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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番外10 白仁番外 每周日是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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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周日是白仁最忙的时间。
他要花几乎一整天,梳理这一周从各个渠道收集到的BP,过滤出符合投资阶段与方向的项目,然后让助理Joe逐一联系,排列拜访时间,确定下一周的行程。
这是他的习惯,十几年如一日。
晚上九点多,他察觉出饿意。去厨房把阿姨留下的晚饭热了,端着碗筷坐到餐桌前,才有空看看手机。
三个未接来电。傅云舟,下午打的。
他回过去,没人接。
微信上问了一句:【在开会。有事?】
直到夜里十二点多睡觉,也没等到回复。
周一上午是公司的投资例会。
最近在看一个电子烟的项目,故事讲得不错,包装成AI概念看起来也有潜力。白仁在评审会上面无表情地听完汇报,不置可否。
会议室沉默得掉根针都能听见。
良久,他才开口:“材料发我看看。”
下了会,他掏出手机。
还是没有消息。
这不对劲。
Joe凑过来:“白总,开合那边昨晚发来邮件,傅律请了长假,最近的工作交给组里其他律师分担了。”
白仁愣了一下。
上一次傅云舟请长假,还是去美国向朱诺求婚那次。这些年,他几乎没有休过假。
掐指一算,朱诺这次去休斯顿已经半年没回来了。
难怪傅云舟着急。
他知道他俩出了问题。
傅云舟的事情,他总是知道得一清二楚。
从上学那会儿就是这样。
他给傅云舟出主意:参加金融社团,学炒股、看项目、学投资。他欣赏傅云舟身上那股劲儿——正直,较真,认准的事八匹马也拉不回来。这样的人,适合做朋友,也适合做帮手。
他希望有朝一日,傅云舟能做自己的左膀右臂。
后来傅云舟失恋了,整日魂不守舍。他从那些围在傅云舟身边的追求者里,挑出了李佳楠。
家世好,有野心,能跟傅云舟互相成就。
“师兄,你信我,这个女人适合你。”他说。
傅云舟总是无条件相信他。
可是朱诺又出现了,事情开始变得不可控起来。
傅云舟儿子出生那天,是白仁陪着他守在产房外。
私立医院只能有一个陪护。朱诺发作前还躺在病床上跟他俩说说笑笑,发作后就把他们都赶了出去,只让朱妈妈一个人陪着。
傅云舟在门外来回踱步,一圈又一圈。
白仁从未见过这个男人这般失态。好像愤怒,又好像绝望,眼眶泛红,拳头攥得死紧。
“你别担心。”白仁按住他的肩,“医生都说了,一切正常,会母子平安的。”
傅云舟没说话,只是盯着那扇紧闭的门。
所幸一切顺利。否则白仁毫不怀疑,傅云舟会把医生办公室拆了。
孩子抱出来的时候,皱巴巴的一团,哭声响亮。傅云舟接过来,手都在抖。
单名一个琛字,小名叫咕噜。都是朱诺起的。她说咕噜在她肚子里的时候就不安分,总是咕噜噜地叫。
白仁凑过去看,逗弄了一下那张皱巴巴的小脸。
“小丑八怪。”他说。
朱诺躺在病床上,脸色苍白,嘴还是不饶人:“叫谁丑八怪呢?快放下吧,您一把老骨头,再别闪着腰。”
白仁笑了笑,把孩子抱稳了。
后来傅云舟问他,要不要当咕噜的干爹。
白仁看了朱诺一眼。她靠在床头,正低头逗弄怀里的孩子,听见这话也没抬头。
“我都行。”他说,“你得问朱诺。”
朱诺这才抬起眼睛。
那眼睛很亮,盯着他看了许久,面无表情。
“看你诚意了。”她说,“见面礼够不够大。”
白仁松了一口气。
他从口袋里掏出准备好的红包,塞到咕噜的襁褓里。
“先收着。”他说,“以后你的零花钱,干爹包了。”
这些年,他很感激朱诺。
对他心里那点小九九,她心知肚明,却从未在傅云舟面前拆穿。
但每次傅云舟不在的时候,朱诺都会用那种冷静的眼神审视他。
白仁有时候觉得好笑,有时候又觉得心酸。
“我对师兄早没那层意思了。”他说,“你踏踏实实跟他过日子。我们就是单纯的朋友。”
朱诺没出声。她正用手轻轻刮着咕噜那几根稀疏的呆毛,说这样刺激头皮能让孩子多长头发。
从白仁的角度看,收效甚微。
孩子还是那几根毛,晃晃悠悠地竖在脑门上。
他只觉得照顾小孩子太麻烦了。以前还想过弄个试管婴儿,自己养个孩子。现在看看咕噜,看看傅云舟那副累得不行的样子,他觉得还是算了吧。
从朱诺手里接过咕噜,把他托到空中,逗着玩。
“我们咕噜乖。”他说,“秃就秃吧,以后孝顺干爹,干爹的家产都给你!”
孩子在半空中咯咯笑,口水流下来,滴在他袖口上。
朱诺看着院子里正在烧烤的傅云舟,没做声。
有一次,他接到傅云舟的电话。
“朱诺出车祸了。”傅云舟的声音在电话里绷得很紧,“我在外地出差,回不去。你去看看。”
白仁挂了电话,抓起外套就出了门。
他到交警大队的时候,朱诺正跟交警掰扯。
“我说了,我是正常变道。”朱诺的声音很急,脸都涨红了,“我打灯了,停住了,没有车上来我才并线的。”
交警一脸无奈:“女士您别激动。您是变道,对方车辆是正常直行。您影响了他的正常行驶,就应该是您的全责。”
白仁站在门口听了一会儿,大概弄明白了。
朱诺后侧的车与她同时停车变道,原本车道上直行的车被后方车影响,往旁边车道避让,然后又回到原本车道上,正好撞上朱诺的车。
他走到朱诺身边:“你人没事吧?”
朱诺摇摇头,继续跟交警交涉:“那我错哪了?后面的车挡住了他,他在我视野盲区里,在我看来可以正常变道。他突然开过来,从我的视角看他也从旁边车道变道过来,我为什么要让他?”
交警哭笑不得:“女士您可能驾驶经验不足。路况不清楚的情况最好不要变道。您说您没错,那您认为他有什么责任呢?人家不是变道,他是避让,避让仍属于正常行驶。当时的情况下,他不是撞上您,就会撞上您后面那辆车。”
“所以啊!”朱诺眼睛一亮,“你们应该去找我后面那辆车,不应该找我!”
白仁听得直皱眉。
事故对方不耐烦地嚷嚷起来:“你怎么这么多事儿啊?你是没保险吗?又不用你掏钱,你认了完事了呗!浪费大家的时间!”
白仁伸手拦住那个男人,转头对交警说:“我们认,出单子吧。”
朱诺急了:“凭什么认?我正常开车——”
白仁一把拉住她的胳膊,把她拽出了事故鉴定室。
走廊里,朱诺靠在墙上,从兜里摸出烟,点上。
白仁问:“报保险了吗?”
她点点头,吐出一口烟。
“我知道是我的责任。”她喃喃道,语气忽然平静下来,“我变道,他避让,他有路权,我没有。”
白仁没说话。
“可在我看来,他也是变道啊。”朱诺看着窗外,“可到了跟前,他就是避让了?错的就是我了?”
白仁一针见血:“算你倒霉。”
朱诺冷笑了一声。
“是啊,算我倒霉。”她说,“我本来日子过得好好的,你们要这要那,从来没问过我愿不愿意。”
白仁没接话。
“凭什么要让我迁就他?”她看着窗外,声音很轻。
白仁知道她在说什么。
他俩吵得最厉害那次,他也在场。
是傅云舟晋升开合高级合伙人的庆功宴。丽思卡尔顿的宴会厅,水晶灯灼灼,衣香鬓影。
朱诺身着一身银色礼服,挽着傅云舟的胳膊缓缓入场。她化了妆,头发盘起来,露出修长的脖颈。全场目光都被他们吸引。
可白仁却本能地觉得,朱诺不开心。
她的眼睛在笑,但眼里没有笑意。
那是他认识她这么多年,一眼就能看出来的东西。
后来他在酒店的吸烟室外面,听见了两个人的争吵。
门虚掩着,声音从里面传出来。
“咕噜还在家发着烧,为什么就非得要我今天出来走这个过场?”朱诺的声音,压得很低。
“我平时要求过你吗?”傅云舟的声音也硬,“今天是我的大日子,我只希望我妻子站在我身边。”
“结束后我们一起回家照顾咕噜。他现在有阿姨照顾,你到底在心慌什么?”
“平时?”朱诺冷笑,“你什么时候陪在我们身边过?你永远都在忙。我都为了这个家减少了工作,为什么你不可以?”
“我们这行,减少工作就等于退休。”傅云舟说,“我没有业务,谁来支付别墅的费用?阿姨的工资?小小的学费?还有——”
“我不需要!”朱诺打断他,“别墅是你要买的,小小有信托。你不要把自己的虚荣心和我绑在一起。”
“我的虚荣心?”傅云舟的声音拔高了,“朱诺,你摸摸良心,我这些年拼死拼活,不都是为了这个家吗?”
沉默了几秒。
“是,你不需要。”傅云舟的声音低下去,带着一股咬牙切齿的味道,“你有柯东宇的信托。你心里是不是还装着他?难怪拖了这么些年不肯结婚。”
白仁听到这里,心里一紧。他推门进去,拉开傅云舟。
“够了。”他说。
朱诺没有再说话。她只是看了傅云舟一眼,然后她转身走了。
此刻,他和朱诺并肩站在交警大队的走廊里,一起等着保险公司的人过来。
窗外下起了雨,淅淅沥沥的。
白仁斟酌着开口:“师兄他,这两年压力很大。”
朱诺抽完最后一口烟,把烟蒂按灭在垃圾桶上的烟灰缸里。
“我知道。”她说,“他已经很久没睡过一个整觉了。”
白仁看着她。
她转过头来,眼睛很平静。
“但是白仁,他这种日子,我陪周昊熬过,也见过柯东宇经历过。”她说,“我是真的,不想再熬一次了。”
白仁没说话。
“我离婚,不是为了继续过这种日子的。”
她望着窗外的雨雾,不再开口。
白仁记得,朱诺以前就说过,这世上没有谁值得她付出一切。
两个人并肩站着,半天没有再说话。
后来朱诺就走了。
一开始傅云舟还不甚在意。咕噜从小身体不好,朱诺有时候会带他去美国找熟悉的专家。这很正常。
但他渐渐发现了不对劲。
开学时间到了,朱诺没回来。
她说,带着咕噜在休斯顿上学了。
傅云舟突然意识到,朱诺不会回来了。
那段时间,他每天打电话,发微信,视频,能用的方式都用上了。朱诺倒是接,也回,态度温和得像什么都没发生。但就是不回来。
“这么大的事儿,”傅云舟跟白仁抱怨,声音里带着不可置信,“她怎么都不跟我商量一下呢?”
白仁没说话。
他心想,我喜欢你这么大的事儿,她都能帮忙瞒着你这么多年。就这个事儿,她以前躲周昊都成惯犯了,还用得着跟你商量?
你媳妇主意大得很。
他脑子里有一百种帮傅云舟追回朱诺的办法。譬如当年他还专门跑去休斯顿探听朱诺的情况,回来给好友出谋划策如何求婚。
但他这次不想再说了。
他想着,他们如果就这样分开了,似乎更好。
回过神来,他已经坐上了去上海的飞机。这周要见几个创始人,都是他很看好的项目。
晚上落地的时候,发现手机里又错过了傅云舟的电话。
他盯着那个未接来电看了很久。
傅云舟在微信里干巴巴地发的几个字:【我到休斯顿了。】
没有解释。好像他本来就应该知道他去了哪里,去干什么。
白仁突然觉得心里有些憋闷。
他不知道自己是气傅云舟对自己的交代太随意,还是气自己太像个小女生,轻易就被他左右情绪。
他站在酒店的落地窗前,望着对岸外滩的点点星辉。
黄浦江在夜色里缓缓流淌,灯火璀璨,满目繁华。
他想,不管傅云舟还追不追得回朱诺,他都不管了。
他今年,一定不管他家的闲事。
他要远离傅云舟。
这是他每一年的愿望。
他第二十三次对自己说。
窗外,上海的夜很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