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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番外11 周家诺番外 小时候听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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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时候听别家小孩说起练琴,总是怨声载道,呜呼哀哉。
周家诺却不以为然。没有很喜欢,但也不讨厌。
她从幼儿园起,总是在转学。一会儿在重庆,一会儿在洛杉矶,一会儿又回重庆,一会儿又回洛杉矶。琴是唯一跟着她的东西,无论搬到哪儿,琴盒都放在床底最深处,裹着她那床旧毯子。
直到十四岁那年,朱诺从她爸手里要回了抚养权。
她在北京彻底定居下来。
后来很多年,她背着那把旧琴,每天三点一线——家、教室、琴房。怡然自得。
没有交心的朋友,也没有拿得出手的成绩。
她安安心心做一名称职的红尘过客。
在洛杉矶的时候,奶奶和他们生活在一起。
奶奶是个精致的女人,常年戴着那枚祖母绿戒指。每天黑着脸,挑剔阿姨这里没做好,那里要重做。总是一脸嫌弃地跟她说:“小小啊,你妈妈心大得很,我们周家容不下她这尊菩萨。”
周家诺听不懂这些话,只是默默听着。
爸爸那几年过得不顺。回到家总是满脸疲惫,时常一个人坐在客厅发呆。客厅那面墙上,还挂着他们一家三口的合影。爸爸有时候会在沙发上睡过去,身上还盖着妈妈亲手织的那条毛毯。
周家诺已经有好几年没见过妈妈了。她对朱诺的印象很模糊。
只记得她是个很爱笑、很爱热闹的人。
就在这栋房子里,她和妈妈住过的那一年里,妈妈经常邀请邻居和朋友来开派对。她光着脚在客厅里穿梭,跟所有人打招呼。万圣节扮鬼,圣诞节给她造了一地的雪景。
有一次,她被钢琴声吵醒。
是妈妈在客厅弹琴。
她懵懵懂懂地抱着小毯子爬下楼梯,爬上琴凳,挨着妈妈坐下。妈妈没理她,继续弹。那琴声有些哀伤,她听不懂,却莫名其妙地流下泪来。
朱诺继续弹琴,仿佛没看见女儿的泪。她喃喃地问:“好听吗?”
周家诺点点头。
“这是妈妈新学的曲子,叫The Lonely Ballerina。”妈妈的眼睛里好像有什么东西碎掉了,“妈妈太难过了,小小你抱抱妈妈好不好。”
周家诺懂事地点点头,伸出小手,抱了抱妈妈。
妈妈身上真好闻。
那是她童年记忆里,关于朱诺最清晰的一刻。她那时候不懂妈妈为什么难过,只记得自己抱紧妈妈的时候,心里有一种奇异的满足。
好像她也能保护什么人。
七年级的时候,有一天在琴房拉完琴,拧弓子的间隙,同班的Matteo推门进来。
“June,”他问,“要不要在学校周年演出上,跟我一起准备一个节目?”
Matteo是这学期转学来的意大利学生。眉弓优越,目光深邃,小小年纪已经有了惊为天人的美貌。周家诺心里喜欢他很久了。
当然不会拒绝。
于是有近两个月的时间,他俩都在琴房里练曲子。Matteo弹钢琴,周家诺拉小提琴。Matteo看周家诺的眼神温柔得快要滴出水来,他总是赞美她:“June, you're so beautiful!”
她以为这就是爸爸爱妈妈的那种爱。
直到演出那天。
她画着美美的妆,在后台看见奶奶和爸爸端坐在观众席上,一脸期待的样子。可她四处找不到Matteo。
班里总是针对她的Joyce走过来,讽刺道:“你死心吧,Matteo不会来了。我答应跟他约会了,代价就是今天放你鸽子。”
周家诺感觉被全世界背刺。
她躲在后台,一直到演出全部结束,都不敢出来。她听着外面的掌声,听着老师一次次念她的名字,最后变成遗憾的“因故缺席”。她把脸埋进膝盖里,心想:原来付出真心是这个下场。
后来她再不肯去上学,整日把自己关在房间里谁也不见。
爸爸只好带她回国找妈妈,他说,妈妈又要结婚了。
周家诺还沉浸在自己悲伤的世界里,不可自拔。只是一想到可以转学,再也不用见到班上那帮烂人,她就欣喜若狂。什么妈妈,什么结婚——她根本不在意。她只想快快离开这里,再也不要回来。
可眼前的妈妈,与多年前那个快要碎掉的女人很不一样。
她眼里闪着光。软软的手搭在她肩上。她会撒娇般地唤她:“小小。”
她好像很快乐。
周家诺不知道妈妈为什么快乐。她只知道自己不快乐。但她看着妈妈的眼睛,心里某个地方,悄悄动了一下。
周家诺知道妈妈爱过很多人。
她这个年纪,很好奇到底什么是爱。
尤其在对Matteo毫无保留地付出、又受到无情伤害之后,她开始觉得感情是这个世界上最恶毒的东西。你越认真,输得越惨。
可妈妈说:爱能让人长出血肉。
妈妈说,她不知道爱的尽头是哪里,但一定要先好好地爱自己。哪怕走着走着爱散了,还能找得回来自己。
周家诺问妈妈:“你找回来自己了吗?”
朱诺的眼中闪着细碎的光。
“是的,宝贝。”
后来爸爸再婚了。
妈妈带着她去参加了爸爸的婚礼。新娘是个二十岁出头的小姑娘。可爸爸都快四十了。周家诺坐在台下,不甚赞同地审视着台上的新人。
爸爸专程下来看她俩。
“小小越来越漂亮了。”他看着她说,“越来越像妈妈了。”
周家诺记得,爸爸从小就跟她说过:“爸爸这辈子不会再婚的,爸爸永远只有你一个孩子。”
就像他说过:爸爸这辈子真正爱的,只有你妈妈一个人。
可台上那个小姐姐,又是谁呢?
她已经明白,大人的世界里,承诺是可以更改的。
菁菁阿姨也结婚了。
她是妈妈最好的朋友。
她们会打车到三里屯,喝遍一条街的“酒鬼挑战”,然后又清醒地回来,坐在客厅里评头论足,今天哪个小哥哥更可爱。
她们也会因为哪家电影院的效果更好争执不下,拉她来做评判——即便她哪家也没去过。
她从没见她俩吵过架。
她们好像总能把对方稳稳地接住,再拢在怀里轻声抚慰。
周家诺也想要这样的朋友。
她在北京念一所国际学校,人际关系很单纯,黑头发黑眼睛的孩子居多。
她适应得很好。
只是对人总是淡淡的。不主动靠近谁,也不拒绝谁靠近。
儿时那些辗转的时光,还有被人孤立的经历,让她对周遭的一切都保持着某种警惕。习惯性的一步之遥——先看看,再说。
班里很多同学都是trustfund kid。
她也是,她知道。
是干爹留给妈妈和她的保障。
她已经不记得干爹长什么样了。
只记得一个模糊的轮廓,高高的,笑起来眼睛会弯。妈妈给她看过照片,照片里是个笑容温和的男人。妈妈说:“小小,你干爹很爱我们。”
她那时候不懂“爱”是什么意思。现在好像懂了一点。
爱就是,人已经不在了,但他的光还在。照在妈妈身上,也照在她身上。
傅叔叔等了妈妈很多年。
她有次听见妈妈和傅叔叔争执。妈妈问他:“我们像现在这样不好吗?”
傅叔叔不答应:“我没有安全感。”
妈妈终于答应嫁给他。
结婚前一天,周家诺抱着弟弟咕噜在妈妈房间里玩。菁菁阿姨跟妈妈互相做面膜。
妈妈突然叹了一口气,说了句:“我不欠你们什么了。”
周家诺心里有点痛。
她忽然明白了妈妈说的“你们”。
是爸爸,是干爹,是傅叔叔。是菁菁阿姨。
也是她。
她把所有欠下的情,都还完了。
可她,真的得到她想要的了吗?
第二年,周家诺考上了UCI,又回到了洛杉矶。
老邻居们都说她越来越像妈妈——尤其是那对虎牙,和亮晶晶的眼睛。
友善的问她,妈妈这些年怎么样?
可她却觉得婚后的妈妈一点也不快乐。
傅叔叔总是很忙。妈妈经常一个人在那套六百平的大别墅里闲逛,像个游魂一样。
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那个弹琴的清晨。那个快要碎掉的妈妈。
历史好像又在重演。
她问妈妈,要不要跟她到美国散散心。
妈妈说:还要照顾弟弟,还要照顾傅叔叔。
周家诺看着视频里她的眼睛,认真地说:“妈妈,你只是你。你不是谁的妈妈,谁的妻子。你是朱诺,勇敢的朱诺。”
妈妈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她现在轻易的就能看懂,妈妈眼里的心酸。
很多年后,男朋友向她求婚。
她犹豫了很久,没答应。
男朋友却跟她提了分手。
妈妈在电话那头笑话她胆小。“要是我,一口就答应了!”笑得前仰后合,“大不了不结呗,当时那一刻的浪漫必须留下!”
“你以为谁都跟你一样,做事不计后果啊!”傅叔叔的声音在一旁响起,“小小,再看看,别冲动。”
周家诺听着他俩拌嘴,忽然笑了。
傅叔叔后来真的为了妈妈放弃了国内高薪的工作,彻底搬到休斯顿,跟妈妈一起打理那个小包装厂。两个人一起照顾咕噜,再也没有吵过架。妈妈眼里的光,一直亮着。
周家诺想:我也想要这样的男朋友。
如果找不到,不结婚也罢。
窗外是洛杉矶的晚霞,染红了半边天。
她想起很多年前,那个在琴房里等不到人的自己。想起那个抱着小毯子爬上琴凳的清晨。想起妈妈说“妈妈太难过了,你抱抱我”的时候,她身上那股好闻的味道。
她想起爸爸躺在沙发上的疲惫,想起干爹照片里温和的笑容,想起傅叔叔看着妈妈时眼里的光。
她想起菁菁阿姨和妈妈笑成一团的样子。
她想起妈妈说:爱能让人长出血肉。
她现在相信这句话了。
不是因为遇到了谁,而是因为看着妈妈一路走过来,她终于看懂了。
妈妈找回了自己。
她也要找。
晚霞慢慢暗下去,变成深蓝色。
手机又响了。
【宝贝,我和傅叔叔下周带咕噜去奥兰多迪士尼,你要不要飞过来一起啊!妈妈想死你了!】
周家诺看着那行字,忍不住笑了。
妈妈常说,爱是相互的。今天你接住我,明天我接住你。来来往往的,才叫一辈子。
她知道妈妈永远都会稳稳地接住她。
因为她是朱诺。
勇敢的朱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