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墙替身：不做笼中雀》盐味月亮

3、御宴惊魂

　　宫宴设在晚间，太液池畔的麟德殿。灯火通明，丝竹悦耳，舞姬水袖翻飞，一派盛世繁华。

　　柳寄悠的位置在皇帝御座左下首，不算起眼，却又足够让殿内大多数人都能看到。她依旧穿着那身烟霞色宫装，妆容精致，姿态恭谨地坐着，面前案几上珍馐美馔几乎未动。

　　她能感觉到无数道目光或明或暗落在身上。好奇的，审视的，嫉妒的，不屑的……如同芒刺在背。龙椅上的殷玄自入席后便未看她一眼，只与近旁重臣、宗亲饮酒谈笑，面色沉静，偶尔举杯时，袖摆拂动，露出一截冷白手腕。

　　直到宴至中巡，气氛愈加热络。一名宗室老王爷喝得满面红光，大着舌头起身敬酒，说了些恭祝陛下圣体安康、国祚绵长的吉祥话。殷玄淡淡应了，饮了杯中酒。

　　老王爷却似醉眼朦胧，视线一转落在柳寄悠身上，眯着眼看了半晌，忽然笑道：“陛下，老臣恍惚间，还以为见到了先皇后……这位娘娘，仪态气度，真有几分神似啊，尤其是这双眼……”

　　此言一出，原本喧闹的大殿骤然一静。

　　丝竹声不知何时停了，舞姬们也僵在原地。所有目光齐刷刷聚焦在柳寄悠身上，又小心翼翼地瞟向御座。

　　柳寄悠背脊瞬间绷直，指尖冰凉。她能感到御座方向，一道沉甸甸的视线终于落了过来。

　　殷玄握着酒杯的手顿了顿，缓缓转过脸看向柳寄悠。殿内灯火辉煌，映在他漆黑的眼底，却照不进丝毫暖意。那目光依旧像在审视一件物品，只是此刻更多了一丝难以捉摸的幽深。

　　他看了她片刻，看得殿内空气几乎凝滞。然后，他忽然牵起嘴角，极淡地笑了一下。那笑意未达眼底，反而让他周身那股冷戾之气更重。

　　“王叔醉了。”他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遍大殿每个角落，“莞莞……岂是旁人能像的。”

　　老王爷酒醒大半，额上冒冷汗，连忙躬身称是，讪讪退下。

　　殷玄却并未移开目光，他朝柳寄悠招了招手，语气是命令式的，不容拒绝：“过来。”

　　柳寄悠心脏猛跳。她依言起身，烟霞裙摆曳地，在无数道目光注视下一步步走向御座。她能听到自己血液流动的声音，能感觉到掌心沁出的冷汗。

　　走到御阶前，她停下，依礼垂首。

　　殷玄伸出手，并非拉她，而是用指尖再次抚上她的眼角。这次动作比昨夜更缓慢清晰。微凉指腹在她眼尾皮肤上轻轻摩挲，带着一种近乎狎昵却又冰冷至极的意味。

　　“眼睛，”他低声说，像对她说话，又像自言自语，“是有点像。”

　　手指顺着她脸颊轮廓下滑，虚虚拂过，并未真正触碰，却带起一阵战栗。然后他收回手，端起自己面前的九龙金杯，里面是琥珀色琼浆。

　　“赏你的。”他将金杯递到她面前。

　　殿内静得可怕。所有人都看着这一幕。赏酒本是恩宠，可这情境氛围却无端透着一股令人窒息的压迫。那杯沿，还沾着帝王唇畔的温度。

　　柳寄悠看着眼前晃动的琥珀色液体，闻着浓烈酒气，胃里一阵翻搅。她慢慢抬手，手指有些不受控制地轻颤，接过那沉重的金杯。

　　指尖相触的瞬间，他指尖的冰凉让她几乎握不住杯子。

　　“谢陛下隆恩。”她听到自己用那种温婉柔顺的、属于“莞莞”应该有的声音说道，然后在无数道目光的灼烧下，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酒液辛辣，一路灼烧到胃里，呛得她眼底瞬间浮起生理性水光，眼尾泛红。

　　殷玄看着她喝下，看着她被酒气呛出眼泪，看着她眼尾那抹因酒意和刺激而愈发明显的红晕。他眼底那片漆黑深潭似乎微晃一下，掠过一丝极为复杂难辨的情绪，似是怀念，又似是某种更沉黯的东西。

　　“好。”他只说了一个字，便转开视线，仿佛方才那片刻的专注只是幻觉。“退下吧。”

　　柳寄悠握着空了的金杯，指尖用力到发白。她躬身，一步步退回自己席位。坐下时，裙摆下的双腿微微发软。

　　宫宴继续进行，丝竹再起，欢声依旧。仿佛刚才那令人窒息的一幕从未发生。

　　但柳寄悠知道，不同了。从今夜起，她这个“替身”的名号，在这宫里算是彻底坐实了。丽妃等人投来的目光，嫉恨中更多了几分忌惮，还有一丝隐秘的快意——看吧，再像又如何，不过是个随时可以被赏赐、被玩弄、被用来缅怀死人的傀儡。

　　她垂眸，看着案几上琉璃盏中映出的自己模糊倒影，烟霞色，温婉妆，泛红的眼尾。心底那片冰冷的湖面，悄然凝结，覆盖上一层坚硬的寒冰。

　　替身的路，步步荆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