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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帐中对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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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看管”在帝帐旁的小帐篷里,时间仿佛被拉长、凝固。每一刻都充满了未知的煎熬。送来的饮食简单却洁净,按时按点,由面无表情的宫女端进,又沉默地收走。两名看守宫女如同泥塑木雕,除了偶尔轮换,几乎纹丝不动,但她们的存在本身,就是一道无形的、令人窒息的枷锁。
柳寄悠大部分时间都保持着蜷缩惊惧的姿态,偶尔会像惊弓之鸟般,被帐外任何稍大的动静吓得一颤,然后惶惶不安地看向门口。她演得很投入,因为这份恐惧并非全然虚假。她在等,等殷玄的下一步动作,等殷溯那边的消息,或者,等那隐藏在暗处的真正黑手再次出招。
猎场封锁的紧张气氛,即便隔着帐篷也能清晰地感受到。巡逻队伍的脚步声比平日密集得多,偶尔能听到远处传来的、压抑的喝令与盘问声。整个营地如同一个绷紧的弦,随时可能断裂。
第一个打破这帐篷内死寂的,是意料之外,却又在情理之中的人。
傍晚时分,帐外传来守卫恭敬的行礼声:“参见丽妃娘娘。”
柳寄悠蜷缩的身体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瞬。丽妃?她来做什么?落井下石?还是……探听风声?
帐帘被掀开,一股混合着脂粉与昂贵熏香的暖风率先涌入,随后,一身绯红猎装、妆容精致的丽妃,扶着宫女的手,袅袅婷婷地走了进来。她脸上带着惯有的、居高临下的骄矜,目光在狭小简陋的帐篷内扫过,最后落在缩在矮榻上的柳寄悠身上,毫不掩饰地流露出一丝轻蔑与快意。
“哟,柳姑娘这是怎么了?”丽妃的声音清脆,带着夸张的关切,“听说白日里猎场出了乱子,柳姑娘受了惊吓?瞧瞧这小脸白的,真是可怜见的。”她说着,走近了几步,似乎在仔细打量柳寄悠的狼狈。
柳寄悠抬起苍白的小脸,看向丽妃,眼中立刻蓄满了泪水,声音微颤:“丽妃娘娘……臣女……臣女好怕……好多血……”
丽妃眼底闪过一丝不耐烦,但很快又被更深的探究取代。她挥了挥手,让随行的宫女退到帐门边,自己也稍微靠近了些,压低声音,看似安慰,实则试探:“怕什么?陛下圣明,定能查明真相,揪出那些胆大包天的逆贼。只是……”她话锋一转,目光锐利地盯着柳寄悠,“本宫倒是好奇,柳姑娘当时,怎么偏偏就在那出事的地方附近‘散步’呢?这猎场这么大,哪儿不能去?”
来了。柳寄悠心中冷笑。果然是为了这个。
她立刻像是被戳中了痛处,眼泪扑簌簌掉得更凶,慌乱地摇头:“臣女不知道……臣女只是觉得帐中闷,想找个清净地方透透气……走着走着就……臣女真的不知道那里会出事……臣女若是知道,打死也不敢去的……”她语无伦次,反复强调着自己的“无意”与“恐惧”,将胆小无知的模样演绎到底。
丽妃盯着她看了半晌,似乎想从她脸上找出哪怕一丝伪装的痕迹,但柳寄悠的惊恐和泪水太过“真实”,那是一种底层女子面对天降横祸时最本能的、毫无章法的反应,与她印象中那个靠着模仿先皇后才得以存活的、温顺怯懦的替身,并无二致。
“行了行了,哭哭啼啼像什么样子。”丽妃皱了皱眉,终究没看出什么破绽,只当她是真的倒霉撞上了,语气便带了几分不耐和施舍般的告诫,“既然陛下让你在这里静养,你就好好待着,莫要再惹事生非。这猎场的水,深着呢,不是你这种身份的人能掺和的。安安分分的,或许还能有条活路。”
说完,她似乎也觉这帐篷晦气,不愿多待,扶了扶鬓边的金钗,转身便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头瞥了柳寄悠一眼,那眼神复杂,有轻蔑,有警告,或许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同为后宫女子对莫测命运的忌惮。
丽妃的探访,像投入死水的一颗小石子,激起涟漪后又迅速恢复平静。但柳寄悠知道,这只是一个开始。丽妃背后是否有人指使?她来的目的,真的只是奚落和试探吗?
夜色渐浓,猎场气温骤降,即便帐篷内生了炭盆,依旧有寒意丝丝渗入。柳寄悠裹紧了身上单薄的衣衫(她的行李并未被允许取来),靠在冰凉的帐篷壁上,毫无睡意。
约莫子时前后,帐外传来不同于寻常巡逻的、极其轻微却规律的叩击声,三长两短,重复两次。
柳寄悠猛地睁开眼,心脏瞬间提起。这个暗号……不是她与殷溯约定的任何一种!是陷阱?还是殷溯换了联络方式?
她屏住呼吸,没有回应,只是更加警惕地聆听着。
片刻,帐帘底部,极其缓慢地,被塞入一样东西——一个小巧的、被捏成梅花形状的蜡丸。做完这一切,外面的“叩击者”悄无声息地离开了,仿佛从未出现过。
柳寄悠等待了许久,确认再无动静,才悄无声息地挪过去,捡起那枚蜡丸。入手微凉,带着一丝极淡的、清冽的梅花冷香。她凑到炭盆极微弱的光线下仔细看,蜡丸捏得精致,花瓣层叠,栩栩如生。
是谁?能在殷玄眼皮底下,突破如此严密的看守,将东西送到她这里?殷溯的人?还是……别的势力?
她捏开蜡丸,里面是一张卷得极细的纸条,上面只有四个小字,笔迹清秀飘逸,与殷溯之前工整无特征的馆阁体截然不同:
静待,勿信。
勿信?勿信谁?殷玄?丽妃?还是所有人?
这没头没尾的四个字,更像是一种提醒,或者说,警告。送信人知晓她的处境,并且暗示她,周围的信息可能充满误导和危险。
柳寄悠将纸条凑近炭盆,看着它化为灰烬。心中疑云更重。猎场这潭水,比她想象的更深、更浑。除了殷玄、殷溯,显然还有第三股,甚至第四股力量在暗中活动。这枚梅花蜡丸的主人,是敌是友?目的何在?
“静待”……她现在除了等待,似乎也做不了别的。
然而,树欲静而风不止。
次日午后,赵德顺再次到来,这次带来的,是殷玄的传召。
“柳姑娘,陛下要见你。”赵德顺的语气比昨日更添几分肃穆,“请随杂家来。”
该来的,终究来了。
柳寄悠整理了一下鬓发和衣裙,努力让苍白的面容显得更平静些,深吸一口气,跟着赵德顺走出了这顶禁锢了她一日一夜的帐篷。
白日里的帝帐区域,守卫比夜间更加森严。三步一岗,五步一哨,所有侍卫皆手按刀柄,眼神锐利如鹰,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无形的肃杀之气。
帝帐比寻常帐篷大了数倍,里面用屏风隔出了前厅与内室。柳寄悠被带入前厅。殷玄并未穿昨日的戎装,换了一身玄色常服,坐在一张铺着虎皮的宽大座椅上,面前摊开着几份奏报,脸色比昨日更加阴沉,眼底泛着淡淡的青黑,显然一夜未眠。
他手里把玩着一样东西——正是昨日那支乌黑的弩箭,此刻已被擦拭干净,盛放在一个铺着黑绒的托盘里。
听到脚步声,殷玄抬起眼。那目光不再是昨日猎场上的冰冷审视,而是像淬了寒冰的深渊,冰冷、沉郁,带着一种压抑到极致的、仿佛随时可能爆发的风暴。
柳寄悠依礼下拜,声音因紧张而微哑:“臣女参见陛下。”
殷玄没有立刻让她起来。他放下手中的弩箭,目光如同实质的冰锥,钉在她身上。
“柳寄悠,”他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如铁,敲在寂静的帐中,“朕给你最后一次机会。”
他顿了顿,每一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间挤出:
“昨日林中刺杀,你,究竟知道多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