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壁画深处有你》梧风聆

1、见色……起意？！

　　240个小时？十天？这是他飞了近十四个小时的结果？

　　周怀砚看着手中的美国护照和联程客票，在熙熙攘攘中被簇拥着，看着那些或掩饰不住回家的喜悦，或久别重逢的深情相拥，唯自己寥寥一人……竟生出几分近乡情怯的怅惘。同为黑发黄肤，他却需凭证而入，这让他的内心不免生出一阵苦楚。

　　三十多年来引以为常的冷静自持，竟在归国的兴奋中泄了缝隙，他为自己那片刻的冲动而感到些许懊恼。

　　应该冷静的，而不应该只是因为接到一通电话，就兴奋的不顾一切买票回来……

　　走出航站楼，就感受到凛冽的风裹挟着干燥的气息向他袭来，他拉紧身上的黑色羊绒大衣，紧握行李箱，等待着助理孙澈给他安排的接机车辆。

　　十一月份北京的傍晚，虽然北风猎猎，但和周家四代栖居的、夏凉冬温的旧金山相比，这方被朔风吹出气节的东方皇城，却更让他莫名地感觉心安。

　　或许是因为有八分之一爱尔兰血统的缘故，他那张轮廓分明的英挺外表，有着巨大的吸睛魅力，再加上突出的身高和潇洒倜傥的身形，如同名模一般早已引来了周边过多的关注——

　　周围等车的年轻姑娘们，总有几个会微笑着看向他。她们的眼神热切而直白，大胆一点的还向前问他要微信，显示出这个国家、这个时代赋予她们的朝气、自信和底气。他礼貌回绝，准备退开这些令人尴尬的“艳遇”，到偏僻一点的位置再安静的等车。谁知却在转身时，竟将一个满身梅香的、在他看来娇小的身影扑了个满怀。

　　一声压抑的轻呼从他身前传来，他低头，就能看见正掩面呼痛的女子。

　　“撞到没？抱歉，我转身急了。”

　　他立刻退后半步，俯身询问，动作流畅礼貌，是刻在骨子里的教养。目光所及，先看见那双掩在她面容处冻得泛红的、纤细的手，指尖还微微颤抖着。然后是被酒红色高领毛衣裹着的、一段白得惊人的脖颈。

　　“没关系，是我走的太急了。”这女子和他相差着二十多公分的身高，声音闷在指缝间，听上去沉静又疏离。她始终没抬头看他，只匆匆躬了下身，便侧身绕过他，快步走向不远处正在等客的机场大巴。

　　周怀砚颔首让开，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追随那抹身穿黑色长袍的身影。

　　然后，他看见了——

　　她在靠窗的位置坐下，侧脸转向窗外，恰巧让他看得清楚，那大巴车的巨大玻璃窗，瞬间将她框成了一幅画。

　　周怀砚呼吸一滞，心脏不由自主的“咚咚”乱跳——

　　那是一种极具侵略性的古典美，带着寂静的力量，蛮横地切断了他所有的理智评判。她的脸，像一卷工笔画，每一处线条都收敛到极致，藏着令人惊心动魄的韵味。她栗色的长发松松绾在脑后，才让那远山青黛似的眉，露出清冷倔强的弧度；她的眼睫低垂，在瓷白的脸颊上投下小片阴影，让人看不清眼神，却更添一段幽邃的想象……鼻头虽因刚才的撞击而红着，鼻梁的线条却挺直而秀气，往下，是两片色泽很淡的唇，微微抿着，仿佛含着一整个欲说还休的故事。

　　周怀砚觉得自己失了方寸，随即，他敛了心神，转而低头无奈的笑了下，便转身走向僻静处……

　　只是那惊鸿一瞥，早已像石子投入心湖的涟漪一般。而他，却还敢确信，自己不会被这样无端的心动，绊住归国的宏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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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助理的安排下，他住进了东方君悦，这里去哪儿都很方便。

　　洗了一个热水澡后，他便站在了夜幕降临的窗前，仔细的观察着窗外繁华的长安大街，心下闪过一瞬恍惚……

　　这里，是他曾祖父日思夜想的祖国的首都，是祖父殷殷渴盼的落叶归根的根脉……

　　而今，他站在这里，忽然感觉和之前无数次的回国祭祖、捐建援助的意义不同。这一次，他真得是做好了留下的准备……

　　他从口袋中拿出一块老旧的金怀表，表壳上斑驳的划痕，是时光刻下的印记。表盘上的指针，永远停驻在1962年的某个黄昏——那是他曾祖父周平玺生命终结的时刻，也是一个绵延了四代人“回家”的执念被凝固的瞬间。

　　不远处故宫的亮化工程突然闪现出夺目的光辉，让他内心一阵激动。

　　随后，他收起怀表，拨出一通电话——

　　“周总，我正在候机。”孙澈很快接起，开始给老板汇报行程。

　　“明天下午的三点半左右就能到达北京，可以和您一起参加后天上午九点文旅部和国家文物局共同召开的关于壁画修复问题的座谈会。
　　明天上午九点到十一点，帮您约了文物局壁画修复研究所的刘毓森所长，他会带您了解国内目前壁画的检测和修复技术。
　　明天中午12:00，您还要赶赴文枢观物的孟总为您准备的接风宴，还请不要失约。”

　　“文枢观物？”他脑中迅速做着检索。

　　“对，他们有国资背景，符合我们的合作必要条件。孟总父亲是国家文物局的老领导，对我们实验室的未来发展或有助益。另外，茂渊集团半年前就曾邀请穹宇资本进行战略投资洽谈，怀璧姐建议您可借此机会初步接触，做个背调。”

　　“好，你来安排。”周怀砚挂了电话，对孙澈的成长感到骄傲。作为一个打败了美国当地学子且专业并不对口的留学生，他从最初的怯懦谨慎到如今的游刃有余，只用了四年。

　　周怀砚躺在两米的大床上，脑中盘桓着未来必要的工作内容——
　　此次，像素迹源只是以UNESCO（联合国教科文组织）首席合作的AI无损分析与修复实验室的身份，为「永乐宫：中国13—14世纪道教宫观与壁画艺术的杰出典范」的申遗检测溯源而来。
　　但他要的从不是UNESCO的合作和认可，而是要用团队十二年磨一剑的顶尖技术成果，助力祖国攻克壁画、经文等文物修复的技术难关……

　　可横亘在面前的现实却让他感到颇为棘手：若想让带有美国背景的像素迹源，真正介入到中国的文物检测修复项目中，就必须要与有政府背景的企业深度绑定。

　　否则，会连项目的准入门槛都摸不到。而他的美国国籍，更是一道难以逾越的阻碍。

　　算了！不想了！

　　周怀砚烦躁地扯了扯被子，将纷乱的思绪尽数压下。二十多个小时没合眼，神经都快绷断了，他必须沉下心睡一觉，才能攒足力气，去一一攻下阻扰他前进的难题。

　　翌日清晨，他是被窗外掠过的鸽哨声唤醒的。

　　在神清气爽地洗漱完毕后，周怀砚换上了运动服，决定去长安街上跑一圈。这样，他就既可以呼吸到祖国首都清冽的空气，感受街道两旁沉淀着岁月的文化氛围；又可以趁着这点空闲时间，厘清今天与各方会面的脉络，预判那些唇枪舌战里藏着的机遇与陷阱。

　　他边跑，边在心中模拟着问题。一想到中午的饭局，他就头疼。说实话，他讨厌饭局周旋，偏好直来直往的公事公办……

　　但在国内，谈判总要裹着人情世故的外衣，这让他莫名的感觉厌烦。如若非要给这片土地挑个毛病，他第一个想到的应该就是生意场上的“酒桌文化”。

　　当他跑到天安门广场前时，朝阳恰好洒在毛主席像和“中华人民共和国万岁、世界人民大团结万岁”的大字上。一瞬间，他感觉到汗毛竖起，心底的激动翻涌不已——这，可能就是铭刻于每个华人骨子里的骄傲和自豪！

　　注目半晌，他折返奔跑在畅通的长安大街上，纷乱的思绪渐渐明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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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九点未至，周怀砚已身着简约的商务装，站立于国家壁画研究所那充满建国初期苏联风格的大厅之中。

　　他很珍视这次参观的机会，尽管通过资料对国内技术有了一定的了解，但唯有亲临现场，触摸历史的痕迹，才能让他真正把握未来技术合作中那些微妙的、关乎安全与突破的关键节点。

　　他的到来，引起了小小的轰动。研究所的技术人员，尤其是年轻的一代，难掩兴奋之情。他们早已从各大专业内刊上，反复研读过周怀砚创立的「像素迹源AI无损分析与修复实验室」中那些堪称传奇的技术案例。

　　周怀砚习惯了学术界的探讨，却很少被如此多带着纯粹求知与仰慕的目光包围。

　　他正思忖着如何得体地回应这份热情，却见一位年过半百、戴着高度近视眼镜、身着洗得发白的深灰色中山装的中年男子，快步迎了上来。

　　那人伸出的手上，布满了各种化学试剂留下的斑点和细微划痕，那是长年累月与古老文物打交道的勋章。

　　“周怀砚先生？”刘毓森笑着，双手热情地握住了他的手，语气带着一丝确认。

　　“是我。刘所长，幸会，今日前来叨扰了。”周怀砚微微欠身，态度谦和。

　　“哪里的话！你可是我们这些‘手艺人’心心念念想请都请不来的大神！”刘毓森情绪激动，他苦技术瓶颈已久，深知壁画修复这门跨学科的技艺，每一步突破都艰难无比。

　　“刘所长，这是您要的内刊汇编。”一个长相端庄，看上去十分文静的姑娘，有些着急的走来，拦在了他们的面前。

　　那姑娘一双杏眼睁得圆圆的，满心欢喜的望着眼前这个让她崇拜多年的高大又英俊的男子。

　　刘毓森看着面前姑娘遮掩不住的欣赏表情，笑着接过她手中的文件夹，递给了周怀砚：

　　“这是国内两年来，所有关于修复技术和检测设备的汇编文章，你可以拿回去做参考。咱们目前的AI修复技术已经站在国际的第一梯队里了。但是相应的检测分析设备，依赖进口却还是占到50%以上。”

　　周怀砚躬身道谢后，便收下那些资料，脸上尽是谨敬而严肃的表情！

　　刘毓森见他如此客气，忙笑着拜拜手，为他引荐身边的姑娘：

　　“这是所里检测分析技术组的年轻骨干，王佩茹。清北的高材生，来所里也才一年的时间。你可别看她年轻，她在AI技术方面，是有自己独到见解的。一会儿参观完毕后，你们加个联系方式。年轻人要多多交流！”

　　作为所长，刘毓森这样引荐自己的部下还真是少见，也许，是因为看到对方同是年轻人，会更有共同语言吧！

　　他看着两位年轻人互相点头问好，便率先移步向着走廊的深处走去。

　　“周先生，请！”落后半步的王佩茹笑得甜美，整个人都发着亮光，力求给自己的偶像留下一个好印象。

　　周怀砚对她笑着点点头，跟上了刘毓森。

　　他们先是进了一间实验室，周怀砚一眼便看出了这间实验室中的所有仪器都是早些年日本生产的。

　　他转身看着刘毓森，而刘毓森则看着眼前的这些机器，有些自豪的对他说着：

　　“周先生，这些都是我亲自去日本谈判订回来的。那个时代，在咱们还在用肉眼、用手检查壁画上的病害和损毁时，邻国的日本，在检测仪器的研发和修复技术的先进性上却早就进入世界领先地位了。”

　　他说着，脸上渐渐升起了悲愤与憋屈：

　　“我早年是被公派到日本留学的，那个时候两国还在蜜月期，看着人家那么多先进的仪器和修复手法，我只有在一旁干着急的份儿。”他说着，眼睛便不自觉地红了，慌忙仰了仰头：“让你见笑了，不过，现在好了，咱们国产仪器的提升率越来越高了，未来的壁画修复专业，一定会越来越好的。”

　　王佩茹见刘毓森没能控制住自己的情绪，适时走到周怀砚的身边，将目前国内的壁画修复技术和仪器开发生产现状做了一个简短的说明。

　　周怀砚边听王佩茹的说明，边看着手中的汇编文稿，不经意的问道：

　　“咱们研究所里，有最新的国产仪器吗？”

　　刘毓森抬眼看了他一眼，略有沉吟，随后便吩咐道：

　　“当然有，小王，你在前面带队，带我们一起看看你们部门的实验室。”

　　随即，一行人往核心修复区走去。

　　他们一路走着，一路探讨着目前国内最先进的检测仪器和AI修复技术，几个人的每一次驻足，都是因为有了新的论点和心得。

　　在参观了无损检测实验室、病害分析实验室以及修复材料实验室之后，周怀砚心内早已翻起巨浪——

　　国内目前在病害的诊断技术、算法创新与模型性能、硬件的制造能力和AI的开原生态中还稍显落后，但这却正是像素迹源的核心优势......

　　他们探讨着，在经过了一间全透明的无尘实验室时，周怀砚的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住了……

　　是她？

　　那个在机场撞进他怀中的女子？！

　　此刻，她正穿着一件素净的白大褂，栗色长发一丝不苟地绾在无菌帽内，露出饱满光洁的额头，微微俯着身子，专注地指导着一位年轻修复师。

　　她戴着手套的手指轻点着面前的壁画残片，低声对身旁的人讲解着什么，眼神专注而沉静，侧脸的线条在实验室冷白色的灯光下，既严谨又柔和。

　　周怀砚感到自己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一种难以言喻的悸动，混合着巨大的意外，以及一种无法用语言形容的宿命感，在他惯常冷静的心湖中又一次投定出圈圈涟漪。

　　他未曾料想到会在此地重遇，更未想到那位曾在机场匆匆相遇、给他留下深刻印象的女子，竟与他倾注了十几年心血的事业，交汇在了同一条轨道上。

　　壁画修复师——

　　这个身份，让之前那份纯粹源于视觉的吸引，瞬间落到了实处，有了一份沉甸甸的分量。
　　一种超越了外貌吸引的、更深层次的共鸣，在他心中悄然滋生。

　　他看着她在专业领域里躬身力行、自成壁垒的模样，忽然觉得，自己跨越重洋所带来的技术，仿佛在这一刻找到了更为具象的意义。

　　“周先生？”王佩茹见他停下，专注的看着无尘修复实验室中的工作人员，小声的解释道：

　　“哦，那是我们所里壁画修复组的工作人员，她们正在修复一幅盐害渗透严重的唐代墓室壁画。”

　　周怀砚收回目光，压下心头的波澜，剑眉星目的面容此刻更显沉敛笃定，他微微颔首：“嗯，很专业。”

　　没有多问，表情也只是对修复师的寻常赞许，却让近在一旁的王佩茹看得失神，连呼吸都轻了几分……直到刘毓森轻轻拽了拽她的袖角，她才蓦然回神，红着脸退到几步之外。

　　周怀砚并未察觉王佩茹的异样。他的注意力早已悄然偏移——脚步虽随众人向前，余光却总在经过那扇玻璃窗时，不由自主地停驻一瞬。

　　那个穿白大褂的身影，安静得像一帧默片，却带着自身的重量与质感，无声无息地烙进了他的视野。他知道，此行理性的目的之外，已悄然嵌入了一份连他自己都未能理解的心照不宣的惦念——

　　她将不再是那个与他擦肩的过客，而是此行早已绕不开的人……

　　离开前，周怀砚又一次看向那个女子，颔首心想：为什么每次看到的她，都隔着玻璃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