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野落日》尘一清

4、蚊香

　　出乎秦放意料的是，他一晚上都没听到帐篷外有什么动静，不仅如此，后半夜连蚊子的嗡嗡声都没有那么烦人了。
　　这很不寻常。
　　出了帐篷，许洛已经穿好了衣服，靠坐在一棵离帐篷很近的树上，脑袋上一个很圆的发旋对着秦放，看不到脸，但能听见绵长细微的呼吸声。
　　秦放目光略沉地看了一会儿，几步走近，在许洛身旁蹲下，悬着手，食指中指轻轻挑起遮住脖子的衣领。
　　光洁白皙，毫无抓挠痕迹，也没有任何红肿。
　　手指往下几分，轻柔的布料顺着指节分开，沿路也均是一无所获。秦放饶有兴致地挑挑眉，指尖不慎触碰到锁骨间的肌/肤，传来温润的触感。
　　“秦放？”
　　极近的地方响起一声带着微哑的嗓音。
　　秦放收回手，敛着眼，应了一声：“昨晚睡得好吗？”
　　许洛有点疑惑秦放居然会跟他打招呼，语气似乎还好，没听出什么别的意思。
　　他不动声色地往旁边挪了挪，左手扶着树干起身：“还好，就是脖子有点僵了。”
　　秦放也站起身，看着一旁树根不知道在想什么。
　　地面上除了隆出地面的树根外，就是落叶和蚁穴，什么特别的也没有，许洛不明白秦放在看什么。
　　“......那我先去方便一下。”许洛觉得今天早上的秦放有点奇怪，他不知道怪在哪里，但直觉想先离远一点。
　　还没等许洛伸出去的脚落地，整个身体就被秦放拎起又扔到一旁的地面上。
　　高耸出地面的蚁穴像一座肃然的黄白色城堡，底下一列整齐的“行军”从城堡里浩浩荡荡地出发。许洛的突然出现，像天外飞石，将城堡的一角猛然砸毁，外墙轰然塌裂，露出里面一个个密集的居所。
　　蚁穴静了一刻，像突然反应过来一样，密密麻麻的黑色小蚁开始从破损的地方倾泻而出。
　　“你做什么？”许洛有些生气，反手撑住地面想起来。
　　秦放将他按回去，眼睛盯着许洛身后的巢穴：“别动，再等等。”
　　许洛不知道秦放到底在做什么，究竟要等什么，他扭过头，顺着秦放的目光看向后面。
　　密密麻麻的黑蚁从巢穴里爬出，铺满整个蚁穴，溢出到地面上，像一张流动的黑布。许洛被这阵势吓到，但没有太过惊慌。
　　蚁军亮着武器向袭击者进军，气势昂扬，声势浩大。
　　但越接近袭击者，气焰就越小，有部分小的蚂蚁当了逃兵，掉头钻回巢穴。剩下个头较壮的，稀稀拉拉行至到距许洛十厘米左右的地方也戛然而止，不愿再前进。
　　许洛身边形成一条十分清晰地分界线。
　　“你......”秦放越发觉得许洛身上疑点重重，人迹罕至的原始森林里突然冒出一个天仙样好看的人，被河流冲到下游，还恰好冲上岸，现在连蚊虫都不敢接近他。秦放几乎要舍弃坚信二十八年的唯物主义怀疑许洛不是人之类的了，但话到嘴边又转挣扎了一下，“你身上，到底有什么东西？”
　　压在肩膀上的重量减轻，许洛挥开秦放的手，起身拍掉沾在屁股和双手上的碎叶和泥土，心里了然秦放在想什么。
　　“我妈是祖传的中医，后来又学了植物学，对药用植物很有研究。”许洛边说边整理身上的薄外套。
　　“身上放了药？”
　　许洛摇了摇头：“小时候她就经常弄来各种植物制成药酒给我泡澡，后来长大了就发现虫子什么的都会避着我，大概是有点讨厌我身上的味道。”
　　许洛说完，两人安静了一会儿。
　　秦放食指点了点许洛的额头，嘴角不见上扬，看猎物一样盯着他：“这么看，我是捡到一个宝贝了，天然蚊香？”
　　他们烧了一壶水后就收拾准备离开营地，秦放拿着指南针，对比着一张鼠标垫大小的蜀郁省地图，调整了他们之后要行进的方向。
　　“秦放，”许洛叫住走在前面的人，估摸着他今天心情不错，再次开口打探，“你到底为什么会在这呀？是要去哪吗？”
　　秦放闻言站住，转身看了许洛一眼。
　　初见时许洛问了一次，可能那时根本没打算带上他，也不想同他有什么交集便没有透露。
　　但现下他们是要同行的了，秦放微蹙了蹙眉，似乎在想要不要回答，也可能是在想编一个什么理由搪塞许洛。
　　“就这么想听？”
　　许洛点头。
　　秦放看了他一会儿，转身继续往前走，语气随意：“还能是什么？当然是工作啊。”
　　“什么工作？要到这么危险的地方......”
　　许洛不明白怎么会有人来原始森林冒险，这里走上十天半个月也不见得能遇见一个人，或者遇见的也不见得是正常的人。危机重重，身陷险境却只能求救无援，随时都有可能丧命。
　　但秦放应该不会有这种顾虑，许洛想象不出来他需要向人求救的样子。
　　秦放就像一匹孤狼，永远孤军奋战，好像永远也不会有需要别人帮助的时候。
　　林子底下，草木疯狂地侵占每一寸土地和空间，根本没有能行走的“道路”。
　　秦放在前面用猎刀劈开、用双脚踩压杂草，生生开拓出一条仅容一人通行的小道。
　　临近中午，他们砍下最后一根遮挡视野的枝条，终于看见了久违的阳光。
　　前面是一座两三百米高的山，脚下是几十米几乎垂直的险坡，两座山之间隔着一条堆满乱石的山沟。
　　坡面的植被明显稀疏很多，都是些一年生两年生的草本植物和小型灌木居多，只有一些角度奇特的地方幸存着几棵小腿粗细的阔叶木。
　　许洛试探着伸脚踩在铺满落叶的坡面上，鞋子像踩进泥沼一样没进去一半，鞋底没有任何支撑力，许洛马上将脚缩回来，看着踩落的泥块和树叶掉进沟底。
　　“我们是要爬下去吗？”许洛不敢置信，望着山底下的石头有些眩晕，后退半步，“这么高，摔下去砸在石头上会死吧。”
　　“没得选，”秦放反手将继续往后缩的许洛拎回来，“左边是悬崖，你更下不去。”
　　“那还可以走右边，我们从右边下吧。”
　　秦放抬抬下巴，示意许洛自己看。
　　许洛两手紧紧抓住边上粗大的一棵黄桐树，将脑袋伸出去，侧着身子看向右边。
　　延绵的山体起起伏伏地相连着，面向山沟的这面几乎都是同样的险坡，除了浪费时间外并无区别。
　　许洛失望地伸回脑袋，还是不太想接受这个结果。
　　但秦放没有耐心等许洛磨磨唧唧地调整心态。
　　他扯了一根藤蔓塞给许洛，叮嘱了一句“抓紧”便一脚将许洛踹了下去。
　　自己也抓着另一条藤蔓，背对着山沟，两脚一蹬，紧随着下去了。
　　山谷上面来回飘荡着许洛的喊声，他全身重量几乎全部悬在这根藤蔓上。藤条紧绷着，表面十分粗糙，将他的掌面磨破了皮，但许洛也不敢松开一点，忍着痛牢牢抓紧。
　　脚下踩在坡面上，但落叶下面的泥土十分松软，像踩在刷了层薄薄的巧克力的奶油上一样，找不到任何落脚点。
　　许洛不敢踩在险坡上，更不敢松手，无措地悬挂在半空中。
　　一声短而滑利的口哨在许洛头顶响起。
　　许洛仰头，秦放抓着藤条悬在他左上方半米的地方，动了动右脚，示意他看。
　　秦放微曲着脚，将松软的红土用力碾踩下去，露出一点泥黄色。
　　“表面上是沉积下来的软泥，”秦放将右脚踩在露出来的一小块地方上，又换左脚重复同样的动作，“下面才是真正的山体。”
　　“雨季的时候，下面这条山沟会被洪水灌成河？”许洛猜测。
　　“算你不笨。”
　　雨季时，泥沙都被洪水冲到山沟里，水位短时间内上涨得很高，等水位下降时，来不及沉到山沟底部的红泥就会附在山坡上面，久而久之形成了这层软烂的厚泥。
　　许洛学着秦放的样子，双脚踩在结实的山体上的那一刻，他产生了一种捡回一条命的庆幸。
　　心下稍安，他不敢往下看，而是专注于脚下，加快下降的速度，一心想尽快落到实地上。
　　但很快，十来米长的藤蔓就到了尽头，他们只能换手抓山坡上的杂草。
　　杂草东一丛西一丛，有时相隔并不是那么近，许洛需要加倍小心，一边防着手掌被草木割伤，一边计算着下降的路径。
　　下午两点多钟，正是太阳最毒辣的时候。
　　后背无遮无挡地被烈阳炙烤着，许洛满头大汗，内里的汗衫早已湿透了，与外套黏在一起。
　　许洛仰头看了眼天空，万里无云，是很美的蔚蓝色。
　　他眨眨眼，发梢垂悬已久的一滴汗落到眼睛里，蓝色的天空恍然间出现了一块黑色。许洛连续眨了几次眼，再睁开时黑色扩大成一大片。
　　树木群山出现在天上，蓝色融化掉落下来，整个世界开始旋转起来。
　　一瞬间，四周失去了一切声音。
　　“许洛！”
　　秦放的声音像隔了水面一样，远远传进他耳里，他意识到自己在下降，四肢刚才一瞬间失力，现在仍是软绵绵的。
　　下降过程中，一切都好像变慢了，他看到越来越远的山顶，秦放的声音在渐渐地变近。
　　忽然，右边伸过来一只手将他的手握住，他看见了秦放的脸。
　　身体慢格一样向秦放靠近，同时重力仍将他往下坠，他在半空划过一道短弧，最后左右晃悠了两下后停住了。
　　“你没事吧？！”秦放的声音再次响起，这回很清亮，很清晰，所有的动作也不再是慢放。
　　一切又似乎正常了。
　　“喂！”秦放又喊了一声，听起来又有些不耐。
　　许洛仰起头，看见秦放正一手抓着一棵歪脖子的榕树，左手紧紧握着许洛右手。
　　“没事！”许洛用力回了一句，但出口的声音嘶哑难听，并没有想象中的大而响亮。
　　上面不断有树叶和泥土掉落，许洛瞥见秦放抓的那棵树开始有些晃动不稳，心下惊惧渐起。
　　“我等下把你扔到那边的树上，你自己抓牢！”秦放声音有些紧绷，可能也坚持不了多久了。
　　“好！”许洛马上转头，稳了稳心神，锁定位置。
　　秦放开始蓄力将许洛晃动起来，同时数着数。
　　“三、二、一！”
　　许洛在空中荡起一条抛物线，扑向右下方的一棵小树上。
　　但不知道是树太小还是底下根系抓不牢，就在许洛刚以为脱离险境的时候，树木发出一声细微的断裂的声响。
　　声音迅速变大，树根开始断裂，许洛还没落下的心霎时又被吊上十八层楼高。
　　连番下来他已经顾不得恐惧。
　　许洛看了看四周，没有其他能承受他体重的枝干了，脚下只有一丛叶片细长锋利的禾本科杂草，和一棵小灌木。
　　深吸一口气，看准位置，许洛双脚一蹬，短暂地飞跃起来，扑到杂草和灌木的稍上方。
　　陡峭的山坡和松软的泥土根本提供不了多少阻力，许洛几乎立马就开始往下坠。
　　双手凭着记忆往下抓，精确地碰到草丛，右手马上牢牢抓紧根部。
　　本就破皮的手掌这下更是蹦出一颗颗小小的血珠。
　　许洛立马屈起双脚倒腾泥土，同时左手去够那棵小灌木，一秒后，许洛终于踩实山体，不再下滑。
　　许洛长长呼出一口浊气，看着前面双脚留下的两条半米长直直的浅道，不禁有些后怕。
　　半小时后，许洛终于到了山底下，离地面还有一米多高，许洛轻轻往下一跃，稳稳落在坚实的地面上。
　　心里真正大石落地，许洛一瞬间卸了所有力气，他向前一倒，扑到地面上。
　　过了一会儿才赞起一点力气，挣扎着站起来，没走两步，将自己甩在一块巨大的岩石上，摊着不动了。
　　“不错，”秦放在许洛前面，也找了块石头，悠哉地坐着看他，“没想到你还能活着。”
　　许洛累得不吭声，余光瞥见秦放的手似乎抬了一下，头顶传来一阵风，离鼻子只有十厘米的地方砸落一只水壶。
　　“别渴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