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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瘀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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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区的“清晨”准时降临。模拟天光系统在六点整将色温调整到舒适的5000K，均匀地照亮每一条街道，每一扇窗户。梧桐叶上凝结的露珠（精确调控的湿度喷雾产物）反射着柔和的光，空气里飘荡着系统释放的、模拟“雨后清新草木”的气息因子。
一切都精准，安宁，无可指摘。
陆瑶站在自己位于城市中区一栋普通公寓楼十七层的窗前。她已卸去昨夜“陈默”的伪装，恢复了本来的容貌。黑发简单地束在脑后，穿着素色的家居服，赤脚踩在微凉的地板上。手里握着一杯温水——真正的、物理意义上的水，不是能量液。她需要这种最基础的实感，来确认某些东西依然稳固。
窗外，悬浮车流开始增多，像遵循着隐形轨道的发光鱼群。楼下早餐摊升起热气，排队的人们面容平静。远处，城市清洁无人机组成的银灰色队列无声掠过玻璃幕墙，留下一道道转瞬即逝的淡影。
完美的晨间画卷。
然而，陆瑶的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温热的杯壁，视线落在窗外，焦点却有些涣散。
脑海里，反复回放着昨夜巷中的片段。
裴扰每一个轻佻又尖锐的问题。
他避开攻击时那非人的流畅与预判。
他眼底沉淀的、仿佛能吞噬光线的幽蓝碎光。
还有最后那句——“在你开始问‘为什么’的那天”。
以及……他叫她“陆瑶”时，那种笃定的、穿透一切伪装的语气。
她走到墙边，那里嵌着一面与墙体融为一体的镜子。镜子表面流淌过一层微光，随即显示出她的全身影像，旁边是密密麻麻滚动的生理数据：【心率：62次/分，血压：112/74mmHg，皮质醇水平：正常区间偏高，神经应激指数：轻微上扬……】
所有指标都在“健康”范围内，除了那些因持续紧张工作导致的、可理解的微小波动。
但数据无法显示她颈侧皮肤下，那一圈极其淡、几乎难以察觉的、仿佛被冰冷指尖用力按压过后留下的、细微的毛细血管淤痕。那是昨夜裴扰逼近时，她全身肌肉瞬间绷紧到极致，自身血液循环在局部受压的痕迹。并非外力所致，却与那个男人息息相关。
陆瑶抬手，指尖轻轻拂过那处皮肤。触感正常，没有疼痛。淤痕很淡，几个小时内就会彻底消失。
可某种更无形的东西，似乎留了下来。
她转身离开镜子，数据屏暗下。走到工作台前，上面悬浮着数面半透明的操作界面。其中一面显示着【今日待处理事项】。列表不长，只有三条，都是低优先级的例行认知复核任务——对过去一段时间内被标记为“认知波动”但未达到干预阈值的个体进行二次评估。
枯燥，安全，远离“异常”。
她的手指悬在第一条任务上方，准备调取详情。
动作却顿住了。
她忽然想起了编号34715，张建国。那个坚信水流倒流、压力表异常的男人。他的恐惧，他的确信，他最后被拖走时那绝望的一瞥。
然后，裴扰的声音仿佛又在耳边响起：“……那些被你‘处理’掉的人，他们眼中的困惑和恐惧，到底从何而来？”
陆瑶闭了闭眼，强行切断这突兀的联想。张建国是标准的认知溢出案例，证据确凿，处理合规。与昨夜那个来历不明、危险诡异的男人毫无可比性。
她点开第一条任务。
【复核目标：林小慧，女，28岁，第七区第三图书馆管理员。】
【标记事件：三次在图书馆内部工作日志中，记录下读者借阅书籍的“异常重复模式”，并标注“统计显著性过高，疑似非随机”。】
【初步评估：个体可能具备较强的模式识别能力与职业责任心，暂时未表现出焦虑或扩散倾向。建议观察。】
陆瑶快速浏览着附属资料：林小慧的工作记录截图，她标注的所谓“异常重复”——无非是某些冷门书籍在短时间内被同一批（不同）读者借阅，概率略高于系统历史均值。在庞大的借阅数据中，这种微小的波动根本不算什么，甚至可能是某种未被记录的阅读小组活动所致。
一个过于认真、有点死脑筋的图书管理员。仅此而已。
陆瑶移动手指，准备在复核意见栏勾选【持续观察，无需干预】。
就在指尖即将触碰到选项的瞬间，她眼角的余光瞥见了数据流底部一行几乎被忽略的小字注释：【注：目标提及的“重复借阅者”ID序列，与近期另外两起低阶认知波动报告存在弱关联（关联度<0.15）。】
关联度低于0.15，在仲裁者的标准作业流程中，属于可以完全忽略的噪音级别。
陆瑶的手指停在半空。
弱关联……也是关联。
如果是以前，她会毫不犹豫地忽略，继续下一个任务。但此刻，“异常”、“关联”、“模式”这些词汇，因为昨夜的遭遇，在她意识中变得有些刺眼。
她调出了另外两起报告。一起是一个公园清洁工报告“落叶轨迹过于规律”，一起是一个咖啡馆店员觉得“熟客点单习惯周期性雷同”。都是微不足道的、常见的低阶认知扰动，通常源于个体的注意力过于集中或轻微偏执倾向。
三件事，三个人，不同的地点，不同的职业，几乎毫无共同点。
除了那低得可怜的统计关联度，以及……他们都对“重复”和“规律”产生了过度的关注。
陆瑶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这什么也说明不了。世界本就建立在规律之上，人类天生善于寻找模式。过度解读模式，正是许多认知溢出案例的初始症状。
她应该忽略。
然而，鬼使神差地，她没有立刻勾选【无需干预】，而是调取了更长时间段内、第七区所有与“重复模式感知”相关的低阶报告记录。
数据流刷过。数量比她预想的略多，但分布稀疏，时间跨度长，依旧符合“随机偶然事件”的模型。没有任何明确的异常集群或传播链。
果然。是她多虑了。是昨夜裴扰那些话，让她变得有些……过敏。
陆瑶深吸一口气，清空杂念，果断地在林小慧的复核意见上勾选了【持续观察，无需干预】，并加了一条备注：【建议进行常规心理健康筛查，缓解工作压力】。
标准，得体，合乎规范。
处理完剩下的两条任务，时间刚过上午九点。窗外的城市已经完全苏醒，按照既定的节奏运转着。陆瑶关掉工作界面，走到小小的开放式厨房，准备给自己准备一点简单的早餐——这也是她“融入生活”的日常程序之一。
煎蛋，全麦面包，果蔬汁。动作机械却精准。
就在她将果汁倒入玻璃杯时，个人终端传来一声极轻微的嗡鸣。不是系统任务提示音，而是经过加密的私人通讯频道接入请求。
频道代号：【灰鸦】。
陆瑶动作一顿，放下杯子。这个频道知道的人极少，且通常只在非紧急、非正式的信息交换时使用。
她走到客厅角落，启动局部隔音屏障，然后接通。
此时，她不再是陆瑶，是7-Alpha——她的代号。
“？”她没有说话，只发送了一个简单的询问符号。
对方很快回复，文字信息直接投射在她的视网膜上：【‘回声’酒吧后巷，昨夜23:47至00:15，监控数据有被动过手脚的痕迹。手法极其隐蔽，非标准协议。需留意。】
信息来自一个她只知道代号为“K”的联络人。身份不明，但过去提供的信息均证实可靠，似乎是游离在系统边缘的某种信息掮客。
陆瑶的心脏微微沉了一下。裴扰果然处理了监控。而且手法高明到能被“K”这样的人专门提醒“非标准协议”。
【目标？】她问。
【无清晰影像。干扰聚焦于声频与部分生物信号采集。推测目标具备高级反侦察意识或技术。】K的回复一如既往的简洁，【另，近期底层数据流中出现少量无法溯源的异常扰动，模式陌生。与你辖区无关，但风向微妙。保重。】
信息到此为止，频道自动切断。
陆瑶站在原地，隔音屏障无声消散。厨房里传来煎蛋细微的滋滋声和面包机弹出时的轻响。
她走回去，关掉炉火，将微微焦黄的煎蛋盛入盘中。动作依旧平稳。
但她的思维核心，却在冷静地整合着信息：
1. 裴扰有能力悄无声息地抹去自己在公共监控中的痕迹，且手段超出常规。
2. K注意到了，并特意提醒，说明这种“非标准协议”本身就值得关注。
3. 底层数据流的“异常扰动”……会与裴扰有关吗？还是其他什么东西？
她端起餐盘，走到窗边的小桌坐下。晨光洒在食物上，看起来温暖可口。
她慢慢吃着，味觉传感器反馈着标准的味道：蛋的焦香，面包的麦香，果汁的微酸。
一切都对。
可她知道，有些东西不对了。
那个叫裴扰的男人，像一颗投入静湖的石子，激起的涟漪正在以她无法完全控制的方式扩散。他对她认知的挑衅，他展现的异常能力，他留下的未解之谜，甚至间接影响了她今天早上对一个简单复核任务的判断。
尽管她最终做出了“正确”的选择，但那一瞬间的犹豫，本身就是一个危险的信号。
早餐后，陆瑶换上外出的便服，再次启动了面部伪装。这次是一个普通的年轻女性面孔，平淡无奇，融入人群便会消失。她需要出门，去“正常”的世界里走走，用真实的（哪怕是虚拟真实的）人群和街道，来冲刷掉昨夜残留的那份……不适感。
她走在熙攘的街道上，穿过阳光明媚的广场，路过播放着欢快音乐和广告的商场。人们谈笑，购物，休息，一切都是那么生机勃勃，井然有序。
她看到母亲推着婴儿车微笑，看到情侣牵手低语，看到老人坐在长椅上安静地晒太阳。
这就是她所维护的世界。平稳，安宁，充满简单的温暖。
有什么不对吗？
裴扰所说的“笼子”和“谎言”，在哪里？
她停下脚步，站在一家花店前。橱窗里，各式鲜花（虽然是高度仿生的产物）娇艳欲滴，排列成精美的图案。店员正在细心修剪枝叶，脸上带着满足的笑容。
一个再普通不过的、美好的生活瞬间。
陆瑶看着，那浅色的瞳孔里，倒映着绚烂的花卉和温暖的阳光。
然后，她轻轻抬起手，指尖隔着橱窗玻璃，虚虚点向其中一束开得正盛的蓝色绣球花。
在她的视觉增强模式下，那束花的轮廓边缘，浮现出一行极淡的、转瞬即逝的数据标签：【生态模拟单位#7743，运行状态：良好，拟真度：98.7%，预计观赏周期：剩余9日。】
完美的造物。精确的美丽。
她收回手，数据标签消失。花朵依旧娇艳。
陆瑶转过身，继续向前走去。步伐平稳，背影融入人群。
只是没人看到，在刚才那一瞬间，当她凝视着那行说明“拟真度”的数据时，她的眼底深处，那片冰封的湖面之下，极快地掠过了一丝极其微弱的、难以名状的情绪。
不是动摇。
更像是一种……遥远的、连她自己都无法定义的。
寂寥。
晨光渐盛，城市喧嚣。
昨夜的淤痕正在她颈侧皮肤下悄然褪去。
而某些更深的东西，或许才刚刚开始浮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