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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暗夜逢煞 ...

  •   夜深,宫宴散。

      柳寄悠婉拒了宫辇,只带一名提灯小宫女,慢慢走回那处偏僻宫苑。夜风微凉,吹散些许酒意,也吹得她身上烟霞宫装飘飘荡荡,像一团随时会散去的雾气。

      腕间,那对赤金细镣在离开麟德殿时已被无声无息重新扣上。冰冷金属贴着皮肤,随着步伐发出极轻的、只有她自己能听见的“嗒、嗒”声,敲在寂静宫道上,也敲在她心上。

      方才宴上那杯御酒,酒劲似乎此刻才真正泛上来。头脑昏沉,脚步虚浮。眼前重重宫阙轮廓在夜色里模糊成一片沉黯剪影,飞檐斗拱像一头头蛰伏的巨兽。

      小宫女手中绢灯晕开一团昏黄的光,勉强照亮前方几步远的青石板路。光晕边缘,是无边的黑暗。

      行至一处宫墙转角,灯影忽然剧烈一晃。

      柳寄悠下意识停住脚步,抬起被锁住的双手挡在身前。

      一道高大身影几乎是贴着宫墙阴影悄无声息转了出来,恰好拦在路中央。那人似乎也没料到转角有人,脚步微顿。

      绢灯光晕向上移动,先照亮一片玄色衣角,质地精良,纹路简洁却透着武人的利落,并非宦官或寻常侍卫服制。光线继续上移,掠过紧束腰封,宽阔肩膀,然后是……

      柳寄悠呼吸窒住了。

      一张脸。

      一张与殷玄有着七八分相似却又截然不同的脸。

      同样的眉骨轮廓,同样的高挺鼻梁,连紧抿的唇线都隐约相似。但眼前这人肤色是常经沙场的麦色,比殷玄那种久居深宫的苍白深了不止一度。一双眼睛形状亦是凤眸,却并非殷玄那种沉郁死寂的黑,而是像淬了寒星,亮得惊人,眼尾微挑,带着近乎恣意的锋利。他下颌线条更硬朗些,少了分阴鸷精致,多了股刀锋般的锐气。此刻那双亮得惊人的眼睛正看着她,眸底清晰地映出她烟霞色的身影和脸上未来得及完全收起的惊愕惶然。

      他站在那里,仿佛自带一股战场归来的硝烟与风尘之气,将宫道夜色的沉静蓦然割裂。

      柳寄悠脑中“嗡”的一声,记忆碎片疯狂翻涌——殷玄双生弟弟,殷溯。封靖王,长年镇守北疆,军功赫赫,性情……书中着墨不多,只言其桀骜,与殷玄关系微妙。

      他竟在此刻回京了?宫宴上并未见到。

      殷溯的目光在她脸上停顿一瞬。那目光锐利如鹰隼,从她精心描画的眉眼,扫过她温婉僵硬的妆容,掠过她因酒意和紧张而泛红的脸颊,最后落在她微微抬起的、被赤金细镣锁住的双腕上。

      金镣在昏黄灯影下反射出一点冰冷微弱的光。

      他眉梢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随即,唇角缓缓勾起。那笑容与殷玄那种冰冷阴沉、或偶尔浮现的虚幻温柔都不同。它带着一种玩味的、洞悉的,甚至是略带残忍的兴味。他向前迈了一步,逼近。

      随着他的靠近,一股不同于殿中龙涎香的凛冽气息扑面而来,混着淡淡皮革和……一种类似铁锈的味道,并不难闻,却充满攻击性,瞬间压过了柳寄悠身上沾染的宴席酒香。

      他身高与殷玄相仿,这般近距离俯视,带来的压迫感却更为直接,更具侵略性。

      柳寄悠下意识想后退,脚跟却抵住了冰冷宫墙。腕间金镣随着动作发出清脆的“哗啦”一声,在寂静夜里格外刺耳。

      殷溯似乎被这声响取悦了,唇角弧度更深。他抬手,并非像殷玄那样缓慢抚摸,而是直接伸出两指,有些轻佻地、却又不容抗拒地抬起了她的下巴。

      指尖温热,甚至有些粗糙的薄茧,磨蹭着她细腻的皮肤。与殷玄指尖的冰凉截然不同。

      他迫使她抬头,迎上他那双亮得灼人的眼睛。四目相对,柳寄悠能清晰看到他眼底映出的自己——惊慌的,脆弱的,被枷锁困住的,穿着别人最爱颜色的可怜替身。

      他低下头,凑近她耳边。呼吸的热气拂过她敏感的耳廓,带来一阵陌生的战栗。他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丝沙哑的笑意和毫不掩饰的嘲弄,一字一句清晰地钻进她耳中:

      “皇兄的替身游戏……”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她颤抖的睫毛和死死咬住的下唇。

      “好玩吗?”

      好玩吗?

      三个字像三根烧红的针,狠狠扎进柳寄悠的耳膜,刺穿这些时日以来勉强维持的温婉假面,直抵那颗在恐惧与屈辱中日益冰冷坚硬的心核。

      好玩?

      血液似乎在瞬间冲上头顶,又被某种更冰冷的东西强行压回四肢百骸。昏沉的酒意在这一刻被强烈的情绪冲击得七零八落。柳寄悠的身体不再发抖,连呼吸都仿佛停滞了一瞬。

      她抬着眼看着近在咫尺的这张脸。这张与殷玄肖似却又因截然不同的气质而显得如此陌生的脸。他眼底的玩味、嘲弄,以及那份置身事外的、近乎残忍的兴味,像一盆冰水兜头浇下。

      他不是殷玄。他是殷溯。手握兵权,桀骜不驯,与殷玄关系微妙的靖王。

      一个念头电光石火般劈开混沌的脑海,疯狂而清晰。

      她没动,甚至没有试图挣脱他捏着自己下巴的手指。那温热触感此刻像烙铁,烫得她灵魂都在嘶鸣。她慢慢、慢慢地牵动嘴角,拉出一个极浅极淡的弧度。不是“莞莞”式的温婉,也不是她平日里伪装出的柔顺怯懦。那笑容很空很静,静得像深不见底的寒潭水面,映不出半点光亮。

      然后她用一种同样轻却异常平稳甚至带着一丝奇异缱绻的语调开口了。

      声音有些微哑,是被酒浸润过的,却字字清晰:

      “不如……”

      她略微偏了偏头,这个细微动作让她的唇几乎要擦过他的指尖。殷溯的眉梢几不可察地一挑,眼底的兴味似乎浓了些,捏着她下巴的力道却未松。

      柳寄悠直视着他那双亮得慑人的眼睛,继续说下去,语速不紧不慢,像在谈论今夜无关紧要的风月:

      “……你替我杀了暴君。”

      殷溯眸中的玩味倏然凝住。捏着她下巴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分。

      宫道死寂。提灯的小宫女早已吓得魂飞魄散,死死低着头,恨不得缩进地缝里,连灯都不敢晃一下。远处隐约有巡夜侍卫的脚步声,却更衬得这一隅如同被遗弃的孤岛。

      柳寄悠仿佛没有察觉他瞬间的凝滞和那加重的力道。她甚至又轻轻笑了一下,那笑意渗进眼睛里却比不笑时更冷。她的目光缓缓下移,落在他近在咫尺的、线条冷硬的唇上,然后重新抬起眼睫对上他骤然深邃的视线,吐出后半句,气音般轻袅却又带着砒霜般的甜腻:

      “我陪你……玩点更刺激的?”

      话音落下的瞬间,她一直垂在身侧、被金镣锁住的右手以一种快得近乎诡异的幅度极其自然地抬起——仿佛只是不堪金镣重负想要活动一下手腕。

      宽大烟霞袖摆随着动作滑落一截,露出一截雪白脆弱的腕子和其上冰冷的赤金镣环。她的指尖不知何时多了一个极小、几乎与肤色融为一体的蜡丸。那是她穿来这几日凭着脑中残存的、属于原主那点浅薄的医药记忆以及这具身体对某些宫苑植物本能的了解,在极度恐惧与求生欲驱使下偷偷弄到的一点防身之物,用妆奁里废弃的胭脂蜡封存,日夜贴身藏着,以备……或许永远用不上的万一。

      蜡丸在她指间无声碎裂。

      借着袖摆和金镣的遮掩,她的指尖极其灵巧地一弹一勾,些许无色无味的微末粉末已沾上她修剪整齐的指甲内侧。

      这一切发生在呼吸之间。她的动作流畅得仿佛演练过千百遍,眼神甚至依旧平静地、带着那点冰冷的笑意望着殷溯。

      殷溯的瞳孔在这一刻缩成了针尖大小。

      他眼底的玩味、嘲弄所有外露的情绪在“杀了暴君”四个字出口时便已冻结,此刻更是被一种极其锐利的、混合着震惊、审视以及一丝被冒犯后陡然而起的危险光芒所取代。他捏着她下巴的手指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她的骨头。

      然而柳寄悠像是感觉不到痛楚。在他因她的话语而心神剧震、下意识屏息的刹那,她沾着药末的指尖已如蝶翼般轻盈拂过,精准地擦上了他因惊愕而微微开启的唇缝。

      触感一掠而过,快得如同错觉。

      殷溯猛地松手向后撤开一步,动作迅疾如猎豹。他抬手用力抹过自己的嘴唇,眼神死死盯住柳寄悠,那双战场上淬炼出的、看透生死与诡计的眼睛里此刻翻涌着惊涛骇浪。唇上似乎还残留着一丝极淡的、难以形容的微涩以及她指尖冰凉的触感。

      “你——”他声音压得极低,带着难以置信的狠戾,“找死?”

      柳寄悠终于向后退了半步,脊背轻轻抵住冰冷宫墙。腕间金镣又是一阵轻响。她抬起手,用那刚刚拂过他嘴唇的指尖轻轻点了点自己的唇瓣,动作带着一种残存的诡异的媚意,眼神却清亮得吓人,映着远处宫灯微弱的光。

      “靖王殿下,”她轻声说,每个字都像是从冰水里捞出来的,“‘朱颜醉’的滋味……如何?”

      殷溯的身体骤然僵硬。

      朱颜醉。北疆军中秘传的一种奇毒,无色无味,见效极快,中毒者三个时辰内若无解药便会面色酡红如醉,经脉逆行,痛苦七日方竭血而亡。这毒罕见,解法更只有北疆高层将领才知晓。她一个深宫傀儡从何得知?从何得来?

      他的目光如利刃剐过她平静无波的脸,扫过她被金镣锁住的双腕,掠过她身上那件刺目的烟霞色宫装。惊怒、怀疑、审视以及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被彻底挑起兴趣的灼热在他眼中激烈碰撞。

      夜风穿过长长宫道,卷起零星落叶发出沙沙轻响。远处太液池水波声隐隐传来。这一方被黑暗与灯火分割的角落时间仿佛凝固。

      柳寄悠依旧靠着墙,微微仰着脸看他。下巴上被他捏过的地方火辣辣地疼,想必已留下指痕。但她浑不在意。药效发作需要一点时间,她赌的就是他瞬间的震惊和对“朱颜醉”的忌惮。赌他纵然暴怒也不敢立刻声张,更不敢在确定毒性真假前轻易让她这个“毒源”消失。

      她看着他眼中变幻的风暴,看着他紧抿的唇线,看着他额角隐约暴起的青筋。心跳如擂鼓撞得胸腔生疼,血液却在四肢百骸冰冷地流淌。

      这不是结束,这仅仅是开始。一句疯狂的话语,一点不知真假的毒,将一个更危险的变数悍然拉入了这必死的棋局。

      她将自己逼上了一条比扮演替身更为险绝的钢丝。

      殷溯死死盯着她,那目光像是要将她生吞活剥,又像是要穿透她的皮囊看清里面到底藏着怎样一个疯狂诡谲的灵魂。半晌,他忽然极低地从喉间溢出一声短促的冷笑。

      那笑声里没有了之前的玩味,只剩下冰冷的戾气和一丝被彻底激怒后的嗜血兴奋。

      他没有回答她“滋味如何”的问题,也没有立刻叫人。他只是上前一步重新缩短两人之间那点可怜的距离,高大身影再次将她完全笼罩。他低下头,这一次他的唇几乎贴上了她的耳廓,滚烫的气息灼烧着她的皮肤,声音压得极低带着铁锈般的质感一字一顿砸进她耳中:

      “柳、寄、悠。”

      他准确叫出了她的名字,而非“莞莞”,亦非“柳姑娘”。

      “你好大的胆子。”

      柳寄悠睫羽轻颤却没有躲闪。她甚至微微偏过头迎向他灼人的气息,用同样轻而清晰的气音回道:

      “胆子小了……怎么配陪殿下玩?”

      殷溯的呼吸似乎滞了一瞬。

      下一刻他猛地直起身不再看她,转身玄色衣摆在空气中划出一道凌厉弧线,大步流星没入宫道另一侧的黑暗之中瞬间消失不见。

      仿佛从未出现过。

      只留下那凛冽的带着硝烟与铁锈的气息和他最后那句话冰冷的余韵缠绕在柳寄悠周围的空气里。

      提灯的小宫女瘫软在地,灯盏滚落一旁熄灭了。

      柳寄悠独自站在宫墙阴影下缓缓地、缓缓地吁出一口气。冰冷的夜风灌入肺腑激得她剧烈咳嗽起来,咳得眼角渗出泪花与之前酒意催出的红晕混在一起。

      她抬起被镣铐锁住的双手捂住嘴止住咳嗽。指尖似乎还残留着一点微末的粉末和拂过他唇瓣时那温热坚硬的触感。

      她低头看着腕间在晦暗光线下幽幽反光的赤金细镣,又抬眼望向殷溯消失的那片浓稠黑暗。

      烟霞色的裙摆在夜风中无声曳动。

      游戏开始了。

      真正的、赌上性命的游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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