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2、绝境急智 ...
-
“拿下她。”
殷玄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和刺骨的寒意,穿透秋日微凉的空气,重重砸在柳寄悠的心上。
两名侍卫应声而动,甲胄铿锵,几步跨上缓坡,铁钳般的手就要落在柳寄悠纤细的胳膊上。
生死一线!
柳寄悠脑中轰鸣,血液似乎瞬间冲向头顶,又在极致的恐惧与压力下被强行冷却。不能被抓!一旦被押走,无论是投入猎场临时牢狱,还是被带回宫中审讯,等待她的都将是严刑拷打和必死的结局!殷玄此刻的怀疑几乎凝为实质,她出现在此地的“巧合”太过致命,更何况林中刚刚发生了刺杀皇帝未遂的大案!
电光石火间,她做出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举动。
她没有惊慌躲闪,没有哭泣求饶,反而在那两名侍卫的手即将触碰到她的前一刻,身体猛地向前一扑,不是扑向侍卫,也不是扑向殷玄,而是扑向了那名倒毙在地、后心插着弩箭的武将尸身旁!
这个动作太过突兀,两名侍卫和坡下的殷玄都微微一怔。
就在这一怔的间隙,柳寄悠已扑到尸身旁边,她似乎被尸体和血迹吓得魂飞魄散,发出一声短促尖锐的惊叫,整个人抖得如同秋风中的落叶,手指胡乱地在空中抓挠,竟“不小心”一把抓住了那支深深没入武将后心的弩箭箭杆!
“啊——!”她像是被烫到般猛地缩手,却因“惊吓过度”和脚下“不稳”,整个人向后踉跄摔倒,手中竟顺势将那支弩箭从尸体上拔出了一小截!乌黑的箭杆上沾满粘稠的鲜血,在秋阳下反射着令人心悸的光泽。
“放肆!”“大胆!”侍卫厉喝,再不敢迟疑,上前就要擒拿。
“陛下!”柳寄悠却在这时猛地抬头,脸上毫无血色,眼中泪水涟涟,充满了极致的恐惧和一种近乎崩溃的绝望,她双手紧紧攥着那支染血的弩箭(仿佛那是她唯一的救命稻草),声音嘶哑尖利,完全失了平日的温婉,语无伦次地哭喊:“血……好多血!他要杀陛下!臣女……臣女看见了!臣女看见了那箭从那边射出来!”
她一边哭喊,一边用颤抖的手指,指向树林深处——并非指向弩箭射来的具体方位(她根本不知道),而是指向了与殷溯约定地点“东南林”核心区域略有偏差的、更靠近东北侧的密林方向。
她的动作、神情、语言,完全是一个从未见过如此血腥场面、被吓破了胆的深宫女子最本能的反应。惊恐,混乱,语无伦次,试图抓住眼前任何一点“线索”来证明自己的“无辜”和“有用”。
殷玄锐利如刀的目光死死钉在她身上,从她沾了血迹和泥土的裙摆,到她颤抖不止的双手,再到她泪眼模糊却竭力想指向“凶手”方向的脸庞。他眼中的冰冷杀意和审视并未消退,但那一丝因她突兀扑向尸体、拔出弩箭而产生的、极细微的错愕,以及此刻她展现出的、与“莞莞”那种临危不乱、温婉镇定截然相反的脆弱与失态,似乎让那冰冷的杀意凝滞了一瞬。
“你看见了什么?”殷玄的声音依旧冰冷,但并未立刻下令将她拖走。
“箭……黑色的箭,从……从那边林子……”柳寄悠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指向东北侧的手抖得厉害,声音断断续续,充满了后怕,“他……他跑出来,喊着陛下……然后就……臣女好怕……”她说到最后,已是泣不成声,身子软软地歪倒在地,手中却还死死攥着那支沾血的弩箭,仿佛那是她唯一的凭依。
她的表演,毫无技巧,全是“本能”。将一个胆小、受惊、在极度恐惧下试图提供线索以自保的弱女子形象,刻画得淋漓尽致。她没有试图冷静分析,没有条理清晰地陈述,只有最原始的情绪宣泄和混乱的指认。
而这一点,恰恰可能成为她的一线生机。因为一个处心积虑的刺客或同谋,在身份可能暴露的生死关头,绝不会是这种反应。更重要的是——她拔出了那支关键的凶器弩箭,并且指出了(尽管可能是错误的)方向。
殷玄盯着她看了足足有十几息的时间。这十几息,对柳寄悠而言,漫长得如同几个时辰。她能感觉到那目光像冰冷的刀子,刮过她每一寸皮肤,试图剖开她的皮囊,看透内里的真假。
终于,殷玄移开了视线,转向身边一名侍卫首领,快速下令:“立刻封锁猎场,严查所有出入人员,重点搜查东北方向山林,找出弩箭发射点和可能的同伙。传令下去,所有王公大臣及随从即刻返回营地,无令不得擅动。将此人——”他目光扫了一眼地上武将的尸体,“抬下去,仔细勘验。还有她……”
他的目光重新落回柳寄悠身上,冰冷依旧,但少了些即刻处死的决绝,多了些深沉的探究与权衡。
“带回朕的营帐,严加看管,没有朕的命令,任何人不得接近,也不得审问。”他顿了顿,补充了一句,语气森然,“若她再有任何异动,格杀勿论。”
“遵旨!”侍卫首领抱拳领命。
两名侍卫这次不再客气,一左一右将瘫软在地的柳寄悠架了起来。她没有反抗,依旧低着头,小声啜泣着,身体软绵绵的,似乎已经吓得脱了力,只有手中那支染血的弩箭,依旧被紧紧攥着,指节泛白。
殷玄不再看她,一勒马缰,调转马头,在剩余侍卫的簇拥下,朝着帝帐方向疾驰而去,背影在秋日阳光下,显得愈发冷硬而充满肃杀之气。
柳寄悠被半拖半架着带往帝帐区域。一路上,她似乎仍沉浸在巨大的惊吓中,低声呜咽,目光涣散。只有她自己知道,那攥着弩箭的手心,早已被冷汗浸透,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几乎要跳出来。
她赌对了第一步。利用极致的恐惧和失态,暂时混淆了殷玄的判断,争取到了被“看管”而非“下狱”的机会,并且保住了接触关键证物(弩箭)的可能。虽然处境依旧危险,但至少,不是立即赴死。
接下来,就看殷溯那边如何应对了。猎场被封锁,他是否安全?林中刺杀究竟是怎么回事?是有人想嫁祸于他,还是他计划中的一环出现了致命意外?而自己这枚棋子,在这突如其来的风暴中,又会被如何对待?
她被带入帝帐旁边一顶较小的、但守卫异常森严的帐篷里。帐篷内陈设简单,只有一张矮榻,一张小几,两名面无表情、眼神锐利的带刀宫女守在门口,目光如影随形。
柳寄悠被“安置”在矮榻上。她似乎耗尽了力气,蜷缩着,依旧握着那支弩箭,肩膀微微耸动,仿佛还在后怕地哭泣。
时间在压抑的寂静中缓慢流逝。帐篷外不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低沉的命令声,整个猎场营地显然已进入高度戒严状态。
不知过了多久,帐篷帘被掀开,赵德顺走了进来,身后跟着一名提着药箱的御医。
赵德顺的目光扫过柳寄悠狼狈的模样,以及她手中那支刺眼的弩箭,白净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公事公办地道:“陛下口谕,让御医给柳姑娘瞧瞧,有无受伤受惊。另外,”他顿了顿,“姑娘手中之物,乃是重要证物,需交由杂家封存查验。”
柳寄悠像是被他的声音惊到,猛地一颤,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赵德顺,又看看御医,然后慢慢地将目光移向自己手中的弩箭,仿佛才意识到自己还抓着这么个可怕的东西。她像是被烫到一样,猛地松手。
弩箭“啪嗒”一声掉在铺着地毯的地面上。
“拿……拿走……快拿走……”她瑟缩着向矮榻里侧躲去,声音带着惊惧的颤抖。
赵德顺示意身后一名小太监上前,用一块干净的布帕,小心翼翼地将弩箭包裹起来,拿了出去。御医则上前,为柳寄悠诊脉。
片刻后,御医收回手,对赵德顺低声道:“柳姑娘脉象浮乱急促,乃惊惧过度,心神震荡所致,兼有旧伤未愈,气血两亏。需静养安神,暂无大碍。”
赵德顺点了点头,对柳寄悠道:“陛下有令,请姑娘在此安心静养,无事莫要外出。所需饮食药物,自会有人送来。”说完,便带着御医离开了。
帐篷内再次只剩下柳寄悠和两名看守宫女。
柳寄悠慢慢停止了啜泣,抱着膝盖,将脸埋在臂弯里,仿佛疲惫惊惧到了极点。然而,在无人看见的阴影里,她的眼神却一片冰冷清明。
惊惧过度?是的,她确实恐惧,但绝非失控。那支弩箭……在她“不小心”拔出一截又“惊吓”丢弃之前,她的指尖曾极其短暂地、用只有自己知道的力道和角度,在箭杆靠近尾羽的木质部位,留下了几道极其细微、近乎无形的划痕——那是她根据原主记忆中某种古老计数符号改动的、代表“东北、有诈、勿动”的简易标记。
如果殷溯的人有能力接触到这支作为关键证物的弩箭,或许能从中读到她的警示。这是她在被完全控制前,能做的最后一点努力。
现在,她成了这场突发刺杀案中最微妙的一环。殷玄对她怀疑未消,但暂时按兵不动;殷溯那边情况不明;真正的凶手或幕后主使,或许正暗中观察。
她必须尽快弄清楚,林中刺杀的目标,究竟是殷玄,还是……那个冲出来报信却被灭口的武将?或者,根本就是冲着破坏殷溯与她的会面,将她置于死地而来?
而殷玄将她留在自己营帐旁“看管”,是真的暂时信了她的“惊吓失态”,还是想以她为饵,引出更大的鱼?
秋猎的喧嚣早已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山雨欲来的死寂。帐篷外,守卫的脚步声规律而沉重,如同敲在人心上的丧钟。
柳寄悠知道,暂时的安全只是假象。更大的风暴,正在这看似平静的营地之下,悄然汇聚。
她必须在下一次危机到来前,找到破局的关键。