碎花薄被,面容平静安详,仿佛只是睡得更沉了些,连平时微蹙的眉头都舒展开来。
      “奶奶?”黎烟轻声唤道,声音在寂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没有回应。

      她走近两步,又唤了一声。依旧只有一片死寂。
      她伸出手,指尖颤抖着,轻轻碰了碰奶奶放在被子外的手。触感是冰凉的,带着一种毫无生气的僵硬。
      那一刻,时间仿佛凝固了。黎烟的大脑一片空白,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只剩下眼前奶奶平静得近乎陌生的睡颜,和指尖传来的、冰冷刺骨的温度。她没有尖叫,没有痛哭,甚至没有流下一滴眼泪。只是呆呆地站在那里,像个突然失去指令的木偶,手足无措。

      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是几分钟,也许只有几秒,她才像猛地惊醒一样,踉跄着退后两步,颤抖着手从口袋里摸出手机。通讯录里上下滑动,视线模糊,那些名字都变得陌生。最后,几乎是凭着本能,她的手指停在了“邱凛”两个字上,按下了拨通键。
      电话几乎是立刻就被接起了,那头传来邱凛低沉的声音:“喂?”

      黎烟张了张嘴,喉咙却像是被什么东西死死堵住,发不出任何音节。只有急促而紊乱的呼吸声,透过听筒传了过去。
      “黎烟?”邱凛的声音立刻变得紧绷,“怎么了?你在哪?说话!”

      “……家……”她终于挤出一个破碎的气音,“奶奶……奶奶她……”
      她没有说完,但邱凛似乎瞬间明白了。电话那头传来一阵急促的响动,像是撞到了什么东西,然后是他的声音,斩钉截铁,带着
      不容置疑的力度:“我马上到。你待着别动,什么都别做,等我。”

      电话挂断了。黎烟握着手机,慢慢地滑坐到地上,背靠着冰冷的墙壁,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床上安睡的奶奶。她依旧没有哭,只是感觉身体里的力气被一点点抽空,只剩下无边无际的空洞和茫然。
      邱凛来得很快,快到黎烟觉得那通电话不过是幻觉。他推门进来时,额头上带着汗,呼吸有些不稳。他一眼看到了坐在地上的黎烟,又看了一眼床上的奶奶,脚步顿了一下,眼神瞬间沉痛下去。
      但他没有说什么安慰的空话,只是快步走到黎烟身边,蹲下身,握住她冰凉的手,用力握了握。“我在这儿。”他只说了这三个字。

      然后,他站起身,开始打电话。联系殡仪馆,询问流程,通知厂里相关部门。他的声音冷静、条理清晰,处理着那些黎烟完全不知道该如何着手的事情。他查看了奶奶的情况,确认是平静的寿终正寝,然后按照老家的习俗,开始做一些初步的准备。
      黎烟就那样坐在地上,看着他沉默而利落地忙碌,像个旁观者。她的思绪飘得很远,又好像一片空白。厂里负责后勤的人很快也来了,邱凛低声跟他们沟通着。不一会儿,小小的家属院里搭起了简易的灵棚。

      消息传得很快。厂里许多认识或不认识的叔叔阿姨、爷爷奶奶们陆陆续续来了。他们带来奠仪,在灵前鞠躬,说着些安慰的话。黎烟被邱凛扶着站起来,机械地向每一位来人鞠躬回礼。那些面孔大多模糊,那些话语也像隔着一层水传来,听不真切。她就像一个被推上舞台的提线木偶,邱凛则是那个在后面默默操控着线,让她不至于倒下的人。

      姑姑和姑父是第二天才匆匆赶到的。一进灵棚,姑姑就扑到奶奶遗体旁,扯开嗓子干嚎起来,数落着自己“不孝”,“没能见到最后一面”,又大声诉说着自己平时多么“惦记”老娘。姑父则在一旁,摆出一副主事人的模样,跟前来吊唁的人寒暄,话里话外暗示着后事都是他们在辛苦张罗,黎烟年纪小不懂事。

      凛始终站在黎烟身边不远的地方。他没有去拆穿那对夫妻的做戏,只是每当有人试图用过于繁杂的习俗或问题来打扰茫然的黎烟时,他会适时地挡在前面,用简练的话语处理掉。

      黎烟站在一旁,冷眼看着他们表演,心里没有愤怒,只觉得一阵荒谬,甚至有点想笑。原来人到了这种时候,都还不忘演戏。
      夜里守灵,他陪着她。白日的麻木在深夜里似乎裂开了缝隙,极度的疲惫和空洞感袭来时,黎烟会不自觉地用力抠掐自己的手背,直到那里的皮肤破损,渗出血丝,仿佛只有这真切的刺痛才能让她感觉自己还活着,才能短暂地对抗那种快要将她吞噬的漂浮感。

      邱凛第一时间察觉了。他没有出声,只是默不作声地离开了一会儿,回来时手里多了一小瓶碘伏和一卷干净的纱布。他蹲在她面前,轻轻拉过她那只伤痕累累的手。黎烟僵硬了一下,没有挣脱,只是空洞地看着他低垂的眉眼。他用棉签蘸着碘伏,动作极轻地擦拭那些新鲜的伤口,微凉的刺痛让黎烟指尖颤了颤。然后,他仔细地用纱布将她的手缠绕包裹起来,白色的布料很快隔绝了继续自毁的可能,也像一道柔软的堤坝,暂时拦住了她内心无声的溃堤。

      包扎好,他没有立刻松开,而是用自己温热的手掌,将那只裹着纱布的手轻轻拢住,握了一下。依旧沉默,但那短暂而坚定的触碰,比任何语言都更有力。然后他松开,坐回她身边,恢复了守护的姿态,仿佛刚才的插曲从未发生。
      在她撑不住打盹的时候,他会调整姿势,让她能靠着自己肩膀眯一会儿。她靠着他的时候,那只被包扎过的手会无意识地蜷起,贴在自己身前。而邱凛则一直清醒地守着跳动的长明灯,像一尊沉默而忠诚的雕像。

      整个丧事期间,黎烟没有流下一滴眼泪。悲伤好像被冻住了,封存在那个看到奶奶冰凉手指的瞬间。她只是觉得累,无边无际的累,和一种漂浮无根的空虚。而邱凛的存在,像一块沉默而坚实的礁石,在她这片茫然无措的汪洋里,提供了一个可以暂时倚靠、不至于彻底迷失的点。他不多话,只是用行动——无论是挡开烦扰,还是包扎伤口,或是提供一个可以倚靠的肩膀——告诉她:别怕,我在这儿,这些事,有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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