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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新人的悲怆
严胜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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严胜大婚当天,府里张灯结彩,宾客满座。
在神社举办完一整套烦琐的仪式后,藤原北川家主和夫人携着盛装的藤原和子入府。
藤原和子眼神娇媚,脖颈白皙,朱红烫金的花嫁服上祥云贯鹤、镶金嵌银,愈发称得他娇艳妩媚、雍容华贵。
继国严胜身着中紫绣菊礼服,挺拔秀颀地站在旁侧。
一众宾客纷纷侧目,不停地啧啧称赞,这对金风玉露般的可人儿真的十分般配呢!
婚宴开始,宾客们相聚甚欢,主府与半山严胜府之间夜光流彩、鱼龙相伴,宴客厅里美酒佳肴、笙歌阵阵。
继国缘一温柔地看着兄长成礼,稳重地主持着局面,得体地招呼着宾客。喜宴上,缘一不断地喝着兄长的喜酒,一边和其他人客套,一边忍不住频频往两人的方向看过去。
继国严盛并不回应缘一的眼神,只是弯着淡淡的嘴角,用手轻轻携着美貌的新婚妻子,在人群中优雅地穿梭、致礼。
“恭喜啊严胜大人……”
“严胜大人,夫人真是国色天香……”
“严胜大人,我敬您一杯,祝您和夫人早日开枝展叶……”
这些真真假假的恭维,或艳羡或妒忌的目光,让继国严胜恍惚中有种不真实的感觉,好像自己和这个世界隔着一层无形的遮罩。这种疏离感像一滴晕开了的墨,让他心里弥漫着一种难以言说的孤独和自怜。
不过是一颗令人随意摆布的棋子,在做些身不由己的事情罢了,该恭喜的……恐怕另有其人吧!
夜下将至,一对璧人已经回房。
继国缘一早已提前安排好守夜的剑士,将全府上下全部守住。在继国严胜大婚的日子里,在这样美好的夜色里,他永远不能出现任何意外。
缘一还是忍不住多喝了几杯。各地的贵族、门阀带着殷切、讨好或意味不明的各种笑容频频邀他举杯,在兄长大人的大喜之日,作为继国家主,他似乎没有什么拒绝的理由。
那些酒杯里的白色的液体,刚开始入口时是苦涩的,像咽下了一小团火,喝着喝着慢慢变成了有些带着腻的甜,再后来,他根本尝不出这酒到底是什么滋味,只是下意识地倒进嘴里,再机械地吞咽进去。
一切都正在走向正轨,不是吗?
继国缘一越喝越觉得闷闷的,心像被一层厚厚的死灰盖住了,下面又似乎埋伏若隐若现的火星。
从今往后,好像又只剩一个人了呢!
他悄然起身走出了屋外,一个贴身下人赶紧跟了过来,缘一挥了挥手让他走开。
一阵风在吹在脸上,好似一记不轻不重的耳光。
继国缘一漫无思绪地走着,内心苍凉得像是一个行将就木的老人。那些鱼龙相伴的灯,盛世明媚的生,好像统统都与自己无关。
等到他回过神来,发现自己竟然鬼使神差地站在了严胜府外,他心中一颤:
哈!如此卑劣的行迹……
继国缘一,你到底在干什么……你什么时候也变成了个虚伪无耻的人了……
他想要抽身离开,可双脚却如同被钉在原地般无法移动半步。覆盖在死灰下的那点星火,正在慢慢地翻腾、燃烧……直到把他的脸烧得如同炭火般炙热。
没有发出一丝声响,继国缘一就准确地站在了严胜寝室的外面。他将自己隐匿在树影中,身体有些发软地靠在树干上,脑子昏昏沉沉的,心神却无比敏锐。
无声的静默……
时间仿佛已经在继国缘一那里过了一百年,要不是灯火透过窗户亮着,他甚至都开始怀疑房间里面此刻是否真的有一对新人了。
回房后,继国严胜彬彬有礼地将和子慢慢扶坐在榻上。
这应该是每一个正常男子梦寐以求的时刻吧!如此这般金风玉露、令人心驰神往的春宵一刻。
继国严盛看着和子坐着的方向,没有开口说话。他带着七分醉意和三分清醒,任凭思绪随着这旖旎淡黄的光线缓缓流动着。
和子美丽的和服,优雅的身姿,轻柔的话语,关切的眼神……那眼神仿佛无处不在,一会停留在他的脸上,一会停留在他握着剑的右手上,一会停留在他转过身的背影上,最后似乎停留在了他的……眼睛上。
继国严胜不由自主地闭上了双眼,仿佛再睁半刻,那看似不经意的眼神必将洞穿他的所有伪装,直达他内心最幽暗的地方……
那里藏着一个男人隐秘的自尊,夹杂着一种被支配的屈辱和不甘,正在不停地叫嚣,不停地挣扎着……
终于一个轻柔的声音率先传了出来,是和子。
“严胜大人……”和子矜持地叫他。
没有回应。
“严胜大人?”比之前更大声了一点点。
严胜如梦初醒:“和子小姐。”
“不如我们……早点休息?”和子说完羞赧地低着头。
继国严胜沉默了几秒:“和子夫人请先休息着,我去外面稍稍吹吹风。”
停了一下,严胜又说:“今晚酒喝得多了点。”
和子没有言语。
继国缘一听到严胜起身,门唰一声拉开了。他心中一紧,即刻稳住气息,生怕出来的人觉察到异样。继国严胜没有注意到任何动静,只是一个人直直地顺着回廊向外走去。
缘一想了想,随后也跟了上去。
月色下,严胜踽踽独行,走过了回廊、院子和曲井,来到了府邸外围的一棵树下。趁着月光还没隐入云层,继国缘一惊骇地发现严胜的脸上已泪痕交错。
是的,此刻泪水爬满了这位新人的脸庞,而且还在顺着眼眶往外流出,悲怆的神情像一尊破碎了的雕像,重重地砸在了继国缘一的心脏上。
他强迫着自己不发出声音,身体却因为克制而颤抖不已,好像在不断地用理智压抑着真实的感受,却又被身体一五一十地出卖。
月色晦暗,四周的草丛中传来虫鸣和窸窸窣窣声。
继国缘一呆滞地站着,心中已经完全不知所措,眼前的兄长是他从来没见过的样子。
哪怕是儿时面对父亲大人凶狠的责骂和鞭笞,或是看到他异于常人的天赋,又或是被取缔了继承人的位置,甚至是……最痛苦的斩首,他都没有见过严胜如此这般,悲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