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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交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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巷风穿堂,卷起地面陈年的灰尘和零碎的霓虹光屑。
陆瑶退开两步便稳住身形,不是示弱,而是重新掌控距离——审判官守则第一条:永远保持对异常体的安全反应空间。她背脊挺直,黑发在耳后拂动,那双浅色瞳孔在昏暗光线下近乎剔透,此刻却凝着淬冰的锐光,牢牢锁在对面那个姿态松垮、笑意未消的男人身上。
“我是做什么的,与你无关。”她的声音比夜风更冷,每个字都像冰珠砸地,“让开,或者我帮你让开。”
对方仿佛没听见她的警告,甚至惬意地往后一靠,肩胛骨抵在潮湿斑驳的砖墙上。他双手插在裤兜里,那条亮片裙子在动作间窸窣作响,与这昏暗后巷格格不入,却奇异地被他穿出一种玩世不恭的坦然。
“帮我?”他重复这个词,尾音上扬,带着毫不掩饰的戏谑,“姐姐打算怎么帮?像刚才对付那几个醉鬼一样,‘顺手’把我料理了?”他歪了歪头,目光在她周身扫过,最终落回她脸上,“还是说……用点更‘专业’的手段?”
“专业”二字,被他咬得意味深长。
陆瑶的心脏在肋骨后沉稳地搏动,频率没有丝毫紊乱,但思维核心已进入高速分析模式。目标言语极具试探性和引导性,疑似具备高阶反侦察意识。行为模式矛盾:表面轻浮松懈,实际站位封堵了巷子两端最佳撤离路线(虽然她自己也有备用方案)。威胁等级:极高且未知。
“你以为我在开玩笑?”她微微眯起眼,左手垂在身侧,指尖几不可察地轻叩大腿外侧——那是皮下植入式应急防御系统的待激活信号。虽然对付这种不明异常体,常规武器效果存疑,但至少能制造干扰。
“不敢不敢。”男人举起双手,做了个投降的姿势,脸上笑容却越发灿烂,眼底那点幽蓝碎光流转得令人不安,“姐姐身手这么好,我怎么敢开玩笑。”他放下手,身体前倾,声音压低了几分,带着气音,“我只是好奇……一个明明有能力、有手段‘处理’问题的人,为什么非要扮成个学生仔,在酒吧里喝最淡的啤酒,看最无聊的热闹?”
他顿了顿,视线如同实质的探针,描摹着她面部每一寸细微的表情变化。
“是在‘观察’吗?观察什么?观察那些……”他抬起手,指尖在空中虚虚一点,指向酒吧方向,“……按部就班活在既定剧本里的‘演员’,有没有不小心念错台词?”
每一个字,都像精准投掷的石子,试图敲击陆瑶严密心防上那些她自己都未必清晰知晓的裂隙。
陆瑶的面色没有丝毫变化。多年的训练早已让她学会将惊涛骇浪锁死在绝对的理性之下。但她的意识深处,数据流正在疯狂刷过——他在反向推断她的行为逻辑,他在试图定位她的“异常”属性,他在……挑衅,或者说,引诱她暴露更多。
这不是普通觉醒者的反应。觉醒者通常伴随恐惧、愤怒或狂热的认知混乱。而眼前这个男人,太冷静,太具有针对性。
“你的问题太多了。”陆瑶终于再次开口,声音里听不出情绪,只有一片冰冷的平坦,“我对醉汉的胡言乱语没兴趣。”
她说着,脚步开始向巷子另一端(并非完全被封死,但需要穿过一堆杂物)移动,姿态从容,仿佛只是要离开一个无关紧要的地方。但她的全身感官都已提升到极致,听觉捕捉着对方最细微的呼吸和肌肉牵动声,视觉余光锁定着他每一寸可能发力的征兆。
“胡言乱语?”男人轻笑出声,他没有阻拦她的移动,反而也迈开步子,不远不近地跟在她侧后方半步距离,像一个恶劣的幽灵,“姐姐觉得,我刚才说的那些……都是醉话?”
他的语调依旧轻佻,但陆瑶敏锐地捕捉到,那轻佻之下,似乎掠过一丝极淡的、近乎失望的东西。
“那姐姐觉得,”他继续道,声音在狭窄的巷道里回荡,“一个世界,如果每个人都只会念‘正确’的台词,走‘正确’的路线,连意外都像是精心计算好的概率点缀……这样的世界,是真实的吗?还是说……”
他忽然加快一步,几乎与陆瑶并肩,侧过头,温热的呼吸再次拂过她的耳廓:
“……只是一个巨大、精致、却死气沉沉的笼子?”
“笼子”。
这个词像一颗投入深潭的石子,在陆瑶绝对平静的心湖表面,激起了一丝微不可察的涟漪。她想起审判室里那些绝望的眼睛,想起被剥离记忆时空洞的眼神,想起日复一日维护的“平稳”与“正确”。
但她立刻将这丝涟漪碾碎。动摇是奢侈品,更是毒药。对于审判官而言,只有“执行”与“不执行”,没有“为什么”。
“世界如何,轮不到你来定义。”她终于停下脚步,转过身,正面看向男人。两人此刻站在巷子中段,远处主街的霓虹光在这里已稀释成模糊的背景色,只有几点不知来源的微光,勾勒出彼此深邃的轮廓。“而你,一个连身份都没有的‘异常’,更没有资格评判。”
她直接点破了他的“异常”。这是试探,也是警告:我知道你不寻常,你也最好知道,我是什么人。
男人脸上的笑容,在听到“异常”二字的瞬间,几不可察地凝滞了零点一秒。眼底流转的幽蓝碎光仿佛被冻结,旋即又以更快的速度旋转起来,那光芒深处,似乎有什么更复杂、更沉重的东西一闪而过。
“异常……”他咀嚼着这个词,像是在品味某种苦涩又新奇的味道,“原来在你们……不,在你眼里,我是‘异常’。”他忽然扯开一个更大的笑容,那笑容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有些刺眼,甚至带着点自嘲的意味,“那还真是……荣幸之至。”
“只不过……裴扰,你可以这么叫我,老叫我异常怪难受的。”
他向前一步,两人之间的距离再次缩短到危险范围。陆瑶没有退,右手已经虚按在了腰侧隐藏的武器接口上。
“不过姐姐,”裴扰的目光落在她按在腰侧的手上,笑意未减,声音却低了下去,带着一种奇异的、近乎蛊惑的质感,“如果我说,我不仅知道自己‘异常’,我还知道你为什么在这里,知道你每晚穿着那身黑斗篷去做什么,知道你指尖按下的那些按钮会带走什么……”
他的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冰冷的手术刀,试图一层层剖开陆瑶竭力维持的、属于“审判官陆瑶”的坚硬外壳。
陆瑶的呼吸,终于出现了极其细微的、几乎无法被仪器检测到的紊乱。不是恐惧,而是认知遭遇绝对冲击时的本能反应。他知道。他不仅知道她是审判官,他甚至可能知道更多。
“你到底是什么人?”她的声音压得更低,里面的冰寒几乎要凝结成实质。左手手指的叩击频率改变——应急防御系统进入半激活状态,能量在皮下脉管中无声奔流。
裴扰看着她眼中骤然飙升的警惕和那几乎要破体而出的凌厉气势,非但没有退缩,眼底的幽蓝光芒反而亮得惊人,那是一种混合了兴奋、探究和某种深重疲惫的复杂光芒。
“我?”他轻轻歪头,这个动作放在此刻紧绷的气氛里显得异常突兀又诡异,“我说了,一个对你很‘好奇’的人。”他顿了顿,语气忽然染上一丝真实的、近乎叹息的疑惑,“我只是不明白,陆瑶。”
他叫出了她的名字。
真名。
在这个世界上,除了那个高高在上、冰冷无形的“创世主”,理论上没有任何存在知晓的名字。
陆瑶的瞳孔在那一瞬间收缩到了极致。
“你明明有眼睛,会看;有脑子,会想。”裴扰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敲打在死寂的巷道墙壁上,激起微弱的回音,“你为什么从来不去看,不去想,那些被你‘处理’掉的人,他们眼中的困惑和恐惧,到底从何而来?你为什么甘心……只做一把没有思想的刀?”
话音落下的瞬间,陆瑶动了。
不是后退,而是进攻!
理智告诉她,与此人多纠缠一秒,风险就呈指数级上升。他的话语太危险,他的存在太诡异,他的“知道”太多。最佳的应对,不是回答,不是辩解,而是以最快速度控制或脱离!
她的身形快如鬼魅,不再是之前那种利落但略显“常规”的反制,而是审判官体系中用于应对高危异常体的突袭技巧——力量、速度、角度都提升到足以瞬间制服普通觉醒者的程度。右手并指如刀,直取裴扰颈侧动脉,同时左腿悄无声息地扫向他支撑脚踝,上下齐攻,封死闪避空间。
这一击,她用了七分力。留三分应变。
然后,她击空了。
不,不是完全击空。她的指尖擦过了什么,触感很奇怪,不是坚实的血肉,也不是坚硬的骨骼,更像是一层极具韧性、瞬间卸力的奇特屏障。同时,她扫出的腿仿佛撞进了一团凝实的空气,力量被某种无形的场域缓冲、分散。
裴扰的身体,在她攻击临体的瞬间,以一种近乎幻影般的流畅和微小幅度,侧移、拧转,精准地让过了所有致命攻击点。他的动作看起来并不快,甚至有些慵懒的随意,却偏偏在间不容发之际,避开了。
两人交错而过。
陆瑶稳住身形,霍然转身,眼中第一次露出了无法掩饰的震惊。不是震惊于他能躲开——她早有预感他不简单——而是震惊于他躲开的方式。那不是人类该有的神经反应速度和身体协调性!那更像……某种预判,或者,某种对物理规则的微妙扭曲?
裴扰站在几步之外,拍了拍身上并不存在的灰尘,那条亮片裙子随着动作闪烁微光。他脸上没了笑容,但也没有敌意,只有一种深沉的、近乎悲悯的平静。
“看,”他说,声音在寂静的巷道里格外清晰,“这就是问题所在,陆瑶。”
“你遇到无法理解、无法‘处理’的异常,第一反应是攻击,是清除。”他看着她,眼底的幽蓝光芒缓慢流转,像在倒映着她此刻冷冽又隐含惊愕的脸,“而不是问一句‘为什么’。”
“为什么我动不了你?”
“为什么我知道你的名字?”
“为什么这个世界……需要你这样的‘刀’来维持所谓的‘正确’?”
他每问一句,就向前走一步。步伐很稳,很慢,却带着一种无形的压力。
陆瑶站在原地,手指依旧按在武器接口上,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她的大脑在疯狂运转,分析着刚才短暂交锋的每一个细节,评估着所有可用方案:呼叫支援(但会彻底暴露此地和异常体存在)、启动更高阶武器(风险未知)、尝试空间跳跃脱离(此地稳定性存疑)……
以及,他抛出的那些问题。
那些她从未允许自己深入思考的问题。
“我不需要向你解释任何事。”她的声音有些干涩,但依旧冰冷坚定,“我的职责,就是维护秩序,清除威胁。而你,现在就是最大的威胁。”
“威胁?”裴扰笑了,那笑容里满是复杂的意味,“对谁而言的威胁?对那个不敢露面、只会发号施令的‘创世主’?还是对这个看似完美、实则一滩死水的世界秩序?”他停下脚步,此刻距离陆瑶只有不到两米,彼此能清晰看到对方眼中最细微的波动。
“陆瑶,”他叫她的名字,声音很轻,却重若千钧,“你有没有想过,也许你维护的,从来不是什么美好的秩序……而只是一个,不愿让人看见真相的……‘谎言’?”
谎言。
这个词比“笼子”更尖锐,更彻底。
陆瑶感到一阵轻微的眩晕,仿佛脚下坚实的地面出现了裂痕。她猛地闭了下眼,强行压下所有翻腾的思绪和生理反应。
“够了。”她睁开眼,眼中已恢复一片冰冷的清明,所有情绪被死死锁在理性之下,“无论你说什么,都无法改变你的‘异常’属性。现在,给你最后一个机会:立刻离开,永远别再出现在我面前。否则……”
她没有说完,但指尖凝聚的能量微光,和她眼中毫无转圜余地的决绝,已经说明了“否则”之后的内容。
裴扰静静地看着她,看了很久。巷子里的风似乎停了,连远处的霓虹喧嚣也变得模糊。时间仿佛凝滞。
最终,他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
那叹息轻得像羽毛落地,却带着一种深重的、仿佛积压了无数时光的疲惫。
“好吧。”他说,双手重新插回裤兜,姿态恢复了最初的慵懒散漫,仿佛刚才那番惊心动魄的对话和交锋从未发生。“如你所愿,审判官大人。”
他后退两步,拉开距离,然后随意地挥了挥手。
“我们还会再见的。”他笑着说,眼底的幽蓝碎光在转身没入巷子更深处黑暗的最后一瞬,明亮得灼人。
“在你开始问‘为什么’的那天。”
话音消散在黑暗里。
陆瑶独自站在昏暗的巷道中,许久未动。
只有指尖微弱的能量光,和她脖颈处因为极度紧绷而后知后觉传来的、细微的脉搏跳动声,证明着刚才发生的一切并非幻觉。
她缓缓松开按在武器上的手,能量光熄灭。
低头,看向自己的指尖——那里似乎还残留着擦过他颈侧时,那奇特非人的触感。
然后,她抬起头,望向裴扰消失的那片深浓黑暗。
眼底深处,那片被绝对理性冰封的湖面之下,一丝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名为“困惑”的涟漪,终于艰难地、顽固地,荡漾开来。
异常。
威胁。
谎言。
为什么。
这些词汇,像一颗颗生锈的钉子,被那个轻浮又危险的男人,狠狠凿进了她铜墙铁壁般的世界观里。
拔不出,也忽视不了。
夜风再起,吹动她披散的长发。
陆瑶最后看了一眼空荡的巷口,转身,走向另一个方向。步伐依旧平稳,背影依旧挺直。
但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在那个霓虹无法照亮的后巷,秩序的维护者与她无法理解的异常,完成了第一次真正的交锋。
没有胜负。
只有一颗悄然埋下的、危险的种子。
名为“怀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